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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只有一颗心 ...

  •   乞巧节不久后就是中元,期间两个人回了一趟清溪村将事情说给月婆婆听,她听完立刻道等事情完成自己绝不叫两个人不知情,眼下此事的来龙去脉还需保密。

      林娑本就不打算向月婆婆施压,看着她忽然夺眶而出的眼泪更是忍不住去安慰。这样的崩溃情绪她太熟悉了,母亲在她面前已经有过多次。

      甘棠从没见过月婆婆如此失态,但隐隐也察觉出这事的不简单,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它或许就是一枚饵,等事成咬钩就会看到首尾模样。

      至于中元节,那天食肆关了门,这天县城东西市也是停了热闹,甚至百步一香案以供鬼魂归家。两个人结伴去了圆觉寺附近,中元节那日也是盂兰盆节,此日要供养布施,也有人在河中放水灯,红艳艳的纸裁的,一盏一盏随水流动。

      本来林娑也想去放一盏以祭母亲,可县城里的河道发生了些纠纷,放河灯的同开船的打闹起来,开船的要运货,结果压坏了周围一片灯。

      两个人拿着米糕出去就听见吵闹声,不久后锣鼓敲响,据说是县令来了。

      李淮舟看着那边乱作一团的人群说:“不如换个地方,这儿实在乱糟糟的,放下的灯也不见得安全。”

      林娑点点头,她手上的水灯是亲手做的,别人都是状如莲花又红艳艳的,她做的却是青莲,李淮舟听她说逝者爱青莲,送去红莲她肯定不喜欢。

      “我倒不知做什么灯了……”李淮舟心里一下涌起许多的人,姐姐喜欢素雅的,父亲爱红,母亲爱蓝,还有其他许多兄弟。

      “那做一盏花色的不就好了?”林娑想也没想直接道,“若是怕花钱就用吃的染一染。”

      李淮舟犹豫,显示做了个白色的,可白色的又太凄惨,家里的人没一个是这脾性,除了自己,自己挫折后犹犹豫豫地不爽快,其他人可不会。

      自己真送一盏素色的怕是要被骂,他唇角微微翘起,心里却漫开一股涩,呼吸轻轻重重最后憋了回去。

      坐船时李淮舟手里那盏花色的灯笼就一直被人瞧,有个人反复看了几眼,噘着嘴说了句“真丑”,林娑直接手指点着他问:“你说什么丑?”

      今日中元节,说谁家水灯丑那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林娑生气虽然在人意料之外,可毕竟有道理,所以那人也不敢对着横,小声道了歉。

      结果上岸这人直接跑过来说,然后转身飞快奔逃,谁知做贼心虚跑得太猛撞在树上,“咚”的一下,林娑都觉得脑瓜疼。

      偷摸笑了一声林娑同李淮舟走到河边去放灯,这里的水面平静也没有往来的大船,小船的涟漪则将灯聚拢。夜色逐渐降临时河面变得一半暗一半亮。

      “李五,你说会不会真如佛经中说的那样有三千大千世界呢?总希望死去的人还活着,当然有时候也希望有些人活着像死了。”太阳落下山,世界在完全暗去之前变成了靛蓝色,河灯的红像一条绸带在飘动,眼前的一切从未如此分明简单。

      “或许会吧。”李淮舟的看着自己色彩斑斓的水灯,揩去眼角的泪水,他本不信这些东西,可亲手放下灯的那刹那还是触动了,尤其是听到林娑那句话的时候。

      许多人都在这条河边伫立,也有僧人过来唱经念文,一条条人影像长在河边的树,默默无声地立着,反倒是河水中的灯笼在移动也正绚烂。这个据说是亡魂归来的节日在此刻变得真实。

      放完灯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李淮舟想起来,林娑的父母具在才对。他便开口问:“影娘,你今日祭的是谁?”

      “说出来你怕是要吃醋。”林娑哼笑一声,故意卖个关子,柔软的河风吹过来,带着隔岸米糕的香气。

      李淮舟闷了半天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祭的是人你大约知道,正是那李小将军。”

      林娑把名字一说出来,李淮舟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他的名字在人间已是亡者,而今天因为她来到了此岸。

      “为什么……”他压下哽咽飞快地问了一句,生怕说得慢了就要被她听出端倪来。

      “曾经我想与他成婚。”

      “这么说是他的憾事了。”

      林娑以为李淮舟要惊讶,甚至心里还要怀疑自己高攀,毕竟镇国公的儿子。

      “你从前这么想,现在还这么想么?”李淮舟追问。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夜色已经模糊两个人的面孔,在这么近的距离也看不到彼此完整的脸,只有眼睛有些刹那的光亮。

      “真话。”李淮舟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我的母亲曾经找了个道士为我算命,道士说我天生媚骨应嫁将军,这样将军好我也好,可惜还没来得及同他说话就听到他牺牲的消息。都是玩笑话,我哪能与人家相配。”林娑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心想他这样的少年将军应该是很亮的一颗吧。

      “影娘……”李淮舟忽然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自己就是李奉麟,可他忍耐住了,哪怕把自己嘴唇咬出一片血也忍耐住了,这些她都不需要知道,她所仰慕的那个李奉麟早就死了,现在只是一片魂,他失了名字,失了身份,只有一颗心,也只能奉上一颗心。

      “李五,莫要太过伤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眼下要好好过才是。”林娑转身怀抱住李五,他的哀恸尽管没有出声,可呼吸声却瞒不了人,他平时是这样轻松写意,今天却沉重得很。

      “光说这伤心事了,我同你说说其他的。”林娑拍拍他的背,他如今孤身一人,又有从军经历,刚才那些话对他的冲击力必定很强。

      李淮舟抱住她不松开,声音嘶哑:“影娘,就让我这样抱抱你,你慢慢跟我说。”

      这时候的李五有点像松子,林娑听了哪能说不好呢?她在李五的怀里发出闷闷的“嗯”。

      “从前我在想啊,这道士绝对是骗人的,我怎么可能有一身媚骨呢?他算出来我就怀疑了,后来听书院里学子念《尔雅》,这书说媚有美的意思,后来又听说前朝有诗人写‘水怀珠而川媚’,媚骨媚骨也能说我特别好吧!”

      李淮舟听她得意的语气笑了,点点头说:“影娘说得有理。”

      只是后面的话让他有些尴尬,林娑说:“我这么好,那这李小将军是不是哪里不大好?我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好将军,而是其他方面。”

      “这个……”李淮舟想说她说得对,林娑敢作敢为,他呢犹犹豫豫,如果一切顺利,或许真如那道士所说是一段天赐良缘。

      “你不会生气吧?我可没说他带兵打仗不行!”

      “不会生气,你说得很对。”李淮舟肯定道。

      林娑有点舍不得放开,尤其是想到以后,可若是眼下就放不开,以后怎么办呢?

      她想好准备松手,李淮舟却按着不叫她松,僵持了会儿她说:“李五,我们去买个米糕吃。”

      有了这么个借口他叹了口气才松开,林娑觉得心轻轻地沉了下去,有些无望地沉了下去,明明她是凫水的高手。

      圆觉寺附近的米糕又软又甜,过来放灯的孩子还不知愁苦,陪着在江边伫立一会儿就要走,大人没法子,只得买个米糕来哄一哄,吃了米糕能安心陪着去寺里再上一炷香。今日有高僧前来主持道场,献上三根香愿另一边的人能安好得偿所愿。

      林娑吃着米糕站在寺外的墙边,挂着的灯笼在高处摇晃,树影纷乱,也不知是否今日太过特殊,她突然觉得疲惫,好像一切马上就要崩塌无法再支撑下去的感觉。

      极力摒弃的从前像潮水一样涌来,江南的富庶安逸,上京的繁华多姿,这些她都切实地感受过一瞬,偏偏变质期是这样长久,久到自己无法忍受的时候母亲撒手人寰。

      她方才并不在祭奠李奉麟,自己连他一面也没见过,她只是太想母亲,想母亲办的荒唐事,想母亲着急冬日却只能团团转的模样。直到自己翻了墙才发现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没有人看见就好。裙摆可以系起来,并不会有道义凭空而出击败自己,只要翻就是了。

      母亲真是太傻了,可她又太……

      林娑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只能哭。无人相伴着向前真是一件困难的事,她要诚心诚意知根知底的朋友一块往前,眼下像是风筝线一样牵着她的就是阿苗了,至多九月她就应该能到,至于和离这件事大约能托一托吴徊。

      想久了觉得远,看日子又觉得近,只能大致把点定下,至于里面的路怎么走她已经完全不懂了,不求方法只求走到,她太想要解脱眼下的情形。

      “影娘……”李淮舟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杯茶,“我知道你哭了,你避着我大约不想让我来陪着你,可你哭太久也累吧,喝一杯茶好么?”

      他走过来,黑色的金色的眼瞳里浮着柔软的真情。

      林娑慌忙接过杯子,眼泪却流得更狠了,喝下去的水也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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