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三小姐觉得 ...
-
吴徊在庭中散步,左右转了几圈都不见人回来。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许诺,许诺她可以几日不在府里。
老成买了县城里醉仙楼的半份荷花席回来,菜色摆在桌上也算得琳琅满目,可他没有什么食欲。
“老成,这醉仙楼真是永平县里最好的酒楼了?”吴徊左看右看不满意不由讥讽一句。
老成看了多少年的人,自家主人的神态如此必然不满意了,可不满意后面是什么还是得细想,今天倒是方便,根本无需细想,就是缺了那位林娘子做的菜。
其实林娘子做的菜说得上如何精绝那倒也算不上,可贵在那份家常又胜于家常,常常应时而食,对食客的口味更是细致体贴,醉仙楼不一样,出品讲求的是一个稳字,告诉他们县令爱吃淡,有些菜也不敢轻减了盐分,减了盐其他也要更改,这是需要点本事才能做和谐的。
“怎么不说话?”吴徊站在那看老成,他眼珠子左右转一转但偏偏就是不出声。
“不必说。”
“好啊老成,如何算不必说?”吴徊听了倒是有些气笑了,怎么就不必说?
“适口者珍,郎君之前也吃不惯醉仙楼……”
吴徊听了这番话摆摆手:“罢了,下去吧。”
他之前确实吃不惯醉仙楼,只是今天在外边听到那四个商人说醉仙楼出了个荷花席。
这叫他不免想到林娑做的菜,她做过莲房包鱼、荷花豆腐、莲鱼、泡脆藕带等等,于是便鬼使神差地点了,谁知是如此模样。
从前还笑孔夫子贪食,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到此吴徊夹了一片炒藕带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又吐了出来,太咸还有一股子土味,真是败兴,败兴!
“吴县令?”林娑看到吴徊愤愤的模样觉得自己来错了时候,但离开必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主动出了声。
“你怎么回来了?”怒气还来不及收起来,吴徊背过身。
“是对吃食不满意么?想吃什么?”
“不必了,听说李五郎生了病你刚照料他又来照料我,太累。”这事是方明跟他说的,他还特地求情希望能把自己的匀给李淮舟一些,说是这次除虎没有他不行。
林娑听到这几句话却想笑,她道:“吴县令果然爱民,只是受您雇佣理当在饮食上照料。”
“那你累么?”
林娑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便说:“不累。”
吴徊心里忽然浮现一记,他说:“不如我给你做些东西吃?”
“不不不,县令大人怎么好亲自为我下厨。”
“我左右不过是个县令,三小姐你的身份我当然可以为您下厨。”
搬出来彼此身份对垒林娑没了话,但还是觉得不妥,又猜测是不是吴徊心情特别好所以想干点不一样的事。
“如此……”林娑眉毛皱起来。
“如此如何?!”
“请吧。”
*
吴徊做菜这件事林娑从没有想过,只是看着他穿戴襻膊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不妙,他手半天没够上,带子拿了又掉,一副笨手笨脚的模样。
“从前是侍从帮着穿戴,见笑。”吴徊面上有一层薄汗,在烛火轻柔得照映下微微发光。
林娑伸手过去,从他腋下捉住那根绳,吴徊屏住呼吸,还没因为屏气传来轻微的窒息感她就离开,心里莫名失落,又看笑吟吟地对自己说:“好了,大人可以开始。”
吴徊想调侃几句,老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外头,他面带疑惑地问:“郎君你这是……”
“兴致起来做碗甜汤。”
老成似乎知道这碗甜汤是什么,没有多问。
“醪糟在哪?哎呀,还有么?我都忘记许你出去玩这回事。”吴徊说着手就要去解绳,却被林娑制止。
“有的,之前没吃完的我蒸过一回,所以还有。”
“醪糟不是只能吃一回么?以后就要发酸发苦的。”吴徊疑惑,他没见过第二天再吃的醪糟,也问过从前家中的奴仆,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蒸过就不会,你看!”林娑拿着用竹筛摁下去,过滤去米粒舀上来一勺乳白醪糟浆。
她没有递给吴徊,自己喝了一口。
“还是甜的,信我!”
吴徊拿出随身的帕子递给林娑:“三小姐擦擦吧,紧张得出了汗。”
“紧张得是你吧?”林娑老听他这么叫自己心里莫名松懈,调侃一句。
吴徊自己去取了一碗醪糟,又问:“是糯米粉么?”
问到这里林娑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做圆子,好我为你和面,和面的水太烫。”
“这点烫是受得的。”吴徊谢绝了她的好意。
只是真和上面才知道热水和面有这么烫,林娑看着他咬着牙硬和的模样憋住笑。
“孟夫子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三小姐觉得我是君子?”吴徊龇牙咧嘴地和面,但说出来的话有了几分往日胡搅蛮缠的影子。
“算吧,毕竟我觉得我也算是君子。”林娑大言不惭地说。
吴徊回到夫子言语上:“孟夫子这番话只是认为齐宣王有恻隐之心,听到庖厨之中杀生事有恻隐之心。这话有前因后果,单拿出来说总不免迂腐,三小姐以为呢?”
他面上还沾着些面粉,眼睛却灼灼地望过来。
“确实如此。”林娑低头,若说之前似懂非懂还不想懂,现在切切实实明白了,这吴徊是对自己有几分好感。
但她还是不信,不敢信,不想信,更不愿信。
“据说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今见吴县令也不遑多让。”林娑转了个话。
吴徊愣了一下,将头轻轻擦过深色袍服,一片洁白的糯米粉末,他笑言:“何平叔未敷粉,我却敷了,还是差了许多。”
只是随意调侃,没想到他还真做了,林娑笑着摇摇头,有些话不可说,于是此刻无话可说。
揉完糯米粉团,吴徊分了林娑一半,他自己是难做好了,希望林娑也给他出点力。于是最后又变成了两碗甜汤,一碗圆子均匀大小,另一碗如跳珠雨水大小不一。
“这么喜欢吃醪糟么?不论冷热都爱吃。”林娑没能吃到自己那碗,瓷勺舀起大小不一的两个圆子咬一口,果然熟度大不相同。
吴徊道:“发发善心吃了吧,平生第一回做。”
“下回还是别做了,吃不下浪费粮食,吃下去又费人。”林娑看他不回答微呛一句。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一定能做好。”吴徊不甘心。
两个人在厨间吃了几口就热得不行,吴徊命人把碗筷端去书房,又叫人拿了块冰放过去。
夜里不那么安静,周围还有白日庆祝的余响,吴徊在回去的路上忽然开口道:“说醪糟要说到我母亲,怕你不愿听所以闭了口,别怪我。”
“不会,其实也不必解释,吴县令与我不过雇主与厨娘,不必顾忌太多。”林娑下意识撇清了一句。
“哦?雇主与厨娘,好一个雇主与厨娘。那莫跟着本县了,回去歇息。”吴徊干干地笑了一句,后面那句话刚说完就大步离开。
林娑在原地长出一口气,这下估计不会明里暗里给自己来事了吧?她这样想,心里也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慢悠悠地落下,松松的,却又是切实压在那。
吴徊偶尔叫自己三小姐,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是。
林娑用了很多血和泪明白了这一点,也因为明白所以不存幻想,一丁点也无。风月佳话通常离自己很远,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被赎身的那一瞬间是佳话的结尾,可平常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风月在平常是异常。
她在心里再次将母亲去世以后的那点开悟盘了一遍,抚平心里的那份轻微的波澜。
是的,确实波澜了,但林娑没有对自己感到失望,她知道自己只是一无所有所以不敢在这种地方停下来,不敢停在李五那更不用说吴徊这。他能像之前那样捉弄自己,也可以像今日这样反复。
林娑难得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至夜中才睡去。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她有点害怕,怕自己触怒了吴徊以后不能再在这里做厨娘,一个月未到,这才几日的工钱,再在开食肆前定一辆摆摊的车又不划算。
今日的模样比昨日还要惨淡,小梅见到她吓一跳问最近是太热没睡好还是怎么,林娑摆摆手说无妨。
结果刚到厨房里小梅就追过来,说吴徊让她休息一日。
“吴县令没说其他事吧?”林娑疑神疑鬼地问小梅。
“什么事,没有其他事,他只说了这个。”
“那就好……那就好……”林娑拍拍胸脯,心里又不痛快,自己不信是应当的,生杀予夺落在他人手里怎能安眠呢,这种你来我往也只有在她无心时最公平。
准备出门的时候厨房里忽然有怪声,陶瓷碰撞的声音,林娑昏昏沉沉地被吓一跳。
“怎么了?”
“泡菜坛子有响动,没什么事。”
他又来了,不知今日要说什么,希望不要过分纠缠才好。心里准备好应对,他却只“哦”了一声便出去,视线里只有他公服的一角。
睡不好心思烦乱,林娑给自己灌了一碗小梅配的安神汤就沉沉地睡去,一睡到第二日。
睡饱一身轻,所有烦心事都远去了些。林娑打开门窗深吸一口气,栀子花芬芳依旧。
新的一天开始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