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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始终是自己 ...

  •   雨水在下午时停止,傍晚云开雾散露出漫天霞光,近乎胭脂色,吴徊沉闷的书房被这抹艳色点染,可惜他无心旖旎,只是拿着衙署里递的事故文书沉默,关于船的。

      这永平县被一条宽阔的河流分开,也正是这条河流带来了无数的商机,河岸两边码头林立。

      有码头就有船,小木船到大货船林林总总不下百条。为了避免夜晚行舟相撞,船夫都会在舟头挂灯,大船的灯很大,确保远处的小船能瞧见。

      有了这条规定后夜晚因相撞而发生人命事故的大大减少,只有风急时来不及转舵,这时通常小船会弃舟,所以伤亡也不高,像这文书上不挂灯的着实少见。

      吴徊当时已经问过送文书来的,他说大船的都在喊冤,根本没瞧见船灯,河上搜寻也确实没瞧见,听起来不像是撒了谎的样子。

      按下疑问他继续往下读,读着读着他觉出一丝蹊跷,这些个人身上居然都有四家商会的牌子,再看这几日的行程,上船之前一行人在圆觉寺附近停留并且与一位女摊主发生口角,至于口角如何没有写明。

      “笃笃笃。”

      书房传来敲门声,循声望去,原来是林娑。她披着人间晚晴来给他送面,说是谢礼。

      屋外的霞光热烈,她背着光人被压成一片黑黑的影,像是将要触碰幕布的皮影。

      吴徊不由往后靠了靠,林娑却已经来到了跟前,她的模样终于显现,明明一如既往却叫他不由深看,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痕迹。

      “吴县令请用。”林娑今天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之前那样的不耐烦,但也没有感谢的意思。

      她放下木盘的时候又露出手指上漆黑的那块椭圆血痂,吴徊觉得背后有些冷,始终是自己小看了人家,但他真的厌恶这样的做派,太阴险的总会无故叫他想起上京。

      婢女从外面拿来灯火,两个人不说话,林娑有些等不下去问:“吴县令不吃么?面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吴徊还是没有提起筷子,他问:“与你发生口角时的那些个人是否吃了你做的东西?”

      “吃了,茶水、蹄花、冷面都吃了。”林娑心里突然明白,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吴徊又看看她,心底的惊疑古怪地去了些。

      林娑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模样,贤良淑德没一个沾边,她性格有点泼辣,甚至可以说以牙还牙,自己应该觉得她是个毒妇,可为什么却有那么点兴趣,厌恶都难抵的兴趣。

      “大人是不敢吃了。”林娑说得有些肯定。

      她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这对吴徊来说像是一种挑衅,她凭什么可以挑衅自己,凭什么不对自己感恩又凭什么总是这样看自己。

      第一次,吴徊恼怒得那么清晰,他剥开了穿在自己灵魂上的君子袍看到了自己的卑劣,这种恶心是比猜测到林娑给这些人下了毒更难受的。他用故作浪子的手段伪装自己,却被她逼出了真正的恶劣。

      林娑把面重新放回木盘之中,上手准备端走的时候吴徊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放下。”

      他的指尖有些冷,眉头紧紧锁着,丝毫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林娑一时疑惑竟然忘了抽出手。

      “我吃。”吴徊伸出左手拢一下袖,右手拿起筷子。

      他认真看这碗面,发现面汤清澈见底,面虽然长时间泡着却没有散的迹象。

      “清汤面?”吴徊疑惑。

      听到这样的话林娑脸上有些得意,她道:“大人吃一口便知。”

      方才思索他事没有去闻香,此刻微微低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肉香,吴徊挑起面送入口中,还没咀嚼醇厚的汤底就在他舌尖蔓延,面条已经过了最佳品尝的时间但并不松垮,反而筋道,他有些后悔没能在面条送来的时候马上开吃。

      “汤底如此澄澈滋味却丰富,怎么做的?”吴徊一口气吃下一大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说话。

      “用牛、羊、猪、鸡辅以干贝炖煮大半日再用肉糜清杂质就行,至于里面其他的料就不好告诉县令大人了,是我这个厨娘的私人秘方。”林娑对答如流。

      这一碗澄澈的高汤来之不易,吴徊听完点点头,一口气把面和汤都吃了下去,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没放下筷子。

      “为什么做这道菜,有用意么?”

      “我只是个普通的厨娘,做菜挣钱。”

      吴徊眯起眼睛看她,不由调侃一句:“再怎么说侍郎的女儿也不能说普通吧?”

      说起这件事林娑心胸之中郁气仍难疏,她举起手问吴徊:“县令大人见过这样的侍郎之女么?”

      灯光照得明明白白,这对侍郎之女身份来说是一双过分粗糙的手,甚至手上还有茧。

      “怎会如此?”

      “民女谢大人主持几分公道。”

      林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和吴徊没那么熟,探听家中之事她更没有必要回答,一是吴徊解决不了,二是林娑不喜欢,不喜欢到处说家中事,不想象母亲一样时常沉湎其中以至死去。

      吴徊对着她离去的背影说:“是你毒杀了那人?”

      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只是想留下她再说几句话。

      林娑听到这句话果然停顿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反问:“大人自行调查便可,我说的话不如仵作的刀。”

      吴徊还想说,她却走了,好狠心的女人。

      但是有趣,非常有趣,比自己见过的上京贵女有趣得多。

      林娑回到屋子里收拾东西,她穿回自己的粗布衣服,换的时候心里莫名涌出一股酸涩,或许也可以称为无助,她揩下一滴泪想继续收拾,下一滴泪又冒出来。

      臭阿苗,这就是她说的江湖吗?迟早写信控诉她,林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收拾完她跟医治自己的那位女医和成管家说了要走的事,成管家有意挽留,林娑知道他爱吃自己做的菜便留了句:“等我家郎君打了老虎回来,我就在城里开一家馆子。”

      老成见她胸有成竹也不说丧气话,只说以后必定捧场,打虎一事很是凶险,不敢细想,日子却总要有个盼头,尤其是对现在的林小娘子来说。

      “林娘子,稍等。”

      林娑回头不知道这位成管家还有什么指教,没想到他说:“请坐车马去渡口吧,天色已晚,多有不便。”

      “那怎么好意思……”

      “诶无妨,小娘子请。”

      林娑看这位成管家真心如此也不再推脱,行了个礼接受下来。其实出城的路并不远,但总是不如两条腿快的。

      坐上车马林娑有点惊讶,成管家这是请了主人的车架给自己么?软垫和车内装饰实在不一般,她甚至大剌剌地想,自己怎么不是凑齐了宝马香车呢?李五的马坐过,这样好的车也坐过,不错了。

      这时候的渡口人还不少,夜里出发往北边走的船都在此刻装货,林娑望着远处热闹的码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此刻多么像自己的人生,总是冷眼旁观的。

      没再继续想,怕眼泪掉下来,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早点回家,照看好家里那几只不消停的。

      想到那三只林娑又笑起来,不知道瘦了还是胖了,回去会不会被黏住。

      此刻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有人在夜色里狂奔,林娑往渡上木栈桥靠了靠,又祈祷马蹄踏飞的泥不要甩到自己的脸上。

      “吁——”那人居然勒了马。

      林娑心怦怦跳,这时候骑马来渡口不会是对她不利吧?不,不应当,自己坐的可是县令府邸的车架。

      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在灯下显现出来,居然是吴徊!

      “除了一个受伤严重死的,剩下三个大夫瞧过没什么事,仵作也验了尸体说无毒。”他开头居然讲的是案情。

      林娑笑笑没说话。

      “听老成说你以后要开一家食肆?”渐渐走近她才发现吴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件青衣,面目看起来都青春不少。

      “嗯,等五郎回来就好好打算。”

      “那些赏金要好些人分,过去的公差分得多。”吴徊猜姓李的之所以去打虎就是为此事了,他莫名觉得有点儿嫉妒,他自己都疑惑,明明应该不屑,堂堂一个将军居然为这些银两自降身份。

      “县令有话就请直说了吧。”林娑听到船桨拨水的声音,她不想等。

      “你要在县城开一家食肆必先要了解人家的口味,你来我府上做个厨娘如何?”

      成管家对她说过,吴徊吃不惯永平县的饭食甚至因此还落了个胃病,药难吃饭也不咽,身体实在吃不消。

      但她打眼仔细瞧这吴县令,其实也没瘦多少,比那回自己和李五差得多。

      过来的船轻轻撞了一下木板,吴徊眼看着她轻轻一跃身影略微摇晃就上了船,人也很快坐下。北面人不大会坐船,她这么熟练应该是来去很多回,如此操劳也忍下来,着实不易。

      林娑还是不说话,吴徊准备往回走,等不到她的答案也在预料之中。

      “缺钱就来。”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这话说得直白,吴徊却挺高兴的,甚至他又发现林娑的一个优点。

      林娑在船上,刚才的紧张已经不见,夜风带走她额头的汗水。她把手放在河水里,冷夜降了温的水带走些心中的躁动,摸一摸袖口,里面轻轻凸起的,那份可以叫人上吐下泻的东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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