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荆钗布衣》昙尺

47、第 47 章 这回只有她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天的路略有泥泞。林娑上船之前把鞋底在河边洗了洗，剩下的那点泥在石子路上走走就没了。

　　艄公倒认识她，与她闲话，说这天快要到梅雨了，家家也要农忙，生意还好吗？

　　林娑答生意确实受些影响。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聊到她下船，艄公没像往常一样祝她生意兴隆，只说注意安全。林娑带着些探寻望向他，他低头不语，手上摇橹不停，船慢慢驶离。

　　放下过多的思绪，林娑来到开摊了许多次的树边，这时候不少人已经来了，尤其是卖菜蔬的，她们吆喝着，看到林娑来到眼神中都有些莫名的闪躲。

　　如同雷雨前兆一般的氛围笼着，林娑看得很明白，但这种事她有自己的想法，得硬着头接，要不然今天有事明天有事后天还有事，硬骨头抗揍惹了一次就不敢来第二次。

　　她咬着牙去挪桌子，两张桌子一个板车，没有李淮舟她也能拖得动。中途伤了手就拿准备好的布带子包一包，反正药是常备着的。

　　打着第一簇火的时候周围人已经不少，她的砂锅沉重，折腾着放上去才敢把幡子挂起来开张。这时候汗水已经湿了衣领，甘棠不在，周围也空着，她只好取了些饮用的水擦一擦。

　　擦完取出香点上驱虫，拿着扇子坐在凳上等第一位客人，也可能是麻烦。

　　第一拨客人似乎是来自隔壁县的人家，闻到她炖的猪蹄寻味而来，偏偏猪蹄没炖好，有的只是一碗凉皮。

　　今天的凉皮换了鸡丝当配菜，一把凉皮码上现切的脆嫩多汁的黄瓜，再加细细的鸡丝，小碟带蒜的料咸淡全凭自己。

　　客人觉得新鲜问她这是如何做的，林娑说这也简单，一五一十的将洗面之法说给人家听，等问到浇的汁却闭口不言只说一句“好吃您再来”。

　　这几个客人中有位年岁不大的孩子，车马劳顿有些萎靡不振，碰到这碗凉皮开始只是扒拉几口，而后又要了半碗，恢复精神的孩子指着一处说：“母亲，天是真的热起来了，你看！”

　　他指的地方有一片片粉色的云，林娑也看过去，原来是合欢。

　　今日太过紧张又忙碌到现在才停歇，被小孩儿这么一打断心中的弦松了些。

　　第一拨客人走以后又来第二拨、第三拨，林娑不再胡思乱想，认真地切瓜丝做凉面，旁边的猪蹄也是越炖越香。

　　有忍不住来问的，林娑只说火候还没到，又指了指旁边泡好的芸豆说：“这个豆子还没加呢，这道菜只吃猪蹄会太腻。”

　　像问凉皮做法的，有些吃不着就问如何做。

　　“这做法倒是简单，先去买蹄花，最好是前蹄，再请屠户从中间对半劈开。猪蹄拿回家不管去没去过毛都得自己看看，尤其是猪蹄中间，那块可藏着腥气。”

　　林娑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讲，讲这前蹄如何挑选，讲为何要用冷水下锅，讲到加白芷与当归的时候客人连忙告饶，说这在自己做也太麻烦，还是出来吃吧。

　　等到中午时候，几个流里流气的人过来了，林娑收紧了心应对却发现没有的事，人家只是来吃凉皮，虽然粗俗但钱照给，甚至多给了些。

　　眼瞧着日头一点点往西，林娑忽然狐疑起来，是自己弄错了么？她拿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些，忽然“咚”得一声，一只刀疤手现在眼前，抬头看到一个面相凶狠的男人。

　　“客人要吃些什么？眼下只有些茶水和这蹄花了。”林娑笑着应对。

　　对面本来想拒绝，可林娑手疾眼快打开了砂锅，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的，香味猛地一下扩到鼻前。

　　“有什么来什么，快点！”

　　对方粗声粗气，林娑强打精神扯了个笑：“好嘞，马上来。”

　　她的手放在碗上，那个男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直到她盛完蹄花。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林娑给他们盛菜耳朵仔细地听他们说话，但这些人声音始终不大，没听到什么。

　　他们先是贪婪地吃一大口被烫，然后饮下茶水，饮完茶又吹气。林娑把火封了，砂锅和炉子都搬开，刀也藏起来。如此至少不会因为自己的东西而误伤，至于这些人有没有带刀她不确定。

　　何家人要想赶尽杀绝不会到这里来，所以多半是威胁，他们不敢上门必有理由。林娑再次安慰自己，叫自己稳住，虽然握住衣袖的手在颤抖。

　　此时已是傍晚，山尽头有些闪电划过，晚上或许有雨。这时候林娑想到一件可怕的事，下午起就没有巡逻的差役了，按照之前傍晚时也应当有一批才是。

　　还以为自己挺有江湖经验，原来是还没一个人走过，原先有阿苗，后来有李五，这回只有她自己。

　　“小娘子，这蹄花做得不错啊！来，过来传授传授经验。”身后的几个人吃完了东西，剔着牙在那喊她过去。

　　林娑没有走过去，眼下那边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瞧见些身影。

　　见人没过去，树荫下的两张桌子立刻给他们翻了。

　　“你们想做什么？！”林娑早准备好了这句话，退到摊前，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在霞光之下。

　　有几个好奇地过来想看看也被旁边人拦下了，林娑没说话，和他们隔了一个车的距离。

　　“我们想做什么？”为首的就是手上带刀疤的人，“你仔细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你们这样的人来找麻烦还要我自己找理由，真是没有天理没有王法了，啊……我的钱！”林娑假装哭泣。

　　“钱呢就当保护费，别怪我们没警告过你，小娘子年纪轻轻出来摆摊当心点，别失了钱又失了别的。”对面语气轻浮，又步步紧逼。

　　林娑边哭边挪动，半晌对面才发现怎么还没把她逼到没有退路，于是两边的人分开，左右围堵住林娑。

　　“来，你摁了这份手印我们就放过你！”

　　林娑看不清楚，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求求各位救救我，今天是我一个弱女子被他们欺负，明天又是谁呢？求求你们。”

　　她是真的感到害怕，泪水哗啦啦地落下来，周围几个有些仗义的娘子与郎君都要挺身而出了，这带头的眼看着不对大声说：“别听着臭娘们瞎说，她那是得罪了我们主家，我们主家只是想给她吃个教训叫她摁个几年的工约，哪是要取性命和害人呢！”

　　跟在他后面的人也附和，说着“就是”、“不错”之类的话。

　　“这句话难道不是假的吗？编个理由罢了，分而灭之的道理谁不懂呢！我看你们就是想强买强卖，巡逻的差役就要来了我看你们谁敢，到时候我要告你们，把你们通通送进大牢！”

　　这话还没说完，林娑就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刺痛，是有个人抓住了她的头发往后扯，林娑拿起簪子就狠刺去。

　　“啊！”那人忽得吃痛得松开手，手上血淋淋的一个口子。

　　“求求你们，救救我……”林娑抱着挂灯的栏杆哭泣，刀疤手很快追上来掐住她的脖子。

　　“臭娘们，今天我们就是把你杀喽都没人敢管，你知道吗你！给我摁手印！”

　　他抓着林娑的手使劲往那文书上按。

　　周围的人忽然慢慢涌上来，刀疤手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他还看到了有人抄着擀面杖，还有几个性烈的臭娘们在骂骂咧咧，他赶紧先松了手，火急火燎地从裤子上掏出个牌子。

　　“这是咱们永安县四大商会的牌子，都给瞧清楚了，就是这臭娘们惹了事，你们只要安心做生意我哪会找麻烦！滚，都给我滚！”他粗着脖子吼，带的几个小弟也是色厉内荏，眼下没了脾气。

　　人群正迟疑，刀疤手狠狠抓住林娑的手指往红泥里摁，摁完压在文书上，而后一把将人踹开。

　　腰背传来剧痛，林娑觉得地暗天昏，再睁开眼的时候这群人已经不见踪影消失在暗处。

　　“衙差来了，衙差来了！”有人在旁边说，林娑只是流泪，脸上的尘土被冲去些。

　　“这时候带了，刚才干什么去了，我呸。”

　　“就是就是。”

　　脚步声渐近，周围人窃窃私语，那衙役也不敢怒，先是向林娑赔罪，又是担保一定能拿住人。

　　“我要去县衙，请问谁能为我作证！”林娑含着泪抬头，她发丝凌乱木钗也断了半根，脸上一半是泥土，泪水在灯下熠熠生辉，像是水田里的明月灿灿。

　　可话说出去没人应，大家沉默，林娑低着头，热泪掉在裙上，在灯照不到的暗处她却翘起了唇角。

　　刀疤手和几个小弟急匆匆地走了一路，直到走进去熟悉的暗巷里才停下，他忽然骂了一句。

　　“怎么了大哥？！”

　　刀疤手啐了一口唾沫说：“今天露脸还不够大吗？这事儿根本没办好！他妈的本来指着露脸，现在倒好露个大腚！还好文书按了人也退了，晦气！”

　　刀疤手发泄了一通后一个激灵，他把手举起来看看。

　　还好，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