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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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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神殿大厅的绿藤错落有致地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朵,花蕊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芙洛尔终于知道她为何觉得这绿藤有说不上来的眼熟了,这是自然神明的伴生物乌袷藤*,被广泛用于纹饰的雕刻,在阿塔佩斯的神殿随处可见,王室的冠冕上甚至也有。
它的盛放往往也预示着,神明即将苏醒。
晚上,芙洛尔倒地而睡,石板有些硌人,故而她睡得浅。夜半又坠入梦境,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那种衣不蔽体的寒冷再次袭来,像濒死的那一晚。
梦中画面一转。
她悬在半空中,看见一个影子轮廓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消逝的光芒刺痛她的眼睛,来不及伸手挽留,只能悲痛万分地掩面哭泣。
然后,她就被外力弄醒。
一睁开眼,两个短小的蹄子在蹭她的脸颊,准确说,是在毫不客气地踩她,一边踩还在喊:“诶,醒醒,醒醒。”
芙洛尔受惊,右手下意识一扇,挥手打掉这只没有礼貌的家伙。
那东西被扇得猝不及防,在空中呈抛物线姿势后飞。
芙洛尔趁此机会退靠至神像,手抄起昨日扯下的树杈,戒备着,定睛再看那在空中稳住的小东西,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长着翅膀的半人马兽,上半身还是个小男孩的模样,有着金灿灿的鬈发,下半身的四只短腿蜷缩一团,像个毛茸茸的球。
他稳住后叫嚷着:“喂喂喂!你这人居然敢打我,等阿卡琉森醒了,看我怎么让他教训你。”
“阿…森是自然神冕下吗?”她略去全名,装作疑问。
“现在知道怕了。”那小东西双手插腰,神气的不行。
看样子这小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半人马兽维宁。
芙洛尔想起伦勃朗蒂神话中记载,半人马兽是情欲三女神的爱宠。
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随着三女神在信仰危机中消亡而逝,如今还跟着自然之神。
看来这里果然是自然神的废弃神殿,她判断没错。
“维宁大人,我来自是阿塔佩斯帝国的公主,名叫芙洛尔。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我和部下失散了,您可以允许我在这寻求庇佑吗?“
芙洛尔下定决心要和维宁打好关系,毕竟他是现在唯一出现的活物,看样子对神殿有不小的控制权,而且神话传说中,维宁有不俗的神力,或许可以为她所用,以便于离开温野密林或者传递消息。
这小东西的眼睛像黑曜石,外表却是与性格截然相反的可爱。
芙洛尔对此毫无抵抗力,油然而生一股喜爱之情。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自己平时也算情绪内敛,现在竟然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小东西的绒毛脑袋。
她不知道,维宁作为情欲三女神的爱宠,天生惑人,她没有像以前那些见到维宁的人那般屡出洋相,已经很令维宁意外了。
维宁绕着她飞了一圈。
阿塔佩斯什么的,公主什么的,维宁一概不知。
人除了漂亮点,也看不出什么特殊。
于是大发慈悲道:“你继续睡吧。”
芙洛尔假意躺下,不敢真的睡,却扛不住睡意汹涌,后半夜倒是意外睡得比前半夜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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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洛尔是被温和的光线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唤醒的。她本以为是小东西维宁在捣乱,细听,原来是是穿过辽阔松树林的风和破裂的涛声。
芙洛尔甫一起身,维宁就像一阵风似的飞到她面前嘟囔:"你怎么这么能睡啊。"
芙洛尔脸红羞赧,没有反驳,她确实起晚了。
昨夜被吵醒,加上做噩梦,所以格外困顿。
“维宁大人,我醒来时似乎听到了涛声,您知道哪有水源可以洗漱吗?”芙洛尔实在受不了自己宛若芜杂的荒地,沾着泥土粉尘和杂草、枯枝、败叶。
维宁扬起头“昂”了一声。
“离这不远处有片大海,但是那里可洗不了澡。”
“随我来罢”
芙洛尔迟迟不动。
“快跟上呀”维宁招呼。
“维宁大人,我没有换洗衣物。”芙洛尔扯了扯裙摆,不好意思地说。
维宁恍然大悟。
“真是麻烦。”
不过,他还是转过身来,手中变换出一根金色小权杖。小手一挥,凭空出现一套白色裙装。
芙洛尔伸手接住。
这是一种在二代神明时期,典型的伦勃朗蒂风裙装,松松垮垮的披肩和一条肩带吊裙。
这种衣服对于芙洛尔而言,还是过于开放了。
想到等会儿要穿着这衣服,芙洛尔一路上都没怎么留神路线,注意力全放在纠结衣服上了,跟着维宁七拐八拐,就走到了两汪温泉。
温泉咕嘟流淌,是活水。
维宁抢先飞到右边那处温泉。
“你去左边那个,这个是我的专属。我等会要戏水,你不准偷看。”
维宁说完不放心,还在两人之间升起了石屏,他是有样学样,照着阿卡琉森依葫芦画瓢。
阿卡琉森三百年间,随机醒了几次,圣体无垢,但阿卡琉森还是会去左边那个温泉清洗,连带着维宁也喜欢上了戏水,阿卡琉森便会在两人之间升起石屏。
芙洛尔不敢磨蹭,简单清洗过就上来风干了身体,换上裙装。
伦勃朗蒂风的裙装不愧是号称“解放天性”,她的肩颈线在披肩下若隐若现,还好这里除了她没别人。
维宁,也不算人吧?
不一会儿,维宁终于玩好了。
飞到左边瞅了一眼芙洛尔的样子,问:“你手脚怎么都有点伸展不开?你是冷吗?神殿四季如春,不应该啊?”
语气跟连珠炮似的。
芙洛尔摇摇头,示意维宁带路。她这回默默记住路径。
原路返回后,芙洛尔饿了,于是自己摘苹果吃。
她礼貌询问维宁吃不吃。
维宁不屑一顾。
芙洛尔就自顾自吃起来。
维宁扭头飞走了。
芙洛尔吃完后,开始谋算如何出去或者传递消息。
经过她的初步勘察,这是一栋巨大的单体建筑,门似乎被堵住,她用力也推不开。
如果她一个人逃走,万一运气不好,迷路或者遇到抓她的人,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所以,不如留在这静观其变。
她心里也有点好奇即将苏醒的神明。
不是说自然神早已不再谛听信众。
那棵苹果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她见维宁还不回来,便想去寻他。
还没踏上大殿一侧的旋转楼梯,便见维宁脑袋后仰,东倒西歪地晃荡飞来。
“萝伊,萝伊,你别扯我头发了。”维宁不住地讨饶。
瞄见芙洛尔,顿时像看到救星:“芙洛尔,快,你快帮我把萝伊扯开啊!”
随着维宁靠近,芙洛尔这才看清他背上坐着一个长翅膀的袖珍小女孩,小女孩有一对长长的侧边麻花,发质微卷,头戴一圈翠绿小巧的宝石树叶和粉紫相间的小花朵,身着一袭绿色礼裙,蓬蓬的,忽略掉她扯维宁脑袋的动作,这是一个很让人惊艳的小女孩。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精灵,芙洛尔感到疑惑的是,她怎么变得这么小。
“不准帮他,维宁太可恨了。神明赐予你的金苹果,臭维宁吃不了,就去偷我的花蜜和铃露。”
“我没有。”维宁急得空中跳脚。
萝伊受了委屈,硕大的泪珠说掉就掉。她是又饿又气,刚苏醒就发现被偷家了,还在美丽的小姐面前发飙失态。
全部都怪维宁。
她太委屈了。
维宁最可恨了。
见到萝伊的泪珠,维宁慌了,他没想到这次萝伊反应这么大,他之前就算拿了也没事,并且这次他真的没有拿。
“我把我的金苹果给你吃,你别伤心了,好吗萝伊?”维宁病急乱投医,使眼色给芙洛尔。
—你刚刚不是答应给我金苹果,我现在又要了。
芙洛尔从他的眼神中读出这种意思,非常大方的摘了一颗苹果给维宁。
收到苹果的萝伊果然停止了啜泣。
她扑闪扑闪着眼睛,飞到芙洛尔脸边,亲吻了一下她:“谢谢你,美丽的芙洛尔小姐。”
“不用谢,可爱的萝伊小姐。”
萝伊心花怒放,破涕为笑。
芙洛尔收到维宁赞赏的眼神。
一下提升了两人的好感度,芙洛尔也很振奋,找到了维宁的克星,可不能轻易放过。她有心和萝伊进一步攀谈,可惜找不到话题。
萝伊先递机会:
“你穿的是维宁变出来衣服吗?”
芙洛尔点头。
萝伊撅嘴:“跟我来,他能有什么好眼光,我有好多漂亮衣服都闲置了,随便你挑。”
“谢谢。”
芙洛尔被萝伊领走后,维宁到神像脚下酣睡。
芙洛尔走过漫长的旋转楼梯,到五层一扇紧闭的门前。萝伊额前的宝石与门交相辉映,大门随即打开。
门内比芙洛尔想象中大很多,像个童话世界。
萝伊调皮一笑:“芙洛尔,你也和我一样变小了哦。”
芙洛尔:“因为那扇门?”
萝伊回头一笑:“真聪明,跟我来。”
芙洛尔还是有点困惑:那萝伊出这扇门怎么还这么小?
萝伊的房间处处是惊喜。
羊皮纸铺展在木桌板上,羽毛笔搁在墨水罐中,微风从窗台的一盆薄荷后面钻出来。
忽然噗噜噗噜撞进玻璃罐——墨水瓶咕嘟咕嘟,在羊皮纸上溅出一串墨点。
看羽毛笔要翘出来,萝伊连忙去扶,却差点被羽毛笔沾的满手都是墨。幸好芙洛尔及时搭手。
微风继续衔着未写完的句子飞向云朵座椅,撞翻了雪一样云朵,追到萝伊的彩虹床边。
萝伊连忙跳上跳下收起窗台晾的莓果,忽然橡木书架里抖落一封信。
萝伊转手把信递给芙洛尔,拍到她手心里示意她收下。
“当下次你展开信纸时,所有标点符号都会开始咕啾咕啾发芽。”
芙洛尔一眼扫过信封正面的句子。
萝伊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房间有点乱。”
芙洛尔连忙说没有,并真心赞叹:“好漂亮的房间。”
萝伊给芙洛尔挑了三件衣裙,并且邀请芙洛尔晚上和她一起,房间大得很,还可以给她也架一个彩虹床。
芙洛尔拒绝了。
萝伊挽留不住,又送了两颗莓果给芙洛尔充饥,没有跟着一起下楼。
见芙洛尔回来,维宁眼神一亮,凑了过来,这段时间可把他闷坏了。
从前没有人,他也能自得其乐。可尝过与人沟通的甜头,就再也受不了孤独与寂寞。
维宁瞅了瞅芙洛尔身上的衣服,还是他变出来的
“你手上拿着的是萝伊给你的衣服?你怎么没穿?”
“等晚上再换。”芙洛尔已经试过,但是由于不好意思要太多衣服,还是要省着点穿。
“噢,刚才,谢谢你啊。”维宁两个小手交叠在一起,别别扭扭地答谢道。
芙洛尔并不觉得维宁真的是偷喝萝伊铃露和花蜜的人,问道:“我相信你肯定没有偷喝,那你知道萝伊的东西为什么丢了吗?神殿莫非还有旁人?”
维宁无奈:“当然不是我,你不知道她经常丢东西,每次都说是我。”
口吻平静下来继续讲诉:“我习惯了。萝伊的话,你不要全信。她可任性了。还有,除了我们之外,还有阿卡琉森啊,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苏醒。”
“可是这满殿的乌袷藤*难道不是说明冕下即将苏醒。”芙洛尔疑惑。
维宁飞到芙洛尔面前,与她隔一臂距离,审视道:“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维宁大人,我是不小心误入此地,真的无意打扰,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将我送去和我的同伴团聚,哥哥还在阿塔佩斯等我。”
芙洛尔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泪。她太急了,目的性太强,看来不能问太多关于神明的事情,很容易冒犯维宁,现在就要看眼泪有没有用,维宁是只吃萝伊那套对所有女孩都免疫,还是对所有女孩的眼泪都一视同仁。
维宁肉眼可见的慌乱。作为情欲三女神的爱宠,最见不得女孩的泪水。他叹息:“我没怪你,你哭我也没办法,阿卡琉森不醒,谁都出不去。你是怎么进来的我都不清楚,怎么送你出去。还有,你别抱太多希望,阿卡琉森好几次苏醒期都宁愿自我放逐。”
芙洛尔从维宁的表情中读出无限凄凉,难免共情一瞬,却不认同最后一句。
她总觉得,神明已然醒来,祂其实一直在注视,只是没有契机让他愿意走入日光下。
芙洛尔目光飘落神像的肩头。
神像已被打扫干净,阿卡琉森的脸露出来,芙洛尔遥遥注视着。
心中浸润着一个略微疯狂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