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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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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勃朗蒂神话中有则关于自然神的名篇《达利誓言》,信徒达利对自然神起誓,其大致意思如下:
我的后代将永世忠于您,追随您,做您的信徒。唯有明净之心才能谛听神谕。宿世之后,愿您仍然庇佑。
没有人知道这份平平无奇的誓言中,哪句话打动了自然神,令自然神选中他做神眷者。
达利获得了漫长的生命,分享自然神源源不绝的神力。
三百年间,他在人间布道,欲望啃食心灵。
神明并非全知。
和变幻莫测的人心相比,那时的阿卡琉森不过白纸一张。
达利背弃了誓言,遭受反噬沦为死界游荡的“不可接触者”。
心承受漫长的孤独后崩裂而亡,就是他唯一的结局。
从此漫长的岁月里,自然神再无眷者。
达利誓言藏有打动自然神的密匙,故而流传千古。
纵使故事中的达利变了模样,誓言也已经陷落。但芙洛尔赌自然神依旧会被同样的内核打动。这就是神明的亘古不变。
这个决定固然铤而走险。可世界上并不存在公平的赌局。既然要赌,要赢。芙洛尔就必须拿出勇气,付出代价。即使神明有为此降罪的可能,她也必须冒险。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吗?世人寻找不到的神殿遗迹,她偶然闯入,未被驱逐。神明苏醒的征兆也已经显化。那颗金苹果树也足以证明祂没有恶意。
一切迹象都很好,既然如此,她就要赌一把。
北境入夜极晚,极晚的夜也最终垂拢在神殿的窗外*。
维宁和萝伊都已经静悄悄地安睡。
芙洛尔立在神像面前,鼻翼轻压微微吸气,套上恭谨的笑容。
“自然神冕下,我是阿塔佩斯的公主,芙洛尔。在后伦勃朗蒂时代,我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
芙洛尔将唯一残留在脖子上的项链摘下,屈膝跪坐,念念有词。
“我是凭借乌袷藤认出您的。您看,我的项链上也有简化的花纹。在教会修行时,我最喜欢自然神冕下的力量。”
芙洛尔句句属实。
如今传说中唯一还活着的神,就是自然神,教会圣殿当然更推崇他的力量。
芙洛尔也确实很喜欢他的力量,自然纯净,温和强大,生机盎然。
真话好说,真心难辨。
神明面前不能说假话,可有选择性的说真话并不受限制。神明的力量是强大,可再强大也无法抵达并透析人心。
恰巧,用真心说谎是芙洛尔的生存本领。
风声、涛声、芙洛尔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尾音回荡。
一连三夜,芙洛尔长篇累牍的祷告未见成效。
自然神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补充了自己的背景与神明的关系,真心实意赞美了祂的力量……
第四夜。
芙洛尔不抱希望了,或许是她自视甚高,将神明看的太简单,才以为她能打动自然神。
不过这三日的倾吐,确实令她不自觉地亲近神明。
似乎在他面前,无拘无束的说出一切都不用有负担。
“……
您知道吗,我不怨哥哥。来到北境后的一切,我都没有后悔。可是,我很抱歉。
就是觉得,首先,路是自己选的。我不能假装说我毫无准备,虽然我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子,我也不能说这出悲剧没有自己的责任。
我没有那么清白。
我知道哥哥是有谋划的,只是谋划到什么程度,变化算计就不是可以预期的。
……
我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表面可知的那部分,才能自然地原谅自己活下去。我把自欺欺人看作一种生存的美德,冕下,这是不是很堕落?”
说完,她没指望回应,回去睡着了。
夜里,乌袷藤放肆地生长,结出的白色小花四处飘落。
维宁率先感受到这股异动,奇怪,乌袷藤的长势如此旺盛,难道阿卡琉森真的要从沉睡中苏醒。
萝伊就很兴奋,她比维宁更期待能出去,骑着大坚果在她童话般的小房间转悠一圈又一圈 。
第二天大早,两人很默契地堵在芙洛尔面前,异口同声地大声问询:“你每天夜里究竟在做什么?”
芙洛尔:……
芙洛尔修饰一通自己的言行,说给萝伊和维宁。两小只转头凑在一起,偷偷嘀咕商量。
“冕下难道愿意重新寻找眷者了吗?这样他是不是就不用再沉睡。”萝伊很美好地畅想。
维宁忍不住泼冷水:“神殿里本来就有阿卡琉森的残余神力,不一定是阿卡琉森苏醒以后本真的力量。”
“是不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你难道不想他醒来?你忘记情欲三女神的交代了吗?”
“没忘。”维宁耳朵立即耷拉下来,内心有点歉疚,请教萝伊,“怎么试?”
萝伊狡黠一笑,手指抬起。
维宁顺着萝伊的手指看到呆在原地拘谨的芙洛尔。
那个被赐下生命神物金苹果的人类女孩。维宁或许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有几分特别。
维宁他想了想告诉萝伊:“我们顺水推舟,静观其变吧。”
他们一致决定要对芙洛尔接下来几天的小动作,睁只眼闭只眼,放任自流。
两小又叮嘱安抚她一通,就迅速消失在主殿。
芙洛尔终于卸下力气,流露出糟糕的情绪,几乎是立即联想到做修女时糟糕的经历,她才隐约察觉什么,就立即被孤立。
神明已然衰落,可祂们的遗物——盘根错节教会却迟迟不肯退场。
教会在伦勃朗蒂时代如日中天,现在也是帝国最大的势力之一。他们占有最多的庄园田地和奴隶服役、生产。
奴隶多的大教堂所在城市,富裕程度远胜想象。
多数贵族们与教会沆瀣一气。
唯有王族不愿意分享权柄,所以与教权的博弈从未停歇。芙洛尔的父亲曾被上任教皇狠狠折辱。从那时起,她就希望教会的光荣黯淡。
摧毁宗教和信仰,实在艰难。
如今她终于有机会了,倘若他们的神变成了人,背弃了信徒,教会也就不能靠为神代言哄骗民众了。这样动摇根基就可以从底层瓦解宗教。
她本来都打算放弃自己的邪念,一心转到如何打动小精灵帮助她出去联系部众。
可是现在她不急着离开了。
北境动乱一时半会平稳不了,故土抛弃了她,灰溜溜回去结局会如何?
她是修女,若是得了神眷,也能重新获得一席之地。
纵然自然神再衰微,也是当世仅存的唯一神。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该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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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失踪的消息私下传回阿塔佩斯,年轻国王十分意外和担心,立即要秘密派人去寻。
还好斐林伯爵寄来书信,国王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紧绷松散。
信上说,公主已被寻回,但是受了伤,要在北境停留养病,且西格汀似乎不介意继承北境的同时,顺便“继承”公主,请国王斟酌。
国王马上把克利特找来,嘱咐他此去一定要把公主顺利带回。
于是克利特领命提前出发北境。
他与斐林交接,才知道公主根本没有寻回。这个闭门养伤的公主不过是斐林施的障眼法用来迷惑西格汀。
克利特一来,斐林毫不客气地移交所有任务:“您既然愿意为了公主殿下,远赴北境,想必也定能将公主殿下完整带回来,我会在阿塔佩斯等待您的好消息。”
明晃晃地挑衅,人一走,侍从立即替克利特抱不平。
“他认为我的目的是窃取他的功劳,自然对我没有好脸色,能利落走人,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您明明不是……”
克利特一个眼风,侍从急忙闭嘴。
“替我向公主殿下约见时间。”
侍从疑惑:“您要去看望,那公主殿下的婚约怎么办?北境新主若是强行和我们索要公主……”克利特和芙洛尔还有一段未成的婚约,侍从对克利特此时的举动非常紧张,怕他做出不智之举。
“不用紧张,本也没有要瞒着。扰乱视线,我们只需要一切正常就行。公主殿下的象征意义大于她本人,不到万不得已,西格汀不会戳穿。”
侍从放心下来,开始替主人安排行程。
克利特在霍布索伦热情地参加一场场宴会,成为社交明星,成功掀起战后余热。
温野密林这边,一切如常。芙洛尔的日常只有金苹果实在吃到腻。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在日常相对中消磨殆尽。而您,我的神明,是唯一例外,我想见您的心如温野巨树,日日繁茂,日日生长,愿常伴您身。”
这样的祈语,芙洛尔几乎是早中晚一顿不落变着法说给阿卡琉森。
她心真挚,神明不能听后忘却,对她已经尤为殊待,多次投去目光。
可这种只有神明自己知道的目光,更像一种窥伺,阿卡琉森蓦然检省,不敢再看。
他也不敢现身。
因为阿卡琉森不知道,如今衰败的自己还能吸引眷者吗?
神明一向是眷者原来攀比的工具,她最后也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