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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色如水 这个想法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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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懒洋洋地透过窗帘缝隙爬进来,在床尾聚成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正是睡懒觉的好时机……如果没有该死的早八。
林承安极不情愿早起,但不得不起。在家凑活吃了两个馒头就豆浆,没忘了给宿舍那几头猪带早饭,林承安收拾妥当就出门了。早餐?去自家饭店顺点就是,包子油条啥都有卖,还不花钱,回头还能再赚一笔。
早高峰的地铁还是太权威了。林承安庆幸他因为走得过早而错过了。
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习惯性摸出耳机听歌。
经过暗处时,车窗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林承安莫名地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就想起昨晚那个梦,具体内容早就不记得是什么了,只有一种清晰不定的感觉残留着,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伸手去碰就散了。
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就不要想了,他一向如此。
他踩着早八的点到的,中途被黎洋信息轰炸了一遍。
[兄弟,你不是说今天早上回来吗?我的早饭呢???]
[你不会忘了吧?]
[我真服了,我快饿死了啊大哥]
[你真行,回来给我等着]
后面跟了一连串威胁的表情包,从“你给我等着”到“暗鲨你”,可谓是层层递进,情绪饱满。
林承安不紧不慢,回了个“等着”就没再管,提着早餐进教室,轻车熟路到最后一排找到黎洋,把其中一份塞过去。他还是很贴心的,还给他们分装。
上完早八回去,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要么在食堂要么在午睡。他推开门,看到的是和周五晚上回来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江吟坐在桌前,面前的摊着一本书,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的水杯换了个位置,说明他中间起来过,也许是去接了水,也许去了洗手间,然后回来继续坐下,像一台从未被关机、只是偶尔待机的精密仪器。
林承安把平板放到自己床上,动作不算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江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抬头,目光牢牢钉在书页上,像那些印刷的字迹是一道道精确的指令,他正在逐条读取、解码、存入内存。
相处这么久,林承安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江吟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不会因为有人进门就转头看一眼,不会在舍友收拾东西的时候客套地问一句“回来啦”。这些社交场合里约定俗成的、被大多数人视为基本礼貌的微小互动,对他来说既不存在,也毫无意义。
他似乎压根没有这个“应该回应”的概念。
有些事情想明白了就很简单。江吟不是不想理你,他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跟他说话,或者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像你对着一个听不懂中文的人说了一大段话,对方不是故意不理你,而是你的声音在他那里就是一堆没有意义的声音信号。
林承安有时候会想,江吟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所有的声音、光线、触感都比他感受到的要强烈好几倍,所以他才需要把自己封闭起来,把外界的刺激降到最低。是不是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处理和消化的信息。
他没办法知道答案,江吟也不会告诉他。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江吟翻书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和意识之间的模糊地带,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白噪音。
其他几人都各干各的,到点了就去食堂吃饭。
中午睡了一觉起来,江吟的座位已经空了,大概是上课去了。
桌上的书合上了,水杯盖好了盖子,椅子推进了桌底。一切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坐在这里一样。林承安有时候觉得江吟像某种精密运转的程序,做完了当前任务就自动进入下一阶段,中间没有冗余,没有迟疑,也不留痕迹。
下午上课的教室在四楼,没有电梯,林承安踩着楼梯一级级往上走的时候碰到了黎洋,他去了食堂就直接往教室走。这人大老远就开始喊他,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引得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林承安!”黎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他想一巴掌拍回去。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差不多坐满了。专业课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风格很硬,PPT上的内容从来不照着念,默认你课前已经预习过了,上课直接讲重点和难点,中间时不时抛出几个问题点名让人回答,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两个小时的课中间休息了十分钟,林承安没出去,坐在座位上把刚讲的内容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合上笔记本。黎洋趴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被掏空的哀嚎:“怎么还有一节课啊。”
“晚上还有课。”林承安平静地提醒。
“你能不能不要提醒我这种伤心事。”
“那你还问?”
“……”
第二节课林承安听得依然很专注,但中途有一瞬间走了神。他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单纯就是不想听了。
艺术节那天下午,他站在礼堂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的一切都隐没在刺目的白光后面,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看向礼堂后门的方向,明知道不会有人出现,明知道那个安静的身影永远只会出现在固定的轨迹上——教学楼、食堂、宿舍。
后来他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在意江吟会不会来看。不是因为他需要掌声,也不是因为他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那些东西他从来都不在意,从小到大,他参加过不少比赛,拿过不少奖,但从不会发朋友圈、不会跟人炫耀、甚至不会主动提起。
他只是想让江吟看到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承安自己也愣了一下。让江吟看到自己——一个对周围的一切几乎不投注任何注意力的人,一个连你站在他面前都可能被视若无物的人。你想让他看到你,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想让自己在他的世界里占据哪怕一个像素的位置。
这个想法荒唐得可笑,但又真实得不容否认。
下课铃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承安收好东西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傍晚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一边走一边翻着笔记,差点撞到前面的同学。
日子就是这样,琐碎、重复、细密,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安静地向前流。
晚上上课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大概有人翘了。林承安扫了一眼教室,确认没有点到名的风险,就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也没怎么听。他把耳机塞上,打开了手机上的绘画软件。这张稿子画了一半搁在那里,艺术节前后忙得没时间碰,线条停在某个中间状态,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
画了一条线就放弃了,不太方便。
还是用数位板在电脑上画吧。
林承安都惊讶于自己能坚持这么久,大概是小学的美术课上,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全班只有他画得最像,老师拿着他的本子在班上传了一圈说“你们看人家画得多好”。小孩子的心思很单纯,被夸了就想做得更好,于是回家就画,画完了贴在墙上,越贴越多,后来整面墙都贴满了。
后来也没再落下,爱好就这么培养起来了,再后来就开始接触CG,一点点摸索光影和色彩的规律。
林凝给他弄的微博账号他没太关注,林承安对这些事情的态度一直很随意。他不靠这个吃饭,也不指着这个出名,画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人愿意花钱买他的画他就卖,价格合适就谈,不合适就拉倒,也不想为了迎合市场去改变自己的风格。
下课回去推开门,江吟依旧坐在那儿。
林承安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坐下歇了会儿,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刷牙,泡沫沾在嘴角,他用毛巾擦掉,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这一晚林承安没有做梦,至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变成一种柔和的灰白色,不知道是几点,但能感觉到时间还早,早到连鸟都还没有开始叫。
每一天的结尾都是这样。把一天的疲惫洗掉,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会短暂地放空一阵,然后慢慢沉入睡眠。
早上醒来,江吟依旧坐在那儿,他像一个独立的、自成一体的系统,按照自己的预设轨迹运行,对外界的变化不做任何响应。
真的永远不知道他几点起的。
林承安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走廊里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尽头的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知道是谁在洗东西。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双眼睛在一眨一眨……就是眨得有点恐怖了。
他是要去图书馆。
坐了会儿,他倒是没想到江吟也来了,但这里确实很安静。
到饭点的时候他们才走。
江吟走在前面大概二十米的位置,背着书包,步速不快不慢,沿着路边最靠里的位置走着,几乎要贴着绿化带的边缘。路上有其他学生三三两两经过,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呼啸而过,所有这些噪音和运动都与他无关。
林承安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他放慢了脚步,把距离拉开了一些,然后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放慢脚步。可能是不想打扰,可能是不想面对一个不会回应的招呼带来的那种微妙的失落感。可能两者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呼吸一样自然。
黎洋微信问他吃什么,林承安就两个字:[食堂]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食堂挺好的,方便]
[行吧行吧,食堂就食堂,那你回来记得给我带份炒饭]
[转钱]
收了钱,林承安走进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