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秋无漾

6、春宵好梦 没有答案

　　时间过得蛮快——如果接下来两天不是满课的话，就觉得更快了。
　　好歹今天虽然本来也满课，但下午因为艺术节就不上了。

　　也能接受。

　　江吟一如既往，教学楼、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图书馆似乎都没去过。下午的热闹更是与他无关。

　　林承安上场的时候还有点心不在焉。
　　啧，白费心思了。
　　结束后黎洋大咧咧把手搭在他肩上：“我说，拿了奖还挎着个脸，咋了？”
　　林承安抬手推开黎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舞台话筒微凉的金属触感。他垂眸将手中的获奖证书对折，收进帆布包的侧袋里，纸面烫金的字迹被稳稳藏起，没什么张扬的意味。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方才站在聚光灯下的紧绷感还未完全散去，胸腔里残留着轻微的闷意，“只是有点累。”
　　黎洋半点不信，眯着眼睛打量他：“累？你全程稳得一批，演讲收尾那一下停顿，连评委老师都点头了，我看你根本就是游刃有余。我还以为你拿了校级奖项，高低得开心一会儿。”
　　旁边的张昊凑过来附和，手里还捏着刚从礼堂门口薅来的节目单：“确实，承安你也太淡定了。我们班那群人看完都在群里刷屏夸你呢，说你是低调大佬。反观我们，在台上手忙脚乱，全程社死。”

　　几人并肩走出大礼堂，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艺术节彻底落幕，校园里连日不散的喧嚣骤然淡了大半，横幅被陆续拆下，宣传栏的海报边角微微卷起，热闹过后，只剩下松弛又空旷的余温。
　　林承安抬眼望向远处的宿舍楼，暖黄色的灯光层层叠叠亮起，在渐沉的暮色里温柔铺开。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心不在焉的缘由，根本不是紧张，也不是疲惫。
　　整场演讲，数百人的观众席、亮得晃眼的舞台灯光、此起彼伏的掌声，他都从容应对，唯独视线一次次不受控制地扫向礼堂最偏僻的后门。那里自始至终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熟悉的、单薄安静的身影。

　　江吟终究还是没有来。

　　其实本就是早该料到的结果。
　　礼堂人声鼎沸、灯光刺眼、乐声轰鸣，是江吟最抗拒的环境。他素来躲着所有热闹与人群，绝不会主动置身其中，承受感官过载的煎熬。可林承安心底，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待。
　　他说不清这份期待从何而来。是希望自己为数不多的登台时刻，能有一个人安静见证？还是单纯想看看，那个永远封闭自我的少年，会不会为了旁人破例一次？

　　没有答案，只剩晚风轻轻吹散了这点细碎的念想。

　　“行了，不跟你们逛了，我回宿舍。”林承安收敛起心底的细碎情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黎洋一脸诧异：“回宿舍？今晚不用上晚自习，艺术节也结束了，好不容易解放，不出去搓一顿放松放松？马上就要开启地狱满课模式了！”

　　“明天从早上到晚，铁人也扛不住，早点回去休整。”林承安随口推脱。
　　这倒是实话。学校的课程安排主打一个“爱恨分明”，艺术节期间临时调课，偷得几日清闲，接下来直接满血复仇，连续两天满课，从早八排到晚九，无缝衔接、滴水不漏，堪称期末前的终极折磨。也就今天下午侥幸停课，偷了半日闲散，算是苦涩课业里的一点小甜头。
　　黎洋和张昊哀嚎两声，见他实在没兴致，也不勉强，勾肩搭背转头奔向校外小吃街，奔赴属于他们的烟火热闹。

　　林承安独自折返宿舍楼。沿途的校园彻底褪去了艺术节的鲜活，路上的学生步履匆匆，少了嬉笑打闹，多了几分奔赴课业的仓促。风穿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零落的彩纸碎片，那是艺术节残留的最后痕迹，细碎又落寞。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安静，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残留的轻微浮躁。
　　其他的室友也还没回来，估计也是跑去哪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江吟一个人端坐桌前。他的生活轨迹刻板得像被程序写入、自动循环的代码。
　　林承安轻轻带上门，刻意放轻了动作，门锁闭合的细微咔哒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一夜静谧无扰，安然落幕。

　　次日林承安准时起床，生物钟还是发力了，他本来还想再眯几分钟。下床时，江吟已经端坐在书桌前了。

　　以前总觉得早八没什么大不了，初高中五六点就能起，上了大学发现还是太高估自己了。真的没人愿意上早八，这时候要是再加一个早晚自习，那真是中大奖了。
　　本来今天就要忙里偷闲，林凝还要跑过来添乱。
　　林承安刚下课想去吃个午饭，林凝一通电话打过来，一句多余的没有，让他去校门口等她。
　　姐姐的妈生仆这一块儿。
　　林承安无奈，把书塞给黎洋让人帮忙带回去，就抬腿往大门走去。

　　林凝果然已经在了。
　　平时散着的头发今天被扎成了高马尾，酒红的发色还挺适合她。林承安不紧不慢走过去，才看到她边上还站着个人，看清是谁，林承安都想直接扭头走了。

　　“诶，在这儿！”林凝冲他挥手。
　　老实说林承安并不想理她。
　　“所以，你们什么情况，这下真成姐夫了？”他看向林凝的眼神带有很明显的嫌弃。

　　林凝突然就有些尴尬，看着老别扭了。不好说什么，林承安只能先接过她手上提着的那一包，场面很快就变成他跟他姐夫在一旁相谈甚欢，而林凝插不上嘴。

　　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林承安，你到底跟谁亲？给你几百块就被收买成这样了？”
　　“我乐意。”
　　“……”有时候这个妈生仆也不是非要不可。
　　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事没说。
　　“不扯别的啊，我过来也顺便跟你说一声，这周末你就别留宿舍了，我们两家人约着吃个饭。”
　　“……”
　　“我说认真的啊，行了你自己回去吧，到时候再说。”
　　“行，走了。”
　　真就一点没犹豫的转身了，林凝也没管，挽着自家男朋友往停着的车的方向走，林承安也直接回宿舍去。

　　家和学校离得近的好处就是，想回去就回去，车费还便宜，坐个地铁再坐个公交，完事。

　　他有时候挺不理解林凝的脑回路的，他们谈婚论嫁见家长，他跟着回去凑什么热闹？他不同意还真能给人家小情侣拆散咋滴？再说了，他都被姐夫收买了，拆散人家也不是个事儿。
　　林家父母在自家店的门上挂上牌子——停业一天，这会儿正坐家里边跟亲家畅聊呢。实在是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林凝拉着男朋友的手就往外走，林承安是直接过去找的她。

　　虽然不知道他要跟着这两位去干嘛。
　　最大的作用大概是当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吧。

　　有两位男士陪同，林凝简直毫无压力，都是免费提货机，谁也逃不过。
　　[你今天还回不回来]
　　[回来吱一声，我们给你留个门，进门小点声就行]

　　手机在响，然而他现在腾不出手，林凝又脚步不停，踩高跟走这么久也是不嫌磨脚。当然这话林承安也就敢在心里面说。
　　终于停在一家店，双手得到解放。

　　[不回，明天早上回]
　　[那你明天帮我带份吃的，我多睡会儿]
　　[你可以选择外卖]
　　[NO，那外卖有多容易被偷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早上谁愿意出去等着啊，这还没升温呢]
　　[行啊，我买什么你吃什么]
　　[成交]

　　反正总不会给自己下药的是吧？黎洋爽快答应，还在为自己明个不用早起高兴。

　　“喂妈。”怎么都在这个点来找他？
　　“你跟你姐他们在一块儿的是吧？跟她说早点回来，吃了饭我们出去转转。”
　　他不想说话了。这就只用那两个人去就行了吧，反正林承安是不想再动了，他想睡觉。
　　好说歹说终于是把这姑奶奶给劝住了，林承安跟在她后面解脱似的叹口气。
　　晚上吃饭比较早，林承安要想回学校其实也来得及，但没那个必要——家里有床不睡，回去学校干嘛？
　　现在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吃过饭他就先行回了家。坐下来点开微信才看到被他开了免打扰的宿舍群里，几个人都嚷嚷着要让他给带早饭，美名其曰，要让舍长给大家服务。
　　只要不回复他就不知道，于是就真的不管了。
　　退出这个界面，本意是要点进一个绘画软件，手滑点到了微博。
　　算起来，他得有大半年时间没登上去看过，下载来放手机桌面上做了个摆设。
　　一登录上就弹出很多信息，个人主页显示的最新的两条帖子也多了很多评论，后台私信更多，很大一部分都在催着他更新。正好也点进来了，干脆随便放了之前的两张电子稿上去，配文简介直白：[商用联系邮箱]
　　要不是林凝给她弄了这个，他有时候是真的不想管。
　　很快就有了点赞和评论的信息提示，林承安没在意，准备洗漱完就去睡了。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是几点到的家，只依稀记得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听到了开关门和灯的声音。

　　那天似乎还做了个梦，内容是什么，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