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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且听风吟 灯光落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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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左右这个时间段人最多,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林承安排在了麻辣烫的队伍里,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队伍移动的速度不算慢,但也绝对算不上快。他站在队伍里发了会儿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食堂里的几百张面孔,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住了。
江吟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个餐盘,正在吃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严格按照某种节奏进行,咀嚼的次数、吞咽的间隔,都保持着恒定不变的模式。周围喧嚣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全部被隔离在他感知的屏障之外,他坐在那里,却好像坐在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里。
林承安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队伍往前移动了一步,他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东西都在想,最后汇成一片模糊的、说不清楚的杂音。
食堂的人流是没有章法的涌动,像一锅持续沸腾的温水,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压过来,裹着食物的热气、人群的体温,闷得人眼皮发沉。林承安的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手里的塑料餐牌,冰凉的磨砂纹路卡在指腹的纹路里,一点细碎的触感反复拉扯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点微弱的落点。
他的目光没有再往角落飘,却莫名觉得视野边缘始终悬着一道安静的影子。
林承安收回游离的思绪,上前报了菜品,指尖接过温热的餐盘,转身退出队伍。喧闹依旧包裹着整座食堂,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所有人都在鲜活地躁动,唯有方才那道角落的身影,像一幅色调清冷的静物画,牢牢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没有刻意朝角落走去,只是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位置刚好斜对着江吟的方向,视线余光能轻易瞥见那道单薄的身影。
隔壁桌的三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周末的球赛跳到新开的商圈,又扯到专业课的随堂测验,语速飞快,情绪张扬,笑声短促又响亮,带着大学生独有的松弛与肆意。桌椅轻微晃动,水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滴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鲜活又热闹。
他看见江吟终于停下进食,餐盘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分量均匀,没有剩余,也没有哪样菜被单独挑拣。他抬手,动作缓慢且规整,拿出纸巾,对折两次,力度均匀地擦拭嘴角,不多一下不少一下,动作刻板又标准。做完这一套固定的动作后,他双手放在桌下静坐两秒,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抬手端起餐盘起身。
起身、转身、迈步,整套动作连贯却僵硬,没有丝毫多余的摆动。他不看前路的人群,不避让穿梭的身影,只是沿着自己固定的轨迹行走,周遭匆忙避让的人群、杂乱的动静、浮动的热气,都与他毫无关联。有两个打闹的学生差点撞到他身上,及时侧身躲开后,笑着道了句不好意思,他却毫无反应,脚步未停,眼神未变,仿佛那句道歉、那场擦肩,都从未落入他的感知。
林承安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小段距离,看着他稳稳走出食堂大门,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自始至终,独来独往,无牵无挂。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好奇,没有唏嘘,只是一种平淡的熟知。
食堂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返程,剩下的人零散落座,喧闹的声浪慢慢回落,变得平缓柔和。窗外的日光渐渐浓烈,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桌面、地面,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倦意悄然翻涌上来。
林承安快速吃完盘中剩余的饭菜,端起餐盘起身倒掉残渣,将餐具归置到回收处,动作流畅自然,顺着人流走出食堂。午后的风拂过脸颊,褪去了食堂内里的闷热,带着校园绿植的清爽气息,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日子像一条平缓流淌的小溪,简单却安稳。偶尔和朋友结伴玩乐,偶尔独自独处发呆,不忙碌也不荒废,刚刚好填满日复一日的时光。
黎洋正瘫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滑动页面,手指漫无目的地点点画画,眼神松散,明显只是敷衍打发时间,没有半点认真做事的样子。看见林承安回来,他头也没抬,只张口嚷嚷:“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的饭呢?快饿死了都。”
“你还能再懒点吗?”
“哎呀你反正都在食堂了,多走几步路的事。”
林承安没辙了。
他单手拎过随手帮黎洋带的炒饭袋,袋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是食堂窗口刚打包好的温度。塑料包装袋贴着掌心,温温的触感驱散了走廊残留的微凉,他顺手把袋子拍在黎洋乱糟糟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杯没喝完的冰水搁在鼠标旁,杯壁结着细密的水珠,浸湿了底下压着的游戏宣传单。散落的数据线缠绕成团,耳机、U盘、笔杆混在一起,桌面上还摊着张空白的高数试卷,卷面干净得离谱,只有选择题第一题被胡乱勾了个答案,其余大片空白刺眼又直白。
没事,其实大家都这样。
林承安随手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后背彻底靠进椅背里,紧绷一中午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你就懒吧。”林承安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明明自己能下楼,非要赖着别人带饭。”
黎洋扒着一大口米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却依旧理直气壮:“下楼多费时间啊,来回十分钟,我够多打两把排位了。再说了,你走路稳,带回来的饭一点没洒,我自己去指不定颠得满袋子都是油。”
林承安懒得跟他掰扯这种歪理。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托人代办绝不自己动手。黎洋就这样。
他几乎把“能摆则摆、能躺则躺”的宗旨贯彻到底。平日里课余时间永远优先游戏、刷视频、闲聊,课本崭新得像刚从书店买回来的,笔记更是寥寥无几,整张卷面干净得离谱。
林承安抬眼扫了一眼他桌上那张空白的高数试卷,目光停顿两秒,随口道:“半个月了,你卷子还没写。”
黎洋:“谁说我没写?我可是把整张卷子从头看到尾了,”林承安静静听他瞎扯,“这可不是我不想写,谁让这张卷子没有一道题值得我停留?”
“……”不会就不会,还不值得停留。
林承安顿了顿,硬生生从嘴里憋出几个字:“语文功底不错。”
“谢谢夸奖。”
这次是真的被他气笑了。
校园里的氛围也在悄然转变。
操场上闲逛说笑的学生少了大半,图书馆和自习室从清晨到深夜座无虚席,就连平日里最喧闹的宿舍楼层,都少了嬉戏打闹的声响,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大多数人的重心都统一落在了期末备考上,日子骤然变得单调且规律,日复一日,平淡往复。
林承安的生活也重新回归正轨。他本就自律,作息向来规整,如今更是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到复习中。白天满课,傍晚泡自习室刷题复盘,晚上回宿舍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只是无论他多忙碌,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宿舍靠窗的那个床位上。
江吟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模样。
他比从前更加沉默,仿佛外界的期末压力、周遭的紧张氛围,都半点侵染不到他的世界。每日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早起,天未亮便坐在书桌前看书记笔记,书本摊开的角度、水杯摆放的位置、笔尖落下的字迹,永远规整得如同标尺丈量过一般。
他极少去自习室,偏爱待在安静的宿舍。宿舍里一旦只剩他一人,周遭彻底褪去喧闹,他的状态便会格外松弛,翻书、写字、整理书本,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平缓。可只要黎洋几人说笑打闹,声音稍稍拔高,他便会瞬间绷紧身体,指尖蜷缩,肩膀微僵,默默缩进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林承安早已习惯了这般画面,也依旧保持着无声的迁就。
他回宿舍从不会大力推门,走路放轻脚步,收拾东西尽量不发出声响,和室友闲聊时会下意识压低音量,打扫卫生时,总会刻意避开江吟的书桌区域,绝不挪动他的任何一件物品。
这些细碎的迁就,他做得自然又坦荡,从不声张,也不求回报,仿佛早已刻进了日常习惯里。
这天晚上,自习室熄灯时间比往日早了半小时。林承安收拾好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走出教学楼时,夜色已经彻底深沉。晚风微凉,吹散了自习室久坐的闷热,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了空旷道路上的人影。
期末周的校园格外安静,偶尔只有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赶路的学生,步履匆匆,眼底都是备考的疲惫与紧绷。
回到宿舍楼层,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宿舍都已经熄灯休息,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微弱的台灯,透出熬夜复习的痕迹。
林承安轻轻推开宿舍门,果然,屋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
江吟坐在书桌前,背影笔直,一动不动。灯光温柔地落在他的发顶与肩头,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轮廓,将他与昏暗的夜色彻底隔开,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不同于往常伏案刷题的模样,此刻他面前没有摊开的专业课本,只放着那枚常年攥在手里的木质书签。书签色泽温润,边缘被长年累月的摩挲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他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缓慢且规律地摩挲着书签纹路,动作重复、单调,却格外专注,像是在借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安抚心底无人知晓的情绪。
宿舍另外两人早已睡熟,呼吸均匀绵长,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江吟指尖轻蹭木质的细微声响。
林承安放轻动作进门,反手缓缓带上门,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与声响。他没有立刻开灯,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提着书包,轻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
以为江吟像往常一样,察觉到有人归来也始终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抬头、不回应。
可这一次,在他落座的瞬间,江吟忽然抬起了头。
少年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直直落在他身上,澄澈、安静,没有平日的疏离与淡漠,反而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柔软。灯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影,褪去了往日的冰冷疏离。
林承安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莫名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