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秋无漾

5、那年那页 夕阳把两人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的艺术节氛围越来越浓厚。主干道两侧拉起了彩色的横幅，宣传栏里贴满了各个节目预告、参赛选手名单，校园广播循环播放着欢快的乐曲，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热烈的气息。
　　各个院系的排练队伍随处可见，舞蹈室、活动室、操场角落，都有学生们忙碌排练的身影。
　　林承安的生活也被艺术节分割成了不同的板块。白天正常上课，课余时间一部分用来准备演讲比赛的稿件，反复打磨内容、练习语速和仪态；另一部分时间，偶尔会被黎洋拉去活动室，围观班级团体节目的排练。
　　班级的集体表演算不上复杂，就是简单的群舞搭配伴奏，二十多个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动作简单重复。
　　即便如此，排练现场依旧状况百出。有人记不住动作，有人同手同脚，还有人全程缩在队伍里，羞得抬不起头。
　　苏弄晴作为组织者，忙前忙后，一边纠正动作，一边安抚大家紧张的情绪。“大家放轻松，不用紧张，就是走个形式，重在参与！”苏弄晴拿着小喇叭，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再过一天就是正式彩排，明天晚上全校联排，所有人都必须到场。”黎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鼓槌，一脸悠哉。
　　他负责后排的架子鼓伴奏，不用上台跳舞，算是众人里最轻松的一个。看见走进活动室的林承安，他立刻招手：“承安，过来坐！你演讲的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这次演讲比赛高手不少。”
　　“差不多了。”林承安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场内手忙脚乱排练的众人。
　　“真佩服你，上台演讲面对那么多人都不怵。”张昊一边笨拙地跟着节拍摆动手臂，一边哀嚎，“我现在一想到要站在舞台上，腿都发软。”

　　活动室里音乐声、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至极。

　　林承安待了没多久，便觉得空气里的喧闹让人有些烦闷，想起独自待在宿舍的江吟，心里莫名地惦记起来。
　　他起身和众人打了招呼，提前离开了活动室——本来他也不是来排练的，走不走的又不影响。
　　一路走回宿舍楼，沿途依旧能听到各处传来的排练乐曲。推开宿舍门，屋内安静得仿佛与外面的热闹世界彻底隔绝。江吟依旧坐在书桌前，这一次他没有看书，而是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木质书签，指尖反复摩挲着书签的边缘，动作单调又重复。
　　这是他独处时经常会做的小动作，当外界环境持续嘈杂，哪怕身处安静的室内，他也会下意识用重复的小动作来平复心绪。
　　听见开门声，江吟抬起头，看向林承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外面排练声音比较大，吵到你了？”林承安轻声问道。江吟轻轻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摩挲着手中的书签。他不会抱怨外界的声响，也不会表现出烦躁，只是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安抚内心的不安。
　　接下来的时间，林承安除了必要的外出，大多时间都待在宿舍里。他时而翻看演讲稿，默记内容，时而抬眼看看身旁的江吟。两人共处一室，全程话语寥寥，却并不显得尴尬。

　　一个安静准备比赛，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这样的相处模式，早已成为两人之间默认的常态。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暖橘色。

　　校园里的喧闹达到了顶峰，各个节目开始进行最后的彩排走场，大礼堂内外人头攒动，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艺术节开幕的日子，终于近在眼前。
　　当晚，全校进行最后的整体联排，所有参赛节目、表演人员、工作人员都去。黎洋和张昊早早收拾好东西，催促着林承安一同出发。
　　“快走快走，联排不能迟到，听说校领导今晚也会过来巡查。”黎洋背上背包，一脸兴奋又紧张，“终于要上大舞台了，虽然只是集体节目，但想想还有点激动。”张昊跟在一旁，连连附和。
　　林承安拿起演讲稿，转头看向江吟：“我们要去大礼堂联排，你……留在宿舍？”按照以往的情况，这般人山人海、乐曲轰鸣的大礼堂，定然是江吟最排斥的场所。江吟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打算一同前往。
　　林承安微微一怔，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江吟会像往常一样，留在安静的宿舍里，避开人多喧闹的场合。

　　“你也要去看热闹？”黎洋也有些意外，下意识放轻了语气，“大礼堂人特别多，声音也吵，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我们说。”江吟只是微微点头，率先迈步走出了宿舍。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平稳，只是相较于平日里，脚步稍微放缓了几分，似乎在提前适应即将到来的嘈杂环境，林承安在他身后，时不时就看一眼，生怕出什么意外。
　　几人一同朝着操场走去。

　　越靠近目的地，人声、乐器声、排练的歌声就越是清晰。道路两旁全是穿着各式演出服装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说笑、奔走，人流摩肩接踵。江吟走在人群边缘，刻意避开拥挤的主干道，沿着路边的花坛前行。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脚下的路面，不与任何人对视，双手悄悄攥紧了外套的衣角，身体又开始微微绷紧。
　　林承安看在眼里，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到他身侧，稍稍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为他留出一方小小的、相对宽松的空间。

　　马上就走过去了，江吟却停下了脚步，迟迟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光影交错的入口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晃动的人群、不断变换的舞台灯光、冲击耳膜的音乐，让他明显陷入了不安。他没有后退逃离，只是僵在原地，指尖用力绞着外套衣角，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动作，试图以此稳住纷乱的心绪。
　　“要是不想进去，我们就在外面待一会儿。”林承安停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盖过周遭的喧嚣，“不用勉强自己。”
　　江吟侧过头，看了林承安一眼，沉默片刻，轻轻点点头。

　　到最后还是一样。

　　不过大概只有江吟自己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问题也不是林承安该过问的，不管出于什么立场，总是林承安自己也知道不能问。
　　时间会告知答案……大概吧。
　　没再多想，林承安又把江吟送回去——与其说送，不如说是他自己要跟在江吟身后。他就是想看着江吟怎么着吧，别人又管不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安静地铺在林荫道上。

　　到宿舍楼下林承安没再跟上去，目送着江吟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林承安这才转身离开，回到彩排现场。他完全只是来走个过场，演讲的内容是要到明天才讲，今天彩排也就是踩个点位。
　　操场的喧闹如同潮水，在林承安转身回去的瞬间，便将他彻底裹挟其中。
　　舞台上灯光流转，各色光束扫过观众席，刺眼又晃眼。各个院系的节目轮番彩排，音乐、掌声、口令声层层叠加，嘈杂得让人耳膜发涨。林承安顺着侧边通道走上舞台，工作人员拿着话筒核对每个演讲选手的站位、走位和灯光点位，流程刻板又繁琐。
　　他站在舞台中央，目光习惯性扫过空旷的观众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江吟僵在入口的模样——微微蹙起的眉峰、急促紊乱的呼吸、死死攥住衣角的指尖，还有那双因为周遭纷乱而失去平和的眼眸。
　　旁人沉浸在艺术节的热闹与鲜活里，唯有江吟，在同一片喧嚣中独自承受着感官过载的煎熬。

　　林承安收回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专注配合彩排。他脚步平稳，语速从容，简单走完上台、鞠躬、站立、下台的整套流程，姿态利落得体。负责彩排的老师多看了他两眼，低声夸赞他状态稳定，是所有选手中最省心的一个。
　　可只有林承安自己清楚，他的心思大半都悬在远处的宿舍楼里。
　　台下，黎洋和张昊正跟着集体舞的节拍反复走位，忙得满头大汗。张昊一边调整动作一边偷偷喘气，看见林承安彩排结束走下来，立马凑过来吐槽。

　　“你也太稳了吧！面不改色的，换我站在聚光灯下，脑子早就一片空白了。”
　　黎洋抱着鼓槌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对了，江吟刚刚怎么没进来？我还以为他想跟着凑个热闹呢。”
　　林承安眸光微沉，轻声解释：“里面太吵，灯光太杂，他不习惯。”
　　黎洋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点头，没再多问。相处这么久，他早已摸清江吟的性子，知道他素来喜静，不爱人多吵闹的地方，只是方才难得主动出门，难免让人意外。
　　联排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夜色彻底笼罩校园才结束。散去的人流如同泄洪，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讨论节目、相约夜宵，整条校园主干道都充斥着鲜活热闹的气息。

　　黎洋那群人出去网吧通宵了，林承安没跟着人群去凑热闹，独自快步走向宿舍楼。晚风拂过树梢，带着夏夜的微凉，吹散了些许礼堂残留的喧嚣，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江吟。别人或许不懂，但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江吟在礼堂门口的退缩不是怯懦，是本能的抗拒。普通的人声、灯光、音乐，对他而言都可以是成倍放大的噪音与刺激，足以轻易击溃他内心的平静。
　　走到宿舍楼下，楼道里还残留着隔壁宿舍打闹、听歌的细碎声响，算不上刺耳，却也不算安静。林承安放轻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缓无声，生怕多余的动静惊扰到楼上的人。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安静瞬间将他包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割裂。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柔和黯淡，刚好避开了刺眼的强光，是江吟最习惯的亮度。江吟依旧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没有换姿势，也没有挪动位置，仿佛自分开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未曾动过分毫。
　　他手里捏着枚木质书签，指尖依旧重复着单调的摩挲动作，一下、又一下，机械、规律，不曾停歇。这是他固定的安抚行为。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进门的林承安，听觉却格外敏锐，早已捕捉到开门、关门、脚步落地的所有细微声响，只是不愿做出多余的回应。对他而言，过度的互动、频繁的视线交流，都是无形的负担。
　　林承安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楼道里最后的杂音。他放轻动作收拾桌面的演讲稿，将明天比赛要用的纸张一张张理顺、叠好，全程动作缓慢，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哪怕江吟可能根本不需要这样，他还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那点莫须有的心思，似乎也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