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秋无漾

3、初春序曲 不过是季节

　　几个人在外面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火锅，聊得很尽兴，等到回去的时候，刚好卡着宿舍的门禁时间。推开门，寝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大致的轮廓。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才发现那个新来的男生已经睡了，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应该是睡得很沉。
　　几个人压低声音，又聊了几句吃火锅的趣事，张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床睡觉了。林承安也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黑夜中，窗外零散的星光和一轮不太完整的月亮，透过玻璃窗和微薄的窗帘，将淡淡的光辉洒入房间，落在每个人的床上，也落在每个人的梦中，静谧而温柔。

　　黎明将至，天还没亮，房间里依旧一片昏暗，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睡梦中，却已经有人早早地睁开了眼睛。

　　林承安是被一阵轻微的翻书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看清，那个新来的男生，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书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笔记，看得出来，他看得很认真。男生的书桌旁，还摆着两三本书，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印着《金融投资与风险管控》，字迹清晰。
　　林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男生像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好对上林承安的视线。和初来乍到时一样，只一秒钟，男生就迅速偏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满不在乎，继续低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翻书、记笔记，动作依旧很轻，生怕打扰到其他人。不过这只是林承安的主观感受，他不知道，男生低头的瞬间，耳尖微微泛红，指尖也有些僵硬，只是光线太暗，没人能看见。

　　其他人也差不多快要睡醒了，发出轻微的翻身声和嘟囔声。黎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瞥见书桌前的男生，皱了皱眉，小声对林承安嘀咕：“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啊？这么早就起来看书，还这么安静，跟个书呆子似的，感觉有点讨厌。”
　　林承安也摇了摇头，对黎洋说：“别这么说，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他可能就是喜欢早起看书。”
　　黎洋撇了撇嘴，没再吐槽，也慢悠悠地起床了。林承安本来想跟那个新来的男生说句话，比如“这么早”，但瞧着床上的几个人都快要睡醒，怕打扰到大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起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教学楼——他早上有一节课，不想迟到。
　　中午下课，林承安和黎洋一起去食堂吃饭。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排队打饭的学生，找个空位都很难。林承安四处看了看，突然发现食堂角落还有几个空位，就在那个新来的男生旁边——男生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份简单的饭菜，正低头慢慢吃着，周围的喧闹仿佛都和他无关。
　　大概是好奇心作祟，也可能是觉得大家都是室友，应该多熟悉熟悉，林承安干脆跟黎洋说了一句“我去那边坐”，就丢下黎洋，拉着自己的餐盘，走到了男生面前。

　　“2014级信息工程专业，林承安，能坐这儿吗？”林承安站在桌旁，轻声问道，语气很平和，没有丝毫的刻意。
　　男生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依旧低头吃着自己的饭，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林承安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点尴尬，他不怎么了解心理学方面的东西，也猜不到男生此刻的情绪如何，是不愿意搭理人，还是单纯没听到，亦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了想，只当男生是单纯不愿意说话而已。
　　走都走过来了，总不能再转身走掉，林承安干脆拉过椅子，坐在了男生对面，慢慢吃起自己的饭。两人之间一片沉默，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两个因为找不到位置，被迫凑在一桌吃饭的陌生人一样。但江吟是真的可以完全当对方不存在，专注于自己的饭菜，而林承安就不行了，坐在对面，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想找个话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承安偷偷看了男生一眼，发现他的眼中似乎没有周围的所有人，也没有桌上的饭菜，只有他自己，仿佛整个食堂的喧闹，都被他隔绝在了外面，他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而孤独。
　　没过多久，男生就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林承安说了一声。
　　“我……我先走了。”

　　声音很小，林承安差点没听清，他声音带着一点点的清冷和嘶哑，但整体还是更偏向于少年的音色。

　　男生的饭量很少，餐盘里还有小半份菜没吃完，他拿起餐盘，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的人群中。望着他的背影，林承安也只剩下沉默，此时他的情绪很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一种怪异，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个男生，到底是天生高冷，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才这么不愿意与人交流。
　　不过经过了这一点小插曲，林承安觉得，他和这个新来的室友之间，总算是有了一点点交集，也算是为接下来的相处，铺垫了一点基础。
　　晚上回到寝室，寝室里的人都到齐了，黎洋又开始带头说笑，寝室里的氛围依旧很热闹。大概是觉得黎洋实在有点烦，也可能是被黎洋的软磨硬泡打动了，
　　在黎洋又一次追问他名字的时候，那个新来的男生，终于开口了，依旧是很小的声音：“江吟。”

　　“江吟？”黎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挺好记的名字。对了，你是金融系的吧？校网上说的那个转学生，果然是你！”

　　江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其实昨天宿管阿姨来寝室的时候，就提过一嘴，说有个金融系的转学生要住进他们寝室，名字叫江吟，不过那时黎洋他们几个正忙着讨论去哪里吃开学大餐，没怎么认真听，转头就忘了，所以才会一直追问江吟的名字。
　　林承安坐在一旁，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江吟。他觉得，名字而已，总会知道的，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者，不管江吟内心是怎么想的，他都要和他们这几个室友，共处两年时间，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总会慢慢熟悉起来的。
　　那天下午，寝室里的几个人聊得很热闹，黎洋还拉着大家一起打游戏，虽然江吟始终都是闭麦状态，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和游戏，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看书，但寝室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冷淡，依旧融洽而活跃。江吟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的热闹，却不参与其中，也不被打扰。

　　从食堂出来后，林承安就一直觉得心里泛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总忍不住会想起江吟——想起他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清冷嘶哑的声音，想起他眼中那种疏离的孤独感。
　　晚上躺在床上，他实在忍不住，拿出手机，搜了“江吟”这个名字的含义。屏幕上显示，“吟”字有忠厚善良、温润内敛的寓意。看着这几个字，林承安愣了愣，觉得这个寓意，和江吟给人的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契合，又似乎不太一样，只是他也说不上来。
　　等到以后再想起这件事时，林承安可能都无法对此作出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去搜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甚至没说过几句话的室友的名字含义。但他就是这么做了，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下意识的举动。

　　关于江吟转学来学校的事，大多数人也就好奇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就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依旧照着自己的轨迹生活、学习，学校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江吟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寝室里的几个人，也慢慢习惯了江吟的存在。林承安时不时就要打量江吟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明目张胆起来——他总忍不住想看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室友，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反倒是江吟，被他看得久了，就会有些胆怯，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像是一只被猎物盯上的小动物，显得极不自在，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书，指尖微微发白。

　　林承安察觉到了这一点，也刻意收敛了自己的目光，不再总盯着江吟看。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别的交集。

　　这个世界的天，阴沉了好几天，时不时还会飘一点小雨，让人觉得有些压抑，终于在一天早上，放晴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温暖的光芒。冬季过后的阳光，总是要温和许多，不那么刺眼，晒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不过这也全凭个人的主观感受。
　　已经到了春天，人们对春天的评价，各有不同。就像小时候，我们写作文，总喜欢用“春暖花开”“鸟语花香”一类的词，总以为春天就是美好的代表，是希望的象征。可等到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再看春天，就觉得好像也就是那样而已，没有太多可值得感慨的，不过是季节的更替，草木的复苏，和其他季节一样，平淡无奇。

　　阳光洒在校园的树枝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斑，随风晃动。这样的天气，倒也实在是很舒服，很多学生都趁着课间，坐在操场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享受着这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很温柔地照着每一个人，不管是匆匆赶路去上课的学生，还是坐在路边晒太阳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份温暖。这是大自然不求回报的赐予，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心动，所有的疲惫和压抑，仿佛都能被这阳光驱散。
　　不过，再好的天气，也挡不住上课的枯燥。总是在上课一半的时间之后，就有人开始觉得无聊，要么偷偷玩手机，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林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课，努力集中注意力，认真做着笔记。他旁边的黎洋，已经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好几次都差点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林承安推了他一下，小声提醒：“别睡了，万一老师突然点名，没人提醒你。”
　　黎洋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可没坚持两分钟，又开始犯困，脑袋又一点一点的。林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提醒他，继续听课，只是心思，也没有全放在课堂上，总要不自觉地想到江吟。
　　可能是这几天的相处，让他们对江吟有了一点刻板印象——总觉得江吟带了一点书呆子的特征，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寝室看书、记笔记，一点儿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本，没有其他的东西。

　　校园论坛对他的议论也渐渐淡去，没有谁再去刻意关注他。

　　某天下午，林承安没有课，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准备囤一点零食和生活用品，方便接下来的几天不用再特意跑出去。刚走出便利店，就看到江吟站在便利店门口，和一个中年女人在说话。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朴素的外套，头发有些花白，眉眼间和江吟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应该是他母亲。
　　毕竟是转校生，刚到一个新的环境，家长总要来看看自家孩子，问问他适不适应，有没有什么困难。林承安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他们。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林承安一点也听不见，只能看到江吟动了好几次嘴巴，不过每一次，好像都没讲几个字，大多时候都是那个女人在说，江吟只是低着头，偶尔轻轻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
　　到最后，林承安看到那个女人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表情也不怎么样，转身走了。

　　江吟嘛，一直都是那样。

　　林承安始终觉得，江吟就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吟依旧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他母亲离去的方向，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那是一种林承安从未见过的局促，不像平日里的疏离，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脆弱。
　　只是很快林承安的思绪就收回来了。
　　等江吟迈步离开了，他才提着购物袋，不紧不慢地朝着宿舍的方向走。今天没有去图书馆的安排，黎洋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到周末，就会跟他的朋友约着出去玩一圈，要么去打球，要么去吃喝玩乐，反正是没消停过的。
　　回去时就只有江吟一个人。

　　林承安落在江吟后面，故意拖慢了速度，想着给江吟留点空间，不然他紧跟着江吟走，刚刚偷听的事不就暴露了吗？
　　宿舍的门还半掩着，只留出一小条缝，林承安开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所以江吟没有察觉到他进来。林承安慢慢走进宿舍，快要走近江吟的床位时，就看到江吟在一顿慌忙中，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动作很仓促，甚至有些慌乱，像是在隐藏什么重要的东西。
　　本来林承安也没看清桌上有什么内容，他这样一弄，反倒让林承安变得好奇起来，心里忍不住猜测，桌上到底放着什么，让江吟这么紧张，这么害怕被人看到。
　　两人之间，本来就隔着一点距离，平时也没什么交流，这会儿，因为江吟的这个动作，气氛变得更加生疏，仿佛中间隔着一条银河系，遥不可及。也因为江吟孤僻的性格，校网上总有一些带有他名字的话题，大多是讨论他的高冷和怪异，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大学里，总有一些人，喜欢议论别人的不同，以此来打发时间。何况也就是这么议论一下，过个一两天，就会被新的八卦取代，照样被大家遗忘。
　　校园网这种东西，看得最多的还是“外卖又被偷了”“有没有人帮忙代课”之类的话题。
　　林承安刚放下购物袋，就听到宿舍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没进门就大喊：“我们回来了！”

　　“……”
　　林承安想骂人。

　　宿舍里本来就很安静，突然传出这么大的声音，把江吟吓了一跳，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低下头，继续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黎洋推开门，手里提着两大袋零食，得意地扬了扬：“看看我们买了什么！全是好吃的！”
　　林承安看着摆在面前的两大袋零食，实在是不想说了：“你们去超市抢劫了？”
　　“这不是没办法嘛，”黎洋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快递得等好几天，我管不住嘴，就只能去超市买了。哦对，还有个事，学校宣传部跟组织部那边，好像准备弄个文艺节，让我来问你，能不能帮他们做个PPT出来。”
　　“没空，让他们自己弄，我又不是他们部的。”
　　“那行，等会儿我给他们说一声。”黎洋也不勉强，拉开椅子坐下，找不到事情干，就抱着手机，无聊地刷着视频。

　　江吟依旧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低着头看书，从头到尾好像刚刚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林承安看了他一眼，心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