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霄之上》千人玉

35、第 35 章 如

　　如果吴霄在昨天，或者在大沟口问韩鹏程这个问题，他或许都能给出很多个答案。
　　在提着钢管去找吴霄的路上他就在想，如果吴霄拒绝或者压根就不需要他的帮忙，他要怎么说，如果吴霄质疑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又要怎么说。
　　天气，工作，朋友，巧合，韩鹏程想了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可以让他的突然出现变得冠冕堂皇。
　　可是现在，桌上那碗快喝完的粥和只动了几筷子就被冷落在一旁的青菜，突然让他有一种想要说实话的冲动。
　　他看着吴霄，笨拙地嘴唇微微张开，企图顺出一个合适的开头。
　　“谢谢，无论是因为什么。”
　　可是吴霄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这声谢谢来得太过突然，韩鹏程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结束了。
　　“粥还喝吗？”没搭理韩鹏程的惊讶，吴霄用指头点了点桌面，“再不吃可就凉了。”
　　这话说得诚恳，像是真的在关心韩鹏程的喝粥情况，但只有吴霄知道，自己心里的巨浪到底有多么滔天。
　　其实从韩鹏程半张着嘴，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猜到韩鹏程的答案了。
　　很奇怪，他原本已经在心里预测过这个答案，可当真要听到，他还是慌了。
　　为什么呢？
　　吴霄觉得不可理喻，撇开年龄和身份的差距，韩鹏程除了和他有过一些鱼水之欢以外，从未从他这儿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而鱼水之欢...
　　吴霄尽力把脑子里那些不堪的回忆抹去，鱼水之欢不可能给自己带来这种程度的喜爱。他在这种肮脏的欲望里挣扎至今，从未遇见过哪怕一丝半点的真心，除了羞辱，就是永无边境的折磨。
　　“不是你问我的吗？那天也是你先说不联系的！”
　　发现吴霄不再好奇的韩鹏程有些急切，半凉的粥碗被他胡乱推在一边，撞到桌沿时微微晃了一下。
　　这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句子，但是吴霄听懂了，他捏着自己满腔的愧疚，盯着韩鹏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所以说谢谢之前，我应该先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有些事情没告诉你，对不起没能及时和你联系。”
　　如果韩鹏程没记错，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见吴霄说对不起，他甚至觉得像吴霄这样的人，是不会和人说对不起的。但是吴霄说了，还一口气说了三个。
　　为什么？
　　韩鹏程数日未打理的脸胡子拉碴，接连的变故又让他整个人满脸疑云，猛地一看，竟还有一点沧桑成熟的味道，反倒是一旁白白净净的吴霄，看上去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白脸。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也愿意全部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小白脸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墙上那个艺术氛围过于浓厚的电子挂钟，“你得先睡一觉，医生说你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休息，醒这么一会儿已经很费神了，待会儿做复查还要再耽误一点时间，所以趁现在先睡睡吧。”
　　吴霄的语气非常温柔，看惯了高高在上的吴总，韩鹏程对着这通话，不知是该当劝告，还是当命令。
　　“我睡了，你去哪儿？”所以他决定先跳过这个疑惑，问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就睡这儿，”吴霄用下巴点了点病房的右侧，“看见没，那儿有个门，是陪护室，这几天我都睡那儿。”
　　“陪护室？”韩鹏程听到这话后声调猛升，“你睡陪护室？”
　　意识到这小子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吴霄苦笑了一下：“啊，陪护不睡陪护室要睡哪？放心，我睡得挺好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鹏程刷地一下红了脸，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这个意思。
　　“行，我知道，”吴霄点点头，“那你睡吧，有事叫我。”
　　这次真的是个命令了，韩鹏程看着吴霄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想挽留，但又找不到挽留的理由。
　　诧异、慌乱，加上不断冒头又不断被压下的亢奋，激得韩鹏程的脑仁一阵一阵的疼。他盯着吴霄的陪护室，一边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冲过去问清楚的冲动，一边又不着边际的盘算，如果自己此刻因为头疼而哀嚎呻吟，能不能引起吴霄的注意。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韩鹏程一直到最后一缕光消散在眼前，也没肯停下飞速运转的大脑。他像个在孤儿院窗户旁眺望了无数个日夜的弃儿，就算收到了一颗糖，也不敢相信这糖就是甜的。

　　吴霄那边也是差不多的状况。
　　他担心韩鹏程的病情，想守在一旁，但又怕自己待在旁边韩鹏程会睡不踏实。说睡得好其实是谎话，这几天除了梳洗更衣，他基本就没好好休息过。姥姥的去世让他始终对医院这种地方有阴影，任韩鹏程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他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第二天管床医生查房时看到的就是两对硕大的黑眼圈，弄得他反复查看了好几遍韩鹏程的体征，才最终确定这个病人的病情没有加重。
　　“怎么搞的，醒都醒了黑眼圈还这么重？昨晚没休息好吗？”
　　“不知道，重吗？”韩鹏程假装很疑惑，“我不清楚，没照镜子。”
　　“你没照镜子，不知道看看他吗？”医生指了指一旁站着的吴霄，“诺，和你的一样，跟复印似的。”
　　......
　　吴霄没想到连自己也在医生的视察范围内，尴尬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看着韩鹏程，发现这刺头小子的黑眼圈确实是很重，看来是自己昨天那些话让他失眠了。
　　可韩鹏程何时这么听过他的话？让睡觉就只敢傻愣愣地躺着，明明满脑子问题却不敢进去问一问，难不成脑子受伤，腿跟着也出问题了？
　　见俩人都不说话，医生只得语重心长道：“要好好休息啊，你这个病最重要的就是静养，家属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
　　吴霄答得理所当然，韩鹏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告诉了怎么还病恹恹的，前几天看着脸色没这么差啊？”
　　“是我没照顾好，”吴霄接着说，“我会盯着他好好睡觉的，医生您放心。”
　　“不能大意哦，这病治疗简单，但彻底康复难，别觉着人醒了就万事大吉了。”
　　“我知道，”吴霄瞥了眼韩鹏程，发现他正好也盯着自己，便对着他笑了笑，“我今天会督着他好好睡觉的，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那就好。”
　　医生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吴霄坚定的表情，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交代了今天的治疗方案，就摆摆手走出了病房。
　　诺大的房间在医生走后再次安静下来，吴霄轻轻拍了拍韩鹏程的胳膊：“说说吧，是什么事让你一晚上睡不着觉？”
　　韩鹏程本来正在发呆，被吴霄这么一拍，吓得从头到脚打了个大激灵，连着床都跟着摇了一下。
　　......
　　这属于应激反应了，吴霄的手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中，犹豫着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再拍一次呢，还是悠着点好让人先缓缓。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姿势比刚才更吓人，韩鹏程还挂着点滴，见他抬着手不知道是要干嘛，直挺挺地就坐了起来，手背上的针头估计是被扯了一下，人跟着“嘶”地一声皱起了眉。
　　“干嘛？就不能老实躺着吗？”
　　吴霄摁着韩鹏程的肩膀想把他压下去，但使了使劲，发现按不动。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好了才能出院，”吴霄瞥了韩鹏程一眼，“别生龙活虎的，你离好还远着呢。”
　　“可是病房钱...”韩鹏程的声音低了下去。
　　“病房钱怎么了？”吴霄问，“我不能给你出这个钱是吗？”
　　“不是，但我——”
　　“但你什么？但你不想要。”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霄逼得太紧了，韩鹏程想要大口喘气，却发现所有的空气都堵在胸腔里，吐不出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出这个钱呢？”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呢。
　　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次是图你什么呢。
　　你怎么不问问我在那样决裂之后，为什么还有脸出现在你面前呢。
　　吴霄知道自己在逼韩鹏程，但他就是想逼着韩鹏程把自己之前那些淡漠、残忍、刻薄全都忘记。他想逼着韩鹏程再看看自己，逼着韩鹏程给大发慈悲他个机会，重新来过。
　　“你不是我的家属。”
　　韩鹏程看着吴霄，眼里是一片澄澈的雾气。
　　“可如果我想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