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霄之上》千人玉

34、第 34 章 其

　　其实韩鹏程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在开口前那沉默的几十秒里，他尚未康复的脑子一直在挣扎着发出警告。
　　“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自取其辱。”
　　“不要丢人现眼。”
　　“不要自讨没趣。”
　　几乎用上了他已知的所有四字词语。
　　韩鹏程一边不着边际的惊讶自己的词汇量，一边疯狂地找理由击破自己那早已破破烂烂的自尊心。他甚至想好了后路，如果吴霄不理自己，或者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他要如何回应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但他没想到的是吴霄竟然直接回答他了。
　　“我去查个人，叫铁棍儿，他可能知道点廖兴国的事儿，摸清楚了你奶奶的事儿也能顺着查出来。”
　　廖兴国，我奶奶。
　　在国土局门口碰到吴霄的一幕突然窜进韩鹏程的脑子里，让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惊讶吴霄的厚脸皮，还是该感叹这样的厚脸皮竟然还记得他奶奶的事。
　　憋闷的空气在病房里无限蔓延，韩鹏程不说话，吴霄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题进行下去。很多事情成败都只在个契机，弄错了就可能不再会有机会，吴霄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错过了这个契机，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等来其他的契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吴霄认为自己必须得再说点什么重拾话题的时候，病房里突然传来了均匀的呼噜声——韩鹏程睡着了。大概是大病初醒的脑子实在很难蓄电，上一秒还气势凌人的家伙，竟突然变得温和无害，吴霄提着颗不上不下的心摇了摇头，上前掖好了那床早就想掖的被子，然后绕到床前，盯着那张年轻的脸沉思了几秒，转身走出了病房。

　　韩鹏程再次醒来是一天后的傍晚，他在昏睡中饿得难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要吃饭”，即便是没有咀嚼功能的眼皮都想强撑开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吃的。
　　就是这一睁，他看到了整整一屋子的白衣服——吴霄不知道发了什么功，差不多把整个科室的医护都叫来了。
　　因为醒得突然，所以韩鹏程完全不知道前因就直接听到了后果。
　　他听见一个胖医生说他这头以后可能会经常偏头痛，又听见一个女医生说他近期想出院还是有可能的，然后一个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人说伤疤修复是挺困难的，但是不影响长头发。
　　他伸手想摸摸那个不影响长头发的伤疤，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拽着。那只手修长而干净，细薄的皮肤下透着清晰曲折的青筋，骨节分明，明明白皙的皮肤却丝毫不显文弱，反而因为这苍劲的骨节而变得遒劲有力。
　　我这是在做梦？韩鹏程觉得云里雾里。
　　“谢谢，我知道了，后续具体的治疗方案我会和杨主任商量，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不是做梦，吴霄的声音清晰地直挠人耳膜。韩鹏程咬了咬牙，没松手，也没敢抬头。
　　“行，那吴总您看需要给病人转到康复病房吗？我们这里费用高，没必要一直住着。”
　　现在说话的是那个胖医生，他面向韩鹏程，但是眼神询问的却是另一个人。
　　“不必了，”这句话几乎在韩鹏程的耳边响起，“你们这边设备全些，这几天还是再观察一下，我怕他有什么突发情况，康复科那边处理不了。”
　　胖医生想说康复科和我们这儿只隔了三层楼，就算是用爬的我们也能在人出问题之前赶到。但他看了眼吴霄，知道这人断不是个缺钱的主儿，所以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乌泱泱的白衣服跟着胖医生一块离开，韩鹏程听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开始没来由的发慌。他知道没法再装睡了，可不装睡又要怎么面对眼前这莫名的情况？没人告诉他。
　　现在他长时间维持着别扭姿势的脖子酸到发麻，右手又因为吴霄的关系而动弹不得，为了缓解肌肉的僵硬，韩鹏程只能非常轻微地移了移肩膀，但他这边刚一动作，吴霄就猛地松开了手。
　　事情快到令韩鹏程无法反应。
　　吴霄先是飞快地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在俩人眼神相接时，又突然把那只手握了回去——力道比之前更大，握得也比之前更紧。
　　本就不知如何反应的韩鹏程此时更是呆若木鸡，反观吴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只是让他慌乱的不是俩人现在紧握着的手，而是他刚刚差点下意识甩开那只手的瞬间。
　　这几天吴霄想通了一个问题。
　　之前他刻意疏远韩鹏程，是因为觉得韩鹏程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感情太过了，可这种过究竟是偏往哪个方向，他却没有细思过。在吴霄看来，他的生活早已被丧亲之痛和复仇之耻折磨得面目全非，除了拼尽全力走到最后，根本没什么心思去料理小孩子的花花心思。
　　但现在不行了。
　　自从韩鹏程提着棍子冲进赌场的那一刻起，吴霄就知道，自己得到的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小孩义气，而是种此生错过了就未必会再遇到的感情。
　　他不认为自己理应得到这么好的感情，也明白自己绝对配不上。
　　但他还是想试试，或许一直在阴暗角落里行走的人，就是会本能地对阳光产生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渴望。
　　病房的气氛从炙热回到冰冷，吴霄稳了稳心态，跨过韩鹏程灼热得像是要把他烧起来的视线，然后松开手，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粥喝小菜摊在了病床旁的小桌上。
　　韩鹏程是被饿醒的，此时却觉得体内所有的血气全涌到了嗓子眼，他呆呆地看着那碗粥，没动，也没问这粥是哪儿来的。
　　“我做的，”吴霄看破了他的疑惑，“很久没进厨房了，都是些简单东西，你凑合吃吧。”
　　简单东西......脑子还没从手里醒过来的韩鹏程瞥了眼那一点颜色都不带的清粥，以及被煮得蔫了吧唧的青菜......是挺简单......吴霄这会儿倒是挺实在的。
　　因为搞不清状况，韩鹏程一碗粥喝得谨小慎微，几乎连吞咽和呼吸都不会了，他机械地拿着汤勺，机械地把稀粥一勺一勺地往自己嘴里塞，知道的当他是在喝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喝黄连。
　　“有这么难吃吗？”
　　吴霄不是没有下过厨，但韩鹏程现在的反应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下这个厨。
　　“没有，”小口的啜饮变成了大口猛灌，在一阵“吸溜吸溜”的声音中，吴霄勉强听到了一句“挺好吃的”。
　　“也不必——”
　　韩鹏程拼命找补的样子实在是罕见，吴霄站在一旁，想说的话愣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韩鹏程为什么会这样，而知道了，就会心痛。
　　“慢点吃，不赶时间。”
　　吴霄拍了拍韩鹏程的肩，想让他放轻松些，可手掌搭上去的瞬间韩鹏程整个人突然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还没等吴霄反应过来，他就慌忙道：“我...我自己能吃，你...那个...你你你...”
　　“我什么？”吴霄截断他的话，“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想问什么也直接问。”
　　“我......”吴霄的手还搭在韩鹏程的肩上，手指的温度顺着衣服传到他的肩上，韩鹏程脑子嗡的一下，彻底断线了。
　　“你...那天怎么赢的？”
　　断线的韩鹏程嘴开始不受脑子的控制，他的表情木木的，吴霄却终于松了口气。
　　“打赢的吧，算是。”
　　“什么叫算是？”
　　“因为打了一会儿就没打了，那群人就是一般的混混，没那个胆子真伤人，看你当时那样，估计被吓着了。”
　　这基本上是实话，只是吴霄没说那群人停止动手的真正原因，试着靠近韩鹏程的路不容易，他打算先从这里开始。
　　“你怎么会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吴霄说，“我去之前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那你为什么去那儿？”
　　“找铁棍儿，”吴霄笑了笑，“这个说过了，铁棍儿给廖兴国干过事，可能知道他之前那些工程的猫腻，如果你奶奶真的...那他应该也知道。”
　　韩鹏程眼睛突突一下，然后生硬地绕开了“奶奶”二字，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一个朋友打听出来的，算是通了点关系。”
　　“什么朋友？是不是那天和你一块的那个高个子？”
　　什么高个子？
　　吴霄发现韩鹏程的脸色突然从通红变成了微白，好看的眼睛也因为表情的快速转换而被撑成了单眼皮。
　　噢，原来他想问的是这个...
　　内心突然升起一阵难以言状的躁动，吴霄盯着韩鹏程看了几秒，说道：“对，就是那个人，个子高，但没你高，信息素也强，但没你强。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但他是我弟夫。”
　　简单的答案，不简单的心意。
　　韩鹏程望着吴霄，一下子丢失了心跳。
　　“那么你呢？”把韩鹏程的无措收在眼里，吴霄突然问道，“你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沟口？那儿可不是一个适合偶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