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语 ...


  •   语言在此时全然失去了力量。
      吴霄看见两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接连从自己的身侧出现,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冲向韩鹏程的时候撞倒了留备处的小笔筒,哗啦啦——哐当,看不清材质的笔随着笔筒跌落,有一支好像敲到了吴霄的小腿,他感觉到裤管一震。
      韩鹏程的手被从墙上扯下来时还在使劲,和墙面接触的关节破了皮,有两处还是三处在轻微流血,其余的地方则是没有血色的白,和根茎分明的青筋一块展示着主人的力量。
      他看见韩鹏程踉跄了一下,被拽的,或者是本身就没有站稳,然后韩鹏程甩开了保安的手,先是左边,然后右边,但很快又被重新压住,头冲下,两支胳膊被束在身后。
      有个保安捏到了那只破皮的手,痛不痛?吴霄不知道,他看不见韩鹏程的脸。
      再然后就是挣扎,别扭的姿势,伴随着一两声暴躁的喊声——还是看不见脸,吴霄觉得自己可能稍稍弯了弯腰,往韩鹏程低头的方向,稍微的,不经大脑控制的,稍微弯了弯腰。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的地板上出现一些大小不一的水滴,明明是砸到地上,但吴霄却觉得从自己的心脏里传来了声音,吧嗒——吧嗒,像是什么东西破了,隐秘的伤口,尖锐的疼痛。
      “他妈的放开我!”
      终于,韩鹏程挣脱了保安的控制,他抬起头,看了吴霄一眼。只有一眼,很轻微的、很短暂的一眼,却让人觉得漫长。
      一秒两秒,吴霄没有呼吸,三秒四秒,韩鹏程转身大步离开,五秒六秒,吴霄张嘴,感觉肺被压缩,所有的空气随着口鼻毛孔,争相逃出自己体内。

      “大哥,你不去解释一下?”辛望云晃了晃吴霄,感觉在晃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我——”
      我怎么解释?
      吴霄张了张嘴,发现氧气还在快速从他的体内流失。
      “我不知道他会来。”
      最后说出口的是这句话,吴霄把手揣进裤兜,发现没有带烟在身上,他烦躁地摸向领口,发现也没有系领带。
      “我问的是这个吗?”辛望云拍开吴霄无所适从的手,“吴霄,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辛望云生气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你下次利用人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情况?”
      “诶你们俩,到底进不进去!”门卫的声音在此时突兀地插了进来,他从刚才起就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更是一头雾水,“要进去就赶紧的,要走也赶紧的,别堵在这儿碍事。”
      “他要去。”吴霄冲着门卫点了点辛望云。
      “那你呢?”辛望云问。
      “我要去看看...手什么的,可能要处理一下。”
      “吴霄!”辛望云忍无可忍,抓住吴霄的领子把他砸到了墙上,“他是个Alpha,你也是,你做事脑子给我清爽点。”
      清爽点。
      吴霄平静地看向辛望云。
      清爽点,他想,我就是太清爽了。

      泉临市规划局的对外停车场是露天的,吴霄从门卫室走过去,寒风顺着衣领钻进脖颈。羊绒大衣此刻仿佛就是个摆设,他把手揣进兜里,脑子里浮现的是韩鹏程那件从秋天穿到现在的破夹克。
      吴霄的车是黑色的奔驰,S系,不算打眼,也不算低调,他当时懒得细选,就报了个预算,让导购随便给自己挑了一辆。
      所以这是导购喜欢的车,吴霄解开车锁,看向副驾驶,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想,韩鹏程会不会喜欢呢?
      才在停车场呆了十几分钟的车重新驶出,吴霄顺着马路慢慢找,发现这里没有韩鹏程,那里也没有。
      其实他不知道韩鹏程会从哪条路离开,也许就不是这一条,吴霄心想。于是他踩下油门,把车速提高,120码,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他想这里距离老城区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我开快一点,15分钟,就可以见到韩鹏程。
      吴霄是泉临市工商大学金融与数学系全优毕业生,他忘记了,开车的速度没办法碰上坐公交的人。
      15分钟后,吴霄在韩鹏程住的那片棚户区里迷路了,原来他忘记的还有自己只来过这儿一次。那一次去的迷糊,走得狼狈,大脑只帮他记住了被那具身体贯穿的滋味,至于别的,大脑没说。
      “大叔您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片有没有一栋大概三层的木屋,长走廊,楼梯质量很差的那种。”吴霄在街头拦下路人,企图靠描述找到那栋楼。
      “你看我们这儿那栋楼的楼梯算质量好?”干瘪瘦小的老头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莫名其妙,“还有木房,我们这片十户有九户是木房,你要顺着问,每个人都可以告诉你他家就是长这样。”
      吴霄抬头望去,觉得大叔说得不对,这里明明有砖房也有瓦房,木房虽然也有,但是都没有韩鹏程住的那栋破。那栋真是破,特别破,破到绝无可能让他再在里面睡上一晚。
      半晚也不行。
      没能得到居民的指引,吴霄只能按照记忆中的轮廓,顺着小道一户户地找。
      你看他又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有手机,他可以打电话问韩鹏程,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起来过,那个冰冷的高科技电器就这样傻乎乎地躺在他的裤兜里,直到被冷空气冻到没电。

      韩鹏程站了大概快二十分钟才等来一辆能勉强挤上去的公车,他背靠着车门,尽量和前面的人保持距离,但不同材质的衣服和不同温度的身体还是把他挤得无法呼吸。
      手背上的伤口好像没再出血了,他在空隙里微微弯了弯手指,钻心的疼痛顺着皮肤传向大脑。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今天来的。
      拿到了奶奶的承诺书后,他就去了那上面提到的平潭区发展办,但不出所料,签字的张肖早就不在那儿工作了。他请工作人员帮他查一下这个人现在调去了哪儿,可人家看了看他的承诺书,觉得这人恐怕是想来找茬,所以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他赶了出来。
      政府的工作态度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韩鹏程这种小混混基本不算是人,所以没有菜碟。
      那他就只有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个找,一个个排除。
      他去了家网吧,在别人用来玩游戏的电脑里输入了张肖的名字,然后把所有和泉临有关的张肖都找了出来——足足28个。这28个张肖里有老师、有银行职员、有公务员,还有一些商铺的经理或者老板。他把不太可能的职业剔除,最后剩下6个在政府工作的张肖,拜访这些张肖就是他这几天的活计。
      但他今天本来不想去拜访规划局的这个张肖的,因为他昨天接到了廖兴国的电话,电话里说吴霄已经把久盛那边的第一笔投资打过来了,现在只需要把羊角坨子的善后工作做完,项目就可以重新开始动工了。
      廖兴国让他加把油,再去和吴霄跑跑关系。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知道不可能,每一个细胞都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会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滋生出希望。
      廖兴国的话就给了韩鹏程这种希望。
      他想其实自己也可以不和吴霄谈恋爱,不是所有喜欢都需要靠恋爱来维系的。他可以就只是单纯地待在吴霄身边,经常去他公司找他,偶尔和他一块去羊角坨子,极罕见的和他一块吃顿饭。
      这些其实都是很不错的生活,非常不错,他像这样过了四个月,心里总是开心的。
      韩鹏程想我可以不去看吴霄的男朋友,就当不知道,把那个人当成和吴霄一样的大老板,当他出现在那里只是普通的工作往来。反正吴霄也不会给我说,我也没资格问,那我可以理所应当的不知道。
      他已经这样说服了自己,说服自己和吴霄的距离只差一通电话,而且他真的打算拨了。
      但是现在不可能了。
      韩鹏程坐在江边的行人椅上,大理石的椅子冻得他屁股发僵,手里的啤酒更凉,他喝了几瓶,还剩几瓶,路过的行人打量他,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听到了那些话,明明不是他的错,但是却让他非常悔恨。原来在少管所的时候教官总让他们反省,他说反省是什么垃圾玩意儿,老子用不上。
      而现在他反省,从头到脚到每一根血管到每一个毛孔。
      寒冷的江风还在肆虐,韩鹏程提着不剩几瓶酒的塑料袋,摇摇晃晃的往那破木屋走,边走边算,我在路上还可以喝一瓶,然后回去了再喝一瓶,剩两瓶,如果半夜睡不着还可以接着喝——非常精细的盘算,是只有穷人才懂的辛酸。
      可等他走到时才发现这样的盘算并不明智,因为那栋破旧的木梯顶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看表情,来者是没打算让韩鹏程安安稳稳地喝完这顿酒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