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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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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单据应该有些年月了,最上面的那几张不仅纸质发黄,翻动的时候还有种不属于纸张的脆感——应该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导致纸张韧性流失造成的。
为了不破坏奶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韩鹏程只能用指头捏着边角,轻轻的,像是做贼一般缓慢翻动这些单据。
水费、电费、杂七杂八的教辅资料费...还有那个畜生欠下的赌债,贫困生活的不堪直白又脆弱地出现在这一张张小小的票据上。韩鹏程翻开他们,就像翻开那些早已被自己遗忘的痛苦。
有多久了?
他数着那些署名不同的收条,原来奶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帮那个混蛋还了这么多的赌债。
一分一毛,一千一万,这就是奶奶的一生,被儿子和孙子拖累,根本看不到亮光的一生。
失恋带来的不快被更大的伤感掩盖,韩鹏程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纸片,想哭,却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
他掏出快要没电的手机,给老丁拨了个电话。这些单据被保存得太过仔细,他想要知道奶奶在给老丁这些东西前,有没有给他留下过什么话。
可是老丁说没有,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没在现场,等他赶到,街坊邻居都已经帮忙把奶奶火化了。
因为家境贫寒,奶奶留下来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旧衣服和韩鹏程上学时的课本,老丁觉得就只有这个布包有点用,所以便和衣服一块囫囵塞进了箱子里。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还特意嘱咐过韩鹏程,但这个消息估计被丧亲之痛掩埋了,导致这个布包到现在才被发现。
“所以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吗?”老丁问,“我感觉就是老人家记的一些账。”
“没什么重要的,”韩鹏程说,“既然我奶都没留什么话,那应该就没什么了。”
他挂断电话,用比刚才翻单据时还要小心的姿势合上了布包。
怎么会没什么重要的呢,韩鹏程缓缓闭上眼,自己苦心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就在奶奶的布包里。
《自愿放弃房产申明》——一张带有奶奶指印的手写单据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布包的最下面,因为字迹潦草,老丁翻看的时候大概将这个东西和前面的那些单据混在一块了。
韩鹏程仔细看了几遍,发现那上面写的东西不是毫无人性就是狗屁不通,这么简陋的东西,也许连法律效应都没有。
应该就是写东西的人欺负奶奶不识字、没有文化,才随便弄了个东西来糊弄她,但是糊弄得又不够仔细,竟然还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了右下角——平潭区发展办张肖,158xxxxxxxx。
夜晚的光顺着寒风潜进屋来,韩鹏程把布包仔细放进兜里,打算天一亮就出门。
一周后,接到辛望云电话的吴霄驱车向高新区赶去。
自打那天的信息素闹剧之后,他就彻底失去了韩鹏程的消息,原本像个蚊子一样整天嗡嗡嗡的家伙,现在竟突然冬眠了。
吴霄拿起过几次手机,但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个号码拨出去。
这样挺好的,他说服自己。毕竟韩鹏程能给他提供的线索已经全部拿出来了,之后该怎么查,往哪儿查,查到什么地步,就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少让韩鹏程掺和这些,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前往高新区的道路宽阔而平坦,吴霄看了眼导航,把车速提到了100码。
他是今天早上接到的辛望云的电话。之前因为在本地的包工头里打听不到张肖,所以辛望云让老辛出面,拓宽了调查范围,但谁知泉临周边县市竟没有一个叫做张肖的人,不仅现在没有这个人,过去也没有一家施工队和这个张肖合作过。
这样大概率就是他们的调查方向错了。
因为廖兴国之前的那个工程只是个小项目,那种项目不会有人花大价钱请外省的施工队来做,远到周边县市已经算是极限了。既然这么多施工队都说没有这个人,那这个人就一定不会是工程的参与者。
那他会是谁呢?
吴霄以项目审批为由,找廖兴国要到了他们公司之前的一些项目资料——这些资料当然被筛选过,廖兴国只给了吴霄他自认为安全的那些。但他没想到,危险正好就藏在这些资料里。
吴霄在其中的两份土地核批报告上看见了张肖的签名,原来这个张肖并不是什么包工头,而是区发展办的一个负责人,因为廖兴国之前的项目刚好在他管辖的那个区,所以才和这个人有了交集。
李宇把他当成了包工头,大概是政府进行走访工作的时候和真正的包工头弄混了,毕竟爸爸去世的时候,他还是个学生,不会被允许过多的参与到家庭事务中。
有了这条线索,找张肖就变得容易多了。吴霄把他的工作单位发给了辛望云,让他去打听一下这个人还在不在之前的岗位上,如果不在,现在调到哪里了。
这次他们的运气不错,辛望云很快就找到了张肖。他在廖兴国完成十年前的那个工程之后就调到了市规划局,现在已经职务已经升到副局了。这其中廖兴国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吴霄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
查了这么久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吴霄看着越来越近的规划局大楼,慢慢把车速降了下来。
今天辛望云穿得非常有亲和力。职业西装换成了休闲套装,头上没打发胶,原本凌厉的发丝被随意地搭在额前,手上两盒铁观音包装得精致而低调,一看就是个来政府托人办事的商人。
他确实也是来托人办事的。
辛意新厂的选址订好了,就在高新区的城边上,政府为了招商引资,近几年在那边建了好几个大厂,周边设施也都建设得非常齐全,辛意图方便,就也在那儿选了个地方。现在审批手续都走得差不多了,今天最后给领导过过目,就可以签字盖章了。
领导是谁?就是张肖。
吴霄在规划局大门口接过了辛望云手里的茶叶,今天他的角色是辛望云的秘书——相貌端正、白白净净的那种秘书,辛望云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工作还是吴霖来干更适合。
“想好怎么问了吗?”辛望云问,“你可别给我捅娄子,这块地我们是正经要要的。”
“知道,”吴霄抬了抬下巴,示意辛望云往里走,“我就只管拍马屁,说他原来在平潭干得好,到了市里能力更加突出。”
“嗯,”辛望云说,“看他会不会提到自己在平潭负责过的项目,提了我们就顺着往下缕。”
“不提也没关系,先混个脸熟,以后好往来。”吴霖跟在辛望云身后,微微佝偻着背,看着还真的像个小秘书。
门卫的人要求他们登记来访信息,辛望云便在本子上随便给吴霄编了个名字,还没写完,突然抬头问道:“对了,上次在你办公室闹事那小子,你说他也知道廖兴国的事,今天我们来他不知道吧?”
“不知道,”吴霄无语道,“这种事怎么可能给他说。”
“怎么?他和你不是一边的?”
“不算,”吴霄看了辛望云一眼,觉得他这个‘一边’用得非常幼稚,“我们没什么关系,他恰好知道廖兴国一点事情,我就顺便利用一下而已。”
“那现在?”
“现在用完了,已经不联系了。”
“哦,”辛望云龙飞凤舞地在本子上写完了名字,“好了,吴渊泽,看看我这字儿写得怎么样?”
......幼稚的谐音梗,只有辛望云这种幼稚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事。
吴霄懒得理他,撞了撞他的肩让他快滚,却不经意间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把刚刚提起的茶叶又放在了地上,又回头往外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的光景,吴霄感觉有一阵疾风向自己袭来,他下意识闭上眼,转身欲躲。可这阵风却在快到他面前时突然转换了方向,紧接着,右侧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吴霄睁眼,看见了声响的来源——一个血管暴起的拳头,而拳头的主人...是韩鹏程。
“诶你干嘛!想闹事是不是?!”
门卫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离得不远的两个保安闻讯而动。吴霄想要出声阻止,但却无法开口。
因为他看见了韩鹏程的眼睛,那双平时有一点不爽就会狠戾暴躁的眼睛,此时却没有任何凶色,只是在无限的凝滞中慢慢泛红。
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