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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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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语言有温度,那大概就是此刻。
吴霄的话像他指间的烟头一般,顺着空气、灰尘,一下烧进了韩鹏程的心里,在那颗本来就因为尴尬被救而别扭的心脏上烧了一个大窟窿,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对吴霄挥拳头,就这样愣愣地停在了警局门口。
“站着不动干嘛?”见韩鹏程不走,吴霄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的背,“怎么?杀了那种人还难堪觉得不成?”
“哪种人?”韩鹏程说话的声音在抖,像是在生气,又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哪种人?”吴霄吸了口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该死的人也不应该给活人带来负担。”
“他不是我的负担。”
韩鹏程说,他的声音平稳,但仔细看,会发现有几条青筋从他的额角慢慢凸起。
“我知道,”可吴霄丝毫不在意,从嘴里吐出的烟喷到了韩鹏程脸上,看上去像是一种无意的撩拨,“死人不会成为活人的负担,但杀死他这件事却可以。”
杀死他成为了我的负担?
笑话,韩鹏程心想,那样的人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都不可能成为我的负担,如果有可能,我甚至还要杀他一千次一万次。
“因为你为了杀他而付出了代价,但是那样的人,不值得你付出任何代价。”
警局的台阶不高,吴霄一边说,一边从上面慢慢往下走。
他知道韩鹏程还站在原地,他也知道,韩鹏程的人生也一直站在原地,从他杀死自己那个混蛋爹的那天开始,就再没有往前移动过。
“你懂什么,你大少爷喊着金钥匙出生,你凭什么可以在这里对着我指手画脚!”
快走到台阶底端的吴霄被韩鹏程的咆哮叫回了头,手里的香烟在空气里散开些许薄雾,他便隔着这层薄雾静静地向韩鹏程望去。
其实真是个特别俊朗的少年,即便境遇困苦、生活窘迫,但却丝毫没有磨平他脸上的朝气,如果能生长在一个好人家,一定能变成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我是不懂,”吴霄向韩鹏程招了招手,“但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那个人也值得更坏的。”
“什么意思?”韩鹏程还是没有动,“什么叫他值得更坏的?你知道那会儿他打算干嘛吗?你知道我那会儿才多大吗?你知道杀了他我这几年过得有多轻松吗?”
“能有多轻松?”吴霄反问道,“小小年纪就进了少管所,书没法读了,还留下一堆记录,出来也不能正经找工作,还有你奶奶...也是在那个时候——”
“你别提我奶奶!”不知道被触到了哪根神经的韩鹏程突然从台阶上冲下来,揪着吴霄的衣领大吼道,“我奶奶不是因为我死的!我奶奶是被廖兴国那畜生给逼死的!我要他血债血偿!”
“怎么血?怎么偿?”吴霄一根根拨开韩鹏程紧握的拳头,“还像当年一样,凭着股热血就上?你觉得你奶奶会想让你给她报这个仇?”
“我——”
“我帮你吧,”吴霄看着韩鹏程的眼睛,“如果廖兴国有问题,那我们投资羊角驼子就有高风险。杀人或许可以解决问题,但被杀的人痛快投胎去了,杀人的却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接受活着的惩罚。”
“惩治恶人永远不该让自己受苦,恶人犯下的罪,要让他自己来还。”
伴随着吴霄低沉声线的,是若有若无的蚊鸣声,嗡嗡嗡,嗡嗡嗡,像是某种干扰电流,拉扯着人的神经,让盛夏的夜晚烦忧不断。
盛夏。
韩鹏程清楚的记得改变他人生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盛夏。
那天他放学回家,下班高峰期的公车很挤,劣质的校服把他从头到脚都闷出了一身臭汗。他本想着回家马上洗个澡,奶奶应该早就给他从巷尾提来了洗澡水——他说过很多次别干这种重活,但老人家就是听不进去。
转弯,再转弯,迷宫般的老街是年少的韩鹏程最大的乐园,他从一个废品回收站的垃圾堆前一跃而起,未及着陆,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声。
是奶奶。
说不上是经验还是直觉,韩鹏程随手从回收站扯了跟铁棍就往家的方向冲,刚到走道口,就看见他那个畜生爹正扯着奶奶的头发往墙上撞。
又是回来要钱。
上一次要钱是四个月前,奶奶被打得拿出了她最后的养老金——那是留给韩鹏程读高中的钱。他可以不读高中,韩鹏程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有多少个下一次,他在乎的是奶奶还能承受多少个下一次。
他是个孩子没错,但就算是孩子,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韩鹏程记得自己把那根带着污渍的铁棍用力砸在了那个混蛋的头上,然后在他有力气爬起来之前,一下又一下地把他砸得没了呼吸。
你若问他当时害怕吗?
害怕。
他怕自己回来得太晚,怕地上倒着的人会变成奶奶;他怕自己下手太轻,怕这个畜生能从他密不透风的拳头里喘上口气;他怕少年长大的时间太慢,怕奶奶在等待他长大的过程中慢慢被那个恶鬼耗到油尽灯枯。
他怕太多的事情,怕自己最终会孤身一人。
可是吴霄说“恶人犯下的罪,要恶人自己来还”。
吴霄说“我来帮你”。
警局的蚊鸣声实在太吵了,韩鹏程听见一个13岁小男孩声嘶力竭的哭声,穿过时间和空间,一声声刺向他的耳膜。
“怎么样?”
等待的时间太长,一根烟燃尽,吴霄冲着韩鹏程站着的方向再一次发出了邀请。
“我只有一些猜测,还没有证据。”
这次回答吴霄的不是韩鹏程的质疑,而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陈述句。
“那就把你的猜测告诉我,我来帮你找证据。”
“怎么找?”
“用人脉,用钱,用时间,”吴霄笑道,“有这三样东西,只要你想,总能找到的,不是吗?”
当然。
韩鹏程心想,他无权无势,身背命案,只凭一身怨恨走窜于街头巷尾,这样都能套出刘全的信息,那吴霄这种大老板为什么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他几乎拥有自己这辈子永远都拿不到的一切。
“成交。”
所以韩鹏程答应得毫不犹豫,他没有什么价值,也不怕被人利用,如果吴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那就随他好了。
只要能找到廖兴国逼死奶奶的证据,别说一个吴霄,十个吴霄他也愿意为他们卖命。
过往的嫌隙被一笔带过,没有人再次提起那次偶然的旖旎,无论是吴霄还是韩鹏程,都极为自然地对那天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
甚至就连他们今天同时出现在警局的原因都没有人提及,故事转变的轨道如此莫名,俩人也是始料未及。
有了这层默契,韩鹏程和吴霄开始背着廖兴国偷偷进行自己的调查。
表面上,吴霄还在和廖兴国打着哈哈,说投资金已经在走流程了,只要最后几个钉子户签字同意,整个项目马上就可以运行。
而为了帮吴霄争取时间,韩鹏程则和那几户人家说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
时间被卡在这么进退两难的位置,就算是廖兴国,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有了这点宝贵的时间差,韩鹏程开始按照吴霄的要求,尽力把他这些年所有的猜测和打听到的片段线索,按照时间顺序和重要程度,分门别类的列了张表——他离开学校太久,很长时间没有用过笔,仅仅是写这张表,就快把他逼到崩溃。
如果可以,韩鹏程更愿意撸袖子和人硬干,动脑子这种事,怎么看都和他格格不入。
吴霄拿到韩鹏程给列的表是在离开警局一周之后,期间他本来想催一催,但是担心韩鹏程忙中出错,便按捺住了。
尽管这样,拿到表的那个瞬间,他还是吃了不小的一惊。
只见那表画得密密麻麻,时间、人物、行径和目前已知状况,所有分栏都写得清清楚楚,重点部分甚至还用彩笔给圈了出来。
而与这个表相匹配的,是韩鹏程歪歪扭扭的字迹。说好听点是难看,说难听点是匪夷所思的难看。不仅难看,还有很多涂改过的痕迹,如果不是他把事情记错了,那就是单纯的写错了字。
吴霄觉得自己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这样的书写水平了,如今一见...真是不如不见!
“你这字...”吴霄斟酌了一下,“写得可够抽象的啊,为什么不直接打出来呢?还费事画这么个表。”
这本是很随意的一个问题,吴霄问的时候没有多想,问完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当他将视线从表转移到韩鹏程脸上时,却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