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霄之上》千人玉

20、第 20 章 与

　　与得来过于容易的线索相匹配的是线索的实用性——刘全是住在兴业路湘川小区没错，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在三年前刘全离职的时候，就同时搬出了这个小区。
　　所以陈阿婆给了韩鹏程一个没用的线索，吴霄自然也就扑了个空。
　　这一天跟过山车似的，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即便一向沉稳如吴霄，也难免觉得有些落寞。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夹着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根烟，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直到家楼下的霓虹灯带冲进眼帘，才用手指掐灭了烟头。
　　说是家有点牵强了，他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其实是辛望云结婚前用来随便凑合的单身公寓，因为吴霄执意要从辛家搬出来住，吴霖才把这套房子的密码告诉了他，一定要他过来。
　　弟弟的好意，还是不拂为妙。所以虽然有万千个不乐意，吴霄还是提着行李搬了进来。
　　此刻他把自己硬生生地砸在沙发上，任由冰冷的皮革一点点被自己的体温带热，身体上的疲惫在逐渐排空，可是大脑里的烦闷却丝毫未减。
　　他在想韩鹏程，不由自主的。
　　陈阿婆的消息有误，受影响的不仅是他，给奶奶报仇的韩鹏程或许更受打击。所以那小子现在打算怎么办？是继续跟进，还是另起炉灶？他还有没有别的切入口，如果有，自己是否可以像这次一样坐享其成？
　　吴霄想到那一堆被自己挂断的电话，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电源。
　　一开始涌入眼帘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未接提示，接着就是韩鹏程连珠炮般的短信。
　　“在忙吗？”
　　“忙完能不能给我回个电话？”
　　“我真有事找你。”
　　“是廖总，他说那什么合同要我俩一块去谈才可以。”
　　“你别气了，那天的事算我不对还不行吗？”
　　“喂？你看见我之前发的了吗？”
　　“喂！”
　　少年人的鲁莽和直率乘着文字扑面而来，从未被韩鹏程这么叨扰过的吴霄把眉毛拧成了麻花，可他刚想把手机扔开，一个尾号为110的座机就极为突兀地拨了进来。
　　“喂？吴霄吗？”从听筒里传出的是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性的声音。
　　“对，是我。”
　　“韩鹏程你认识吗？”
　　“......算是认识。”
　　“什么叫算是？”
　　什么叫算是？吴霄自己都想找人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如果不认识，为什么这个疑似公安局的电话要打到他这儿来问韩鹏程？
　　可如果认识，那他怎么他妈的完全想不到韩鹏程能有什么事可以让警察把电话打到他这儿？
　　“您有什么事就说吧。”吴霄觉得自己已经要开始不耐烦了。
　　“噢，是这样的，如果你认识他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俩关系还凑合，能不能来我们所里保一下他？”
　　“什么？”吴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中年警察莫名其妙提高了音量，“如—果—你—和—他—熟，就—来—保—下—他，臭小子和人打架了，阵仗闹挺大，在我们这儿拘着呢。”
　　......
　　吴霄可以发誓，他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绝对是“不熟，也没兴趣”，而且他也是这么说出口的。可他到底为什么就记下了那个地址，又到底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泉湖路派出所的门口，他是真的很想像那个老警察一样问一句：“不是说不熟嘛？能给我说说你衡量不熟的标准是什么吗？”

　　看吴霄沉着脸愣在门口，老警察也懒得和他废话，一边往所里走，一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跟上。
　　这不是吴霄第一次进公安局，他老家村子里的那个破公安局就设在他们班主任家的旁边。每次他不是从班主任家出来直接进所里，就是从所里出来直接去班主任家，年纪小小就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也算是天赋异禀。
　　可这地方让他不舒服，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自己熟悉的警察，还是因为有一个自己更不熟悉的韩鹏程被关在里面。所以吴霄没理会老警察，而是直接开口说道：“我没多少时间，您方便的话就直接在这里说吧，那小子怎么了，为什么被拘，又为什么要我保他。”
　　老警察闻言回过头，盯着吴霄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所以你到底和他熟不熟？”
　　“这问题重要？”
　　“重要。”
　　“如果熟呢？”
　　“那你就去保他。”
　　“如果不熟呢？”
　　“那你现在就立刻给我滚蛋，也休想从我这儿打听韩鹏程的任何事。”
　　......
　　吴霄不知道自己和韩鹏程熟不熟，但他觉得这老头和韩鹏程倒是挺熟的。
　　“所以你想我把他保走是吗？”
　　“这问题问得挺新鲜，”老警察翻了个白眼，“不想你保他我搁这儿浪费时间给你打什么电话？”
　　“你抓的他，然后又打电话叫我来保人，你管这叫我浪费你的时间？”
　　......
　　这回轮到老警察哑口了，只见他欲言又止好几次，才梗着脖子骂道：“我抓他？我他妈给他说了多少次了别闹事别闹事，闹事了叔不好收拾！你看我能是那想抓他的人吗！”
　　“那——”
　　“什么这啊那啊的，一句话的事儿，保不保，不保就滚蛋！我看那小子给你发的短信，还寻思你俩挺熟呢，都撒上娇了，敢情闹着玩的呗！”
　　那没到撒娇的程度吧...吴霄想说，但看了看老警察的表情，觉得还是算了。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尽量礼貌地回道：“熟确实算不上很熟，就是最近在一块忙一个项目，所以往来频繁了点。”
　　“那...”老警察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停顿了一下，又自己摇了摇头，“不熟应该也没什么矛盾吧？我都没怎么见过那孩子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
　　？这话吴霄没听懂，只能用一个困惑的表情示意老警察给解释解释。
　　“你不觉得吗？那小子平时和谁说话都无法无天的，还以为他从少管所出来之后能改改，谁知道还变本加厉了。”
　　“少管所？韩鹏程去少管所干嘛？”
　　“去少管所干嘛？”老警察看吴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13岁杀人不去少管所难道你真想把他毙喽？”
　　如果说到目前为止吴霄的表现还算镇定，那此刻从他眼中流露出的震惊、不解和无法置信，已经足以将他维持许久的镇定击个粉碎。
　　“你不知道这件事？”老警察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不知道。”
　　“怎么可能？！那小子周围的人不是都——你们...刚认识？”
　　“...嗯，他杀的谁？”
　　杀的谁？这问题问得过于轻巧了，老警察下意识的捏了捏裤缝，不肯说话了。
　　但吴霄却在长时间的沉默里慢慢想明白了点什么。
　　年少独居，去世的奶奶，因家暴出逃的妈妈，还有常年赌博，但从未听闻过的爸爸，如果韩鹏程要杀人，如果他有什么必须要杀人的理由，那么...
　　“韩...那个时候，是逼不得已？”斟酌了一下用词，吴霄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这次老警察没有犹豫，他几乎想都没想，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知道了，吴霄心想，一个莽撞但是单纯的小孩，在逼不得已的时候杀了人...一个连警察都为之动容的情形，当时的韩鹏程，应该面临着巨大的绝望和不安吧。
　　“他和谁打架了？那边你摆平了吗？”吴霄放平了声线，“保人需要什么手续？”
　　“你什么意思？”老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好弄得有点懵。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小子到底是为什么和人打架了，我要保他，总不能保得不明不白的吧。”

　　听老警察絮絮叨叨地解释了十多分钟，吴霄差不多弄明白了韩鹏程打人的前因后果。
　　和他起冲突的应该就是那天追着他俩打的那群混混，韩鹏程自以为已经摆平了，但其实没有，所以今天吴霄刚离开羊脚坨子没多久，韩鹏程就又被人堵在巷子口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那边今天带来了好几个信息素等级强的Alpha，韩鹏程一对多，没控制好力道和信息素浓度，就不小心打伤了两个、打瘸了一个。本来那边一定要告他，结果老警察拉下老脸好说歹说，还硬压着韩鹏程认了个错，人家才勉强同意私下和解。
　　可和解需要钱和担保人，钱老警察给垫上了，这担保人却碍于身份，没办法直接出面。所以才翻了韩鹏程的手机，从他的最近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里找了个和他关系还行的人——也就是吴霄，想让他赶紧把韩鹏程从所里带走。
　　韩鹏程那边自然是不清楚这里面的操作和所有的过程的，从羁押室出来看到吴霄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直到眼睁睁看着吴霄把钱塞进老警察兜里，又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又又皮笑肉不笑地代他表了个歉意，又又又看起来亲切且真诚地将他领（推）出了派出所大门，他才怒骂道：“艹有病吧，老丁他妈的叫你来干嘛？”
　　“干嘛？你现在从笼子里到了笼子外，你说我来干嘛？”
　　吴霄手里还拿着韩鹏程的保释单，左右看了一眼，觉得这东西还是拿给正主比较好，所以随意地往韩鹏程那边一递。
　　“不需要你在这假惺惺！”韩鹏程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老丁给你说什么了？”
　　“你希望他说什么？”
　　“你他妈——”
　　“说你是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