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41、过家家 41

　　仓库骤然安静，还伴着无法看清轮廓的昏暗，从小我就怕黑，尤其乡下荒无人烟又带着怪力乱神的那种黑，我在光亮的窗户口席地而坐，木讷地紧盯窗外，只希望午休时间早点过去，隔壁教学楼的同学能早早上课发现我们。

　　“不坐凳子？”赵瑞放下背包，盘腿坐在我旁边。熟悉的青草香丝丝缕缕漫入鼻尖，我想，他一定是打球洗完澡就跑过来找我了。

　　于是，我们两颗脑袋瓜齐刷刷望着窗户口发呆。

　　“明天还有公共课吗？”赵瑞拿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喝。

　　“上午没有，下午有两节。”我接过汽水，看着瓶口的汽水盖有些犯难。

　　思索几秒，我拉开背包拉链，想从里面翻出可以拔瓶盖的工具。

　　这时，脚边窸窸窣窣，一只硕大的黑老鼠公然从我脚边窜出来。

　　“有、有老鼠!”我放下汽水瓶，吓的赶紧抱住自己，可手掌下的触感结实，冷硬，还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我猛然抬头，跟头顶的赵瑞四目相对。

　　这抱着的分明是赵瑞的胸口，我这双弱智般的手做了什么，我有些懊恼，又有些尴尬，可心脏不听使唤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

　　肌肤相贴的另一个身体，似乎也传递着咚咚跳动音。

　　这感觉太不同寻常了。

　　安静几秒，赵瑞低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路小衫，你怕老鼠？”

　　怕被眼前的人笑话，我连忙摇头否认，并一本正经地说：“我，我才没有，什么蟑螂老鼠我都不怕，我小时候把老鼠蟑螂当宠物。”

　　“是吗？那你可以松手了吗。”

　　我望着自己扑在他怀里的姿势，顿时脸红到耳根，我从他胸口抽身，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说：“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占了便宜就说不是故意的？路小衫，你占了我多少次便宜？”

　　“我哪有，那不然，你抱回来……”两个大男人而已，这算什么占便宜，我低着脑瓜，含糊地说着，生怕说完之后被他当成不怀好意的坏蛋。

　　窗口亮光照应在地上，光束染上颗粒状的灰尘。

　　一片朦胧中，老鼠的黑影从窗口下的柜子溜出来，刚刚窜出去的老鼠又窜回来了!

　　我揪住书包带，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下一瞬，一只宽大手掌蒙住我的眼睛。

　　“怕老鼠就别看它。”赵瑞低沉的声音划过耳尖。

　　静谧的黑暗中，我又听见了从自己胸口发出的跳动音。

　　“我小时候怕蜘蛛。”赵瑞说道。

　　“我小时候把蜘蛛当宠物。”我倔强地不肯低头。

　　“我小时候怕老虎狮子。”

　　“我小时候把老虎狮子当宠物。”说完我就哽住了，这人就是在故意捉弄我!

　　头顶传来轻笑，我能想象他嘴角上扬时带着的恶劣。

　　徒然间，眼前的手掌移开，乌黑的世界顷刻恢复光彩，窗口的柜子没有老鼠，地上也没有老鼠，方才的波澜荡然无存。

　　赵瑞拿起地上的汽水瓶，朝瓶底一拍，瓶口的瓶盖飞速崩开，他拉开双肩包拉链，从侧口袋拿出一根吸管，一并递到我面前，“小树墩，你刚刚不会连瓶盖都打不开吧？”

　　我犟着嘴，伸手去握汽水瓶，指尖刚碰到瓶口，这人顺势抬起手臂，汽水就这么被他举到头顶。

　　窗外微光照映在他脸颊，他好整以暇俯视着我，霸道又带着一丝败坏。

　　“能拿到这瓶汽水，我就免费请你喝。”

　　“赵瑞，你等着!”我踮起脚尖，张手去抢他头顶的汽水，扑腾一下，他的双肩包滑落到地面，里面的书本一并从口袋掉出。

　　我停下争抢的动作，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散落的书本里面夹了许多照片，从学校天鹅湖，到空旷排球场，外加校外后街，几乎把这所学校拍了个遍。

　　“照片里面有我。”我抽出其中一张照片，新奇地看着上面的景象，这是学校后街的那颗桂花树，桂花树下是他蓝白相间的单车，以及，以及乱入镜头的我的侧影。

　　“好看？”赵瑞把掉落的书本和照片重新放进背包，唯独留出我手里的照片。

　　我点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上个学期的某个下午拍的照片，那时我跟他还不熟，但他给我付了晚饭的钱，还踩单车送我回了宿舍。

　　“那送给你了。”赵瑞整理好背包，把汽水瓶放到了窗口柜子上。

　　在他拉书包拉链的间隙，我瞅准时机，轻而易举掳走柜子上的汽水，并得逞地递到他眼前，“怎么样，汽水我拿到了，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免费喝了!大队长！”

　　话语落音的下一秒，赵瑞整理背包的手掌嗖地映入我眼帘，只那么一眨眼，原本握在手里的汽水瓶，就这么被他横空抢夺。

　　我鼓着一肚子气，想掰扯他作为排球队长到底到底讲不讲道理，刚准备张嘴——

　　——铁皮门开了。

　　门外的四喜一脸便秘地望着我们，“你们在这么黑的仓库，还能有这么好的兴致？”

　　我正扑在赵瑞胸口抢汽水瓶，而赵瑞曲着手臂，环着我的肩膀，明明是阻拦，乍然一看，却更像揽人入怀。

　　“不是，他抢我汽水，我想抢回来。”我极力辩解，旁边的赵瑞却轻松闲适得如同旁观者，他放下手臂，顺手将汽水往嘴里灌了一半。

　　“小树墩，你似乎记性不太好，这明明是我的汽水，物归原主而已。”

　　“你……”被他这么一说，我有些哑然。

　　四喜不可思议地看着喝汽水的赵瑞，“队长，想不到啊，平时对我们这么冷漠，居然私下还有跟树墩子玩过家家的爱好？现在都要排球比赛了，你撇下我们，跑这里跟树墩子玩过家家？”

　　“四喜，我什么时候玩过家家了!”我很不服气。

　　“行，是哥哥我玩过家家，行了吧。你们不知道，我刚刚去食堂吃饭，正好听见秦友跟他新寝室室友商量怎么捉弄你们，他们说没人来你们能在保卫处的仓库关一天，我就赶紧过来看你们有没有被关晕在里面。”他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坐上窗户口的柜子上，两手一摊，宛如智障附体，“我现在是你们两个的大恩人，大恩不言谢，你们俩跪下磕头就行。”

　　赵瑞复杂又麻木地扫了眼四喜，冷着脸径直转身，四喜巴赶着追上去，邀功似地说：“队长，我救了你，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你们不知道，秦友那孙子，到处说你们两个是寝室恶霸，欺辱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他，他那群室友跟白痴一样，都想着给他出气修理你们。”

　　“队长，我可是冒着被教练体罚的生命危险来救你们，你起码要请我吃烤肉，喝啤酒，卤大虾，还有方便面配火腿!”

　　四喜追着赵瑞喋喋不休，跟在后边的我只觉得头昏脑涨，直到他们越走越远，我感觉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混沌，脚底跟灌铅一样沉重，连带着身体慢慢地往地下栽。

　　前边的四喜突然拔高声音，“路小衫，你怎么了，你脸上脖子上怎么都是红疹子!”

　　“队长，路小衫摔倒了”

　　“他额头很烫。”

　　脚下一轻，身体贴上结实宽阔的后背，似乎有人将我放到了背上，然而，鼻子像堵了海绵，我攀住前面那人的肩背，以此缓释呼吸带来的艰难。

　　一个声音说，“队长，他是不是被关到发烧了。”

　　另一个声音迅速响应，“他可能吃了虾，中午有三鲜水饺，里面有虾仁。”

　　我揉着眼睛，努力辨认耳边的声音，背着我的这个人怎么知道我对虾过敏，分明我隐藏的很好，在学校都没有吃过虾。记忆里，高中时期，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背着我去医务室，只是，那个人是高中隔壁班，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谁。

　　接着，我陷入昏暗的睡眠。

　　梦里，我看见了学校附近的那片江，五月的阳光，我坐在气球上飘摇，闭着眼睛，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看见星星，很多星星，还有月亮，很多月亮，它们在我头顶盘旋，转圈，我想抓住它们，可没有伸手的一丝力气，我开始坠落，坠落，不停地坠落，不知道下坠了多久，我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男生宿舍。

　　空气里飘着泡面香，不知道谁把脸盆重重扣在水桶上，撞击的声音急促又沉闷。

　　上铺室友把短发垂在防护栏，向下勾着脑瓜，问我：“路小衫，你总算醒了，你再不醒我都想给你准备菊花了。”

　　“傻x，能不能说点好的？”赵瑞上铺也朝我这边探了颗脑瓜，“小衫同学，你看我多好，提前就准备好了菊花。”

　　我刚咧开的嘴角僵在原地。

　　旁边的室友赶紧圆话，“呸呸呸!你那话也没见得比我更好，说点吉利的，路小衫就是虾过敏，幸好赵瑞送医务室及时，吃了过敏药，打了针，不然……还真说不准……”

　　听见这话，我恍然想起昨天的情形，有人把我背了起来，那个人的肩膀好宽，原来是赵瑞。

　　这时，楼下传来教练吹口哨的声音，口哨伴着排球拍击，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