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卖官 ...
-
次日,天色还未亮,林庭墨已经练完剑往老夫人那处请安陪着用了早膳,一顿饭在沉默中过去祖孙二人谁也没有开口言语。
修禾“二郎的话越发的少了。”
老夫人捻着手中的佛珠突然顿了顿,悠悠道“话都对着旁人说完了,哪里还能与我们两个老婆子说什么。”
修禾念及少年方才那沉默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但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自家主子为着那事筹谋数十年,心血一朝付诸东流怎么能不生气呢。
“那两件事派出去的人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什么了吗。”
“一品阁之事大抵是二郎误打误撞恰好碰上了太子遇刺,应当不是什么人针对二郎故意布局,至于背后的刺客嘛…左不过也就是那几位。”
太子自立为储君之时皇帝就将疑门一部分人分到了太子身边,一片慈父之心有目共睹,但自从先皇后逝世,当今继后上位皇帝便开始偏宠起琰亲王生母,琰亲王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过这十几年以来虽然大家相互看不惯却也只是小打小闹,两派倒也相安无事,可现下眼瞧着太子冠礼之后在朝廷中的声望越发高了,而皇帝也偶有抱恙的时候,这下有些人便也坐不住了,这一次的刺杀显然是对太子身边势力的试探,毕竟除了皇帝还有牵机门那位指挥使之外没人清楚太子身边到底有多少疑门之人,甚至太子自己大抵也是不完全清楚的。
“白云峰的刺客呢。”
修禾“白云峰刺杀统共两拨人,一拨自后山上而来偷袭暗杀,还有一拨人来的略迟了些从小路而来被王府的护卫当场击杀不曾留下活口。两拨人都没留下什么痕迹,但第二拨人无论从身形武艺来看都远不及前者,这两拨人身后怕是两股势力我们的人没有查到关于这些人的任何消息,他们的身手有意模仿某些江湖组织但是经证实他们不属于当下任何的江湖组织,极有可能是某些达官显贵,世家大族豢养的杀手。”
“如今外敌当前,铮儿乃是御敌主帅身担护国重担。即便是对瑞亲王府忌惮有加的陛下当下也不敢动王府分毫,那又是什么人敢在这个关头向我与二郎下手呢。”老夫人的声音漫不经心,但语气中尽是寒意。
修禾闻眉头紧缩“那就是——”
“敌国的细作。”
“这朝廷,早就不干净了。”
修禾默了几息道“朝廷不干净暂时不要紧,也不该是我们操心的事儿,怕只怕连王府里都不干净了。”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顿了顿,眸色越发深了些。
———————————
“唔…”云静寒按着晕乎乎的脑袋悠悠转醒。
许是因为昨下午的那个梦导致她晚上有些郁结,加之同席的都是她所信赖之人不觉间放纵贪杯了些,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了。
“小姐醒了,先喝点茶。”梨花小心翼翼的将人扶起来。
云静寒就着她的手将一杯茶水饮尽。
“小姐再躺一会儿子,厨房的粥和烧的热水也快好了我先去看看,我马上叫海棠来伺候,昨晚你醉的厉害我只打了水给你擦了擦身子换了衣裳,但没有沐浴想必是不舒服的,待会儿好好洗个热水澡。”
“去吧。”
云静寒这会子还是天旋地转直愣愣的望着床顶发怔,怎么隐隐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梨花和海棠身上的味道。
“小姐怎么样了,可有不舒服?”
“无碍,只是有些头晕。”
“世子给的药果然极好,从前小姐喝多了是要头疼好一阵子。”海棠似自言自语道,语气颇为轻快,她喝的少又沾光吃了药今日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宿醉感。
这小孩还真是又贴心又乖巧。
云静寒揉着脑袋扭头对上海棠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昨晚真是辛苦你了,这个月你和梨花的银子多加一倍。”她对昨夜是怎么回府的是半点也记不清了,可见她醉的有多厉害。
“其实…昨晚我也喝多了些,主要是世子爷把我们送回来的…”
海棠说话含含糊糊,表情也有些别扭。
云静寒盯着她看了几瞬,总觉得心中有些不自在“昨晚上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没说什么胡话吧?”那种情况下即便她将重生前的事抖落出来了她们应该也只会觉得她是醉话吧。
海棠抿了抿唇微微低下眉头,故作淡定的摇头“没有。”
若是别人许会被她这副模样瞒过去但她们自幼一处长大,云静寒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欺瞒。
“嗯?海棠何时也开始对我说谎了?”
她家小姐素来都是好脾气一直温温柔柔的,可自从那次落水转醒之后整个人的气质便大不一样了,虽然仍是好脾气但却越发威仪,多了几分凌厉,便是自己也不禁心生畏惧。
“奴婢不敢。”世子嘱咐她不要说起昨晚之事,但告诉小姐本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最终还是小姐的地位高过世子,海棠一五一十吐露了干净。
“你…你说,我不依不饶-搂-着-小-孩-不撒手?!”
海棠认真的点点头。
很好,她没有说胡话。
但她上手了。
她酒后乱性调戏小孩子?前世加今生长了人家十岁…
所以自己身上沾染的味道是那孩子的?云静寒眨巴眨巴眼,愣了会儿神。
“呼——”罢了罢了她这张老脸在她们这些人面前算是丢尽了,所幸没让外人瞧见。
自己原本就是拿珩钰当弟弟看待的,喝醉了与自己弟弟略微亲近了些也无妨吧。
云静寒在心里安慰好自己后对于自己酒后言行失当调戏良家少年的事看开了不少,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这点小事无妨,无妨的。
“小姐!那老太婆吩咐人来传你过去!”梨花气喘吁吁的跑来报信。
林母也是有些日子没作妖了,虽然与她上一世的性子十分不符但是也理所应当,毕竟她亲侄女在跟前转悠,她着撮合唐芷与林清两人哪里有上一世那闲工夫来折磨她。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后,云静寒已经梳洗打扮完到了林母的院落。
“给母亲…”
“跪下!”林母疾言厉色,神情看起来颇为恼怒。
云静寒微微垂眸,听话的跪下。
“昨夜你做什么去了!”林母面色铁青。
闻听此言云静寒心中一颤,莫非她偷溜出门的事被发现了?被发现了她出门倒稍好些,若是被她们发现陪嫁的铺子全在自己手里恐怕……
“母亲您瞧她无话可说了吧,大晚上偷偷跑出去还能做什么好事!如此轻浮贱妇肯定是去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李瑶儿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才让云静寒注意到她。
李瑶儿乖顺的站在林母身后,面对跪在中间的她时微微扬着下巴,脸上是说不出的得意。原本她昨晚就按耐不住了想要直接抓她个现行,但她怕扰了老祖宗休息那可是大罪,况且事情闹大兴许会将世子爷也引过来,偏偏世子爷一心向着那女人,她对上世子可是没有半分胜算,如此方才按捺了一宿。
正妻又如何,前些日子不知为何事得罪了老祖宗,没有官人疼爱,没有婆婆怜惜的正妻哪里是宠妾的对手?
当初世子因为护她下了自己的面子的事她可是一直记着呢,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把柄自己岂能放过。
“呵,云家养出来的好女儿,不告父母抛头露面深夜在外鬼混,当真是不知廉耻。”
提及云家云静寒眸色一沉但面上不显。
“母亲啊近些日您杂事缠身不知道,妾身可听府中人说,大娘子前些日被老祖宗关禁闭是因着在护国寺与男子私会叫老祖宗逮个正着,因着不想家丑外扬所以叫人封了口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到底泄露出了些许风声。
“你说什么?!”林母阴沉着脸有些僵硬的转头看向她。
李瑶儿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跪到云静寒旁边诚惶诚恐“妾…妾身也是听几个老婆子说的,兴许…兴许是老婆子吃醉了酒胡说八道!”
“这样的话也能胡说?这若是传出去叫我儿脸面往哪放!”林母初听有些吃惊,但略一细想也说不通。当初云静寒为了她家清儿不顾一切,甚至违抗父母之命,成为了盛京城人尽皆知的笑柄,怎么可能在这刚嫁过来不久就移情别恋,根本说不通。
“你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云静寒忽而抬眸,眼底却尽是冷漠。
“李娘子可知以下犯上玷污正妻是何罪名。”云静寒料定护国寺一事李瑶儿拿不出证据,老祖宗也根本不可能会让人拿住把柄。
李瑶儿没料到她被戳穿后还这般理直气壮,顿时愣了神。
“你…你凭什么说我污蔑你。”
“既是你说我红杏出墙,自然是你拿证据出来才对。”
“你…你…你强词夺理!”
“儿媳深夜归家确实有错,但儿媳却也是有隐情母亲容禀。”
………
“原来如此,即便是清儿急用也不必大晚上出门,这成何体统。”
“母亲教训的是,若非避免叫我父亲知道我擅自支取银两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儿媳也不至于大晚上乔装打扮方才敢行事。”幸好她早有准备,提前想好了借口如今才不至于方寸大乱。
看在银票的面子上林母顿时换了一张脸。
“好孩子,是母亲错怪你了,跪久了吧快起来。“
“无碍的,母亲也是受人所惑。”
“你理解母亲就好,那…银票呢?”
“儿媳这就取来交给母亲,可此人无凭无据中伤正妻…”云静寒将目光投向跪在殿中的李瑶儿。
林母冷冷的横了一眼李瑶儿,转向云静寒时脸色温和道“李娘子想必也不是故意为之,只是为着自家夫君的脸面着想这才口无遮拦了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罚她抄写经书五十遍可好。”
云静寒闻言心中冷笑,自己受人诬陷与人私通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呵斥,若非她们对云家忌惮说不定早已一巴掌落到自己脸上了,沦到林清宠妾就是不痛不痒的罚抄经书连个闭门思过都算不上,这心偏的也真是太多了些。
见云静寒没有应承,林母面子有些挂不住神情冷了几分“身为正妻自当有容人之量对吧,静寒。”
云静寒微微颔首行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母亲说的是。”上一世都不曾拥有过的公道难道这一世还妄想有吗?
况且她现在也不在意。
上一世她受尽林母折磨,美其名曰教导新妇,她一句话大夏天正午烈日当空走了半座城为她买来要吃的栗子糕,她看了看说了句耽误太久不新鲜尽数喂了鸡鸭。因着冬日路滑请安时辰略迟了些被指责不尽孝道,便在大雪纷飞之日被罚跪于门外两个时辰,寒风呼啸无处可躲,冻得人骨头都在疼,回去当晚她寒症复发高烧不退,恰逢那日老夫人染疾府医在老夫人跟前侍奉,幸好那日海棠及时去外面找来了大夫否则她那双腿还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但即便如此自那之后落下了每到阴雨天膝盖总是阵阵刺痛的病根。
自小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些苦,可是为了那个不值得的人她通通忍耐下来了,只为了讨他母亲欢心得到他一丝丝的情意,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一万两银子买了个太平,但是也意味着她再想出府就更不容易了,李瑶儿必定心存报复时时等着抓她把柄,所幸前期事宜她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太子那边有段慈顾着,其余的只需要吩咐段慈见机行事就是了,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探一探林清勾结三皇子的罪证,早些抓住证据便能早些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她的仇人从来都不单单只是林清一人,云家满门抄斩,瑞亲王战死沙场,老夫人离奇逝世背后不知道还会牵扯出多少人,这些人的账,她要一个一个清算!
大清早瑞亲王府不太平另一边的皇城也在经历风波,皇帝前些日偶感风寒昨夜突然病重,昏迷前下旨太子监国,皇帝这一病朝堂之中的局势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禇国近年来虽有衰败之相但到底是积蓄百年的王朝,前几代帝王虽算不上什么治世明君却也守住了太平,因此禇国即便如今内忧外患流民蜂拥盛京城外却依然不妨碍城内歌舞升平,因着禇国常年与番邦通商这盛京城内也随处可见外域之人,或是胡人或是金发碧眼的异国人平民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若是忽略城外那些惨像仅看着这天子脚下的盛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太平盛世明君治世。
青云台不远处一不起眼的茶肆中坐着五个男子,其中四个人围成一桌漫不经心的聊着天,五人中最年少的一个兀自坐在一边垂眸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茶水。
“这次任务十分要紧,行动的时候都谨慎着点。”四人中长相最文雅的一个男人开口道。
牵机门办的案子就没几件是小事,当然其中的风险自然也可以预估。
“既然要紧那头儿为什么非要带着这么个拖后腿的家伙,弱不禁风油头粉面。”
“王逸你胡咧咧什么。”旁边的周正攘了他一下,别过头快速看了一眼一旁独自落座的林庭墨见她没反应全然没听见一般,周正又横了王逸一眼。
“怕什么,谁要做那背后告状的人便去呗,老子谁也不怵,爷凭本事进的三旗可不像有的人跑这来过家家,嘿,这要一不留神磕着碰着恐怕回家还要去给自家老子哭鼻子哈哈哈哈———”王逸抓起一把桌上的蚕豆丢进嘴里跟旁边的人相视大笑。
牵机门内等级制度森严却不同于朝堂,不同的门,门内不同旗的俸禄薪水亦是不同的,牵机门的人数恒定,有人死或者退便有人进,世家皇族子弟进来也就意味着会挤占别人的位置,牵机门内的职位统共就那些,没人会希望一个毫无功绩的草包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即便这个草包出身高贵。牵机门自建立之初奉行的便是能者居之,现如今却越发染上朝廷里的官僚气叫人不舒坦,诸如王逸这般想法的也不是少数。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上头把这公子哥放在他们这里,这是拿牵机门当跳板,拿他们这些弟兄用血汗换来的功勋当青云路上的垫脚石呢,这让他们如何服气又如何甘心?
周正最后到底没说什么“行了,青云台附近的情况和我在路上说的话都记住了吧,孙头儿有令,王逸、林珩钰明日由你们二人进入青云台,我们三个会在附近接应你们,给你们一个下午准备妥当,明日一早各自行事。”
周正王逸四人撂下他们几个的茶钱一同离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身后的林庭墨,走出一段距离后王逸着实耐不住性子有些烦躁的开口到“老周啊,头儿为啥将我跟那小子凑一块啊,这不是托我后腿吗。”
周正略一皱眉“上面的命令孙头儿也没法子,怎么你现在连上面的话也敢质疑了?”
“我哪敢啊…”王逸咕哝一声倒也没敢多说什么,踏进这牵机门命令比脑袋都重要,便是如王逸这般泼皮的人也是不敢有半点质疑的。
莫说是王逸,周正其实也不明白上面这样的安排意欲何为,让一个刚进来的愣头青深入敌营,即便是抢头功委实也太仓促了些吧,但命令就是命令没人可以更改,至少他们这些人没那个资格置喙。
“任务重要也小心自个的小命。”
王逸咧嘴一笑,忙道放心。
周正一行人走了许久林庭墨仍旧在茶肆里不曾离开,手边的茶水尝了一口之后再未动过,那劣质茶叶的味道到底没能合了自小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世子爷的口味。
青云台近些年才在盛京有些名气,若说仙乐居极尽奢华,是富贵人家男欢女爱,释放人性的酒池肉林之地,那么青云台就是权贵世家舞文弄墨,红袖添香的风花雪月之所,算不得全然干净但也算是体面,仙乐居尚且有盛京五虎镇店,那青云台呢?
正午刚过不久太阳依然灼人的紧,街上偶有百姓路过也是步伐匆匆,林庭墨看了一会儿子也没见什么人在青云台前停留于是撂下几文钱便准备离开。
啪嗒啪嗒————
车轮碾过的声音在这勉强算得上安静的长街上显得有些突兀,伴随着林庭墨探寻的目光,自马车上走下来一中年男人,一袭藏青色长衫衬的身形十分纤瘦又挺拔,青色长须及胸,从马车上落地的那一刻似无意间扭头与茶肆中的林庭墨四目相对。
儒雅,方正,典型的文雅之士。这是林庭墨对他的第一印象。
那人似乎并不介意少年人那毫不遮掩的探寻目光,反而负手而立冲她轻笑。
这下林庭墨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妥,如今她的身份和接下来的任务无不提醒着她现下的失职行为,她没有经历过牵机卫的培养于是到了执行任务的时候简直是漏洞百出。她微敛心神,冲那人颔首算是回应,接着径直离开茶肆。
那男人目送她走了很远,直到身边小厮的提醒方才回过头来抚了抚长须,尽数收敛了眼中的笑意。
回到王府林庭墨饭食也顾不上吃,吩咐人备水就要先沐浴,这天热的让人心烦,再加之汗水浸湿衣衫贴在身份仿佛要透不过气一般,在祝卿悦伺候着她更完衣之后去催膳食的空隙,先雪将今日王府中所发生之事全数说给了林庭墨听。
“主子你别说,云姑娘那脑子转的真是快,虽然损失了一万两银子但那狐狸精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丢了脸面还受了罚,我大老远就听见应春园里面砸东西打骂丫鬟的声音,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就是可怜那些伺候的小丫鬟咯。”
“姌…云姐姐可有受罚?”
“听说是没有的,只是略跪了跪。”
先雪没在现场也给不出个确切答案。
思及昨日她的神情,林庭墨顿时坐不住“不行,我去看看她。”
李瑶儿素来不是个善茬,上次落水之事与此人也有干系,可惜没抓住她什么把柄。
“哎主子,你好歹先把饭吃了呀!”先雪蹦跶着跟到她身后,主仆二人一路往云静寒所在的折露阁去,一路上两人尽量挑了小路避开下人,即便一路上都有绿荫遮阳但才洗完澡的林庭墨只觉身上又生起一层汗来,先雪悄悄打量着自家小主子满脸的担忧,昨日混乱时那一幕顿时浮现在脑海中。
主子对于云姑娘关心的实在是过头了些,即便是报恩报到这份上的怕是也没几个,不过是挨个骂受个罚又能严重到哪里去,况且貌似连罚都没有罚。便是她这样的旁观者瞧着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她实在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不及她多想林庭墨就吩咐她悄悄溜进去给云静寒知会一声在折露阁后面的小竹林里等她,那地方与附近居住的院子离的都远几乎鲜少有人从那地方路过。
林庭墨约莫等了一刻钟后,三道身影由远及近。
“见过世子。”
林庭墨也顾不上叫海棠免礼,径直走向云静寒距离她三四步的地方生生止了步子,一双漂亮的墨眸急切的上下打量,想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好。
身为“男子”目光这般肆无忌惮的落在姑娘身上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便是父兄这般也是不该的,但此时云静寒看见她眉头的细汗和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却毫无介怀,也便由着她瞧,甚至还配合着转了个圈方才笑盈盈的开口道“小林大人可检查完了。”
林庭墨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带了一丝打趣的意味,不好意思的撇过脑袋,耳垂泛起淡淡的粉意,她好像担心的有些过头了。
“都是我的错,昨晚要不是为我准备席面今日你也不会叫她们拿住把柄。”
“说什么傻话呢,是我想为你庆贺的与你有何干系,怎么什么事都喜欢往自己头上揽。”云静寒嗔怪,扯着她的袖角将人带到石桌边,被扯了袖袍的人也乖巧,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坐到石凳上。
旋即海棠将手上挎着的食盒放到桌上。
“原本是准备下午叫海棠给你送来的,听先雪说你还不曾用过午膳就急急忙忙过来了,这会子带过来刚好让你垫垫肚子。”
乳白色的玉露团上点缀着小小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透花糍晶莹剔透造型小巧可人看上去就十分可口。
云静寒担心她噎着还十分体贴的带了琥珀饮。
看着这糕点林庭墨眉头微蹙但出口的话十分温软又无奈“这么热的天你吩咐厨娘们做就行了,怎么还亲自到灶房去,身子才稍好些不怕受了暑气吗。”
云静寒微微一诧也顾不上她略有些不快的神色,只疑惑的问道“你怎知这是我做的?”她甚至一口未尝,话里话外却明显知道是自己做的,类似的反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庭墨欲言又止,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就是知道。”
即便林清如此待她,林庭墨仍是不敢确认她是否还心悦林清,若是还爱着那让她知晓当初自己的心意全然不被林清在意不知道该是怎样的难过。
林庭墨垂眸捻了一块塞进嘴里仔细咀嚼,果然跟她闻出来的结果一样,玉露团刚一入口便在舌尖绽放出一股薄荷的味道,奶味中夹杂丝丝薄荷的清香格外适合这炎炎夏日,没人做玉露团会放薄荷,只有她。
在外面跑了一上午她也是饿极了加之她这个年岁本就是长身体正能吃的时候,于是两三口就嚼完了一块,云静寒见她饿成这副样子顿时有些心疼,也顾不上多问忙将琥珀饮推到她身前嘱咐了一声慢些吃。
半盘玉露团和透花糍下肚勉强缓解了饥饿后林庭墨接过海棠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才开口道“云姐姐,明日起我可能没法时常回来,你有任何事只管便遣人找先雪,如今初煦的身子也调理的差不多了静姿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伺候最好,还有常安我待会嘱咐他,若是你有需要跑腿的事情吩咐他就是。”自从昨日之后她对林清并不报什么希望,只想着在自己不在府中的时候让她身边多几层防护。
听她事无巨细的交待,云静寒总生出一种违和感,仿佛小了十岁的人是自己,她才是那个成熟稳重可靠的“姐姐”。
云静寒笑声低低的,弯了眉眼“怎么有人把自个家里说的跟龙潭虎穴似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往我这里送,怎么?你还怕他们吃了我呀。”
尾音略微上扬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像小猫毛茸茸的尾巴调皮的拂过胸膛,有些痒,但稍纵即逝。
“从前是我太不知事了。”林庭墨没有正面回答她,忙低头喝了口琥珀饮压了压喉咙里生出的痒意。
太不知事,所以没有保护好她。
云静寒笑容收敛了些,初时盼望着也极力促使少年人快些成长起来以逃脱她原本的宿命,可现在眼瞧着比重生时变化颇为明显,成熟了许多的小孩她心中又生出不忍,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不适合沾染这凡尘俗世的愁绪,看起来真是…太让人忍不住生怜。
可这终究是她的责任,谁也没法替她承担,她既有抱负有理想自然也得历经这些苦楚方能扶摇直上成为翱翔天际的大鹏,自己能做的只是在这遍布荆棘的路上让她少流些血少受些疼而已。
伴随着几不可寻的叹气声,素白的手出现在眼前,小小的瓷瓶躺在手心泛着细腻的光泽。
“昨日就买好的金疮药还没来得及给你,明日出门随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她知道太子是不可能让他这个弟弟有性命之忧,但受伤恐怕在所难免,没有先雪未雨在身边照顾着,她只盼这人能爱惜些自个。
林庭墨甫一接过药就听见那温软的嗓音“不可莽撞,万事小心,珍重自身。”
没再说更多的话,先雪将剩下的点心收好带走,两人起身各自回院落。
四处的蝉鸣声十分聒噪,但这一刻林庭墨心中却感到无比安定,上午被同僚排挤讽刺的郁结似乎也不见了,握着的瓶身细腻柔滑仿佛还留存了一丝那人的体温,攥在掌心有些发烫。
堪堪走出数十步忍不住回头想再瞧一眼她的背影。
出乎意料的,她还没有离开,静静伫立在距离石桌三四步的位置。
树影婆娑,出水芙蓉般娇柔温婉的脸蛋,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仿佛一汪春水,只肖一眼便足以让人甘愿沉沦,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总是布满温柔,彼时还参杂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林庭墨恍惚觉得太阳的光热也不过如此,因为此时她在她眼中的光芒早已胜过骄阳。
海棠看着自家小姐露出如同送孩子出远门的娘一般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慈爱,从前生出的那些想法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两人的氛围一会儿分外暧昧温情,一会儿又仿佛…母慈子孝?
担心她饿着,一时又操心她伤着,又是做点心又花重金买上好的金创药,甚至连孩子的情绪都要照顾的好好的,生怕给孩子委屈了,要她说老祖宗恐怕都没做到这个份上。
回去的路上林庭墨心情颇好连语气里都带着轻快,扯下腰间的玉佩丟给先雪“你拿着我这玉佩,我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我院子里的事任由你做主,若是折露阁那边有事你尽管以我的名义行事。”
“我是主子的人,我自然要跟着主子,你可以让未雨姐姐看顾着呀。”先雪低头看了眼手中被塞过来的蝴蝶玉佩顿时急了。
“我如今是牵机卫,自有朝廷的任务,你怎么跟着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我最信任的护卫,只有你守着折露阁我才能放心。”
至于…未雨,她觉得她会想通的,但不是现在。
先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下的样子被林庭墨瞧了个正着“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捏了捏手心里的玉佩,先雪还是将心中的话问出了口“主子,那个,就是,我的意思是你…你把云姑娘当做…什么…人啊?”
林庭墨满是不解,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眨巴眨巴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自然是恩人呀。”
“仅仅只是恩人?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姐姐呀。”
“只是姐姐?只是恩人?那你对她这么好?”先雪不解。
“我难道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姐姐好吗?你是怎么问出这么傻的问题的,今儿的点心没分给你吃,口水倒流进脑子里了?”
说的好像很在理,但是怎么那么不好听呢,先雪小脸一鼓,有些愤愤,在主子眼里她难道是饭桶吗!脑子里是只有吃的吗!
先雪看见自家主子又是疑惑又是单纯的眼神,当然还有一丝看傻子的无奈她就知道,她家小主子还没开窍,根本不懂所谓的男欢女爱,也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的行为在外人看来是有多出格多暧昧,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嫂嫂和“小叔子”的界限,甚至是恩人的界限。
不对,是女欢女爱。
先雪再一思索,她这反应好像这也很正常。小主子又不像她,一天除了练武之外只要休息便快快乐乐的捧着各种各样的话本子看的不知不亦说乎,不管是男欢女爱还是女欢女爱话本子里尽数包罗,她虽觉得好奇却不觉得惊讶。可主子不同,自小长在王府跟着大儒终日学些之乎者也鲜少出门,那些杂书根本想都别想靠近她,即便是自己也不敢擅自给她分享否则老夫人的家法大抵是会要了她的小命,在老夫人严格管控下长这么大,小主子连条狗□□的场景都不曾见过遑论谈情说爱了,除了练武就是读书,当然还要学习严格的皇家礼仪,十来岁的年纪早已被这些事占满了生活日常,哪来的空闲去了解那些情情爱爱呢,难怪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林庭墨形容不出来她现在的目光,像是同情…又像是…可惜?
先雪故意撇嘴叹息着摇了摇头,大好的青春年少时光都被诗书给耽搁了,否则就凭她家小主子这副好皮相和温和的性子,这要是到花楼里怕是让那些小娘子倒贴银子都有人愿意。
林庭墨:???
她这越来越猥琐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好像似曾相识呢。
林庭墨思索良久,终于想了起来。
对了,是仙乐居里那燕七娘看手底下姑娘的神色。
非常好,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现在天色尚早,走,陪我练练剑。”
“我不要,我…我中暑了,我不舒服。”听到要与她对练先雪满脑子的污秽顿时烟消云散撒丫子就准备跑。
不料林庭墨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人带了回来“我看你挺好的呀,就是有一个地方不舒服。”
“什…什么…地方。”
“皮痒痒了。”
次日,青云台
青云台共有四层,外面瞧着并没有什么稀奇,只略比酒楼食楼看上去更简朴些,踏进大门是一副山水屏风,正对面是一方戏台,戏台之下留出中间一条宽道,两旁正对着放着数张小案 ,大堂中垂着许多纱幔,整体的布置端庄而又文雅,中规中矩,全然不似仙乐居富丽堂皇的模样,这和她想象的倒是有些不一样。
“陈爷,这些就是您要的人,个个都是帮厨的好手机灵着呢,市署那边已经登记过了这是他们的市券您老收好了。”十人中领头的人道。
被称为陈爷那人接过市券随意看了几眼漫不经心的道“这些人的身世都排查过了吗,你可别误爷们儿的事,否则,哼——”
“陈爷放心,小的办事您看哪回出过岔子呀,您只管用就成了。”
陈虎冲一旁的属下招了招手,旁边人便将他们一行人带往了后院。这次人要的仓促,他们没那么多时间仔细挑人,但索性只是后院帮厨也接触不到楼里面的人事物倒也不妨事。
林庭墨甚至还没来得及再细看楼里面的情况已经被人带去了后院,一路走来几乎每个拐角都立着个护卫,且时不时路上还有侍从打扮模样的巡视人员,这般阵容怎么可能只是个风雅之所。
当然不是,今晨她才知道她们此行任务是查卖官。
对,就在这天子脚下,青云台之中有人堂而皇之卖官。
所以城外那些百姓流离失所,仅仅只是天灾和战乱的原因吗?这其中有没有买官之人胸无点墨无能施政致使灾祸大面积蔓延?有没有买官之人以权谋私大肆敛财让本就受战火牵连的百姓无奈背井离乡?她可不信那些买官的人花大价钱是为了施展抱负惠泽百姓。
少年眸色暗沉的可怕,却埋着头极力掩饰着,当然,只有她以为掩饰的很好罢了。
她随着人群离开,浑不知身后一道玩味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直至她消失不见。
二楼上,女人一双狭长的眸子泛着笑意,嘴角上扬起一个魅惑的弧度。
那死气沉沉的地方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妙人儿,还真是愣头青一个,什么也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