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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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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她不愿唤她作姐姐或者嫂嫂,她排斥她们之间年岁的代沟,她不想她将自己当做孩子一样对待。如今却一口一个姐姐她又在掩藏什么...她又有什么值得掩藏的?
林庭墨感觉自己触及到了一处未知的领域,像走进大雾四起的旷野迷失了方向,她无法解释自己这些怪异的想法和行为。
“珩钰。”少女见她呆愣不禁蹙眉低声唤了一句,莫非真让她猜准了!
兴许上一世到死都想不明白的事今日兴许会得到答案,可她希望那个答案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没有让她焦灼太久,少年顿了顿,清朗的声音响起“顺临元年,云府....荷花池,姐姐还记得吗。”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词蹦出来,云静寒开始推算起来,如今是顺临八年,顺临元年也就是八年前那会子她十二岁的时候....荷花池...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个落水的孩子,是你!”
记忆中那个狼狈的总角稚童渐渐与眼前的翩翩少年重叠在一起,待云静寒回过神来看清她的脸时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自责,她埋着头唇瓣蠕了蠕到底没说出什么言语来。
【放心我一定会将你和云将军安然的送回去。】
【不会有事的。】
未曾有过太多交集,有的也不过是隔着远远的距离少年目光低垂知礼的唤一声嫂嫂,接着擦肩而过。
还有呢.....还有,那便是老夫人宾天之时她在殿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内,唯余少年一身孝服孤零零的跪在棺材前,从来见着都是笔挺的脊背在那一刻却无力的弓着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和筋骨,她将脸深深的埋进手掌无声啜泣,哪怕哭到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呢。
浑然不觉间一双素手捏紧了拳头,她用力的想了想。
引魂幡被穿堂风吹的肆意摇晃,她在外面伫立了许久鼻息间被香烛的气味灌满,待少年哭罢将泪水拭去她方才现身为老祖母上了一炷清香。叩拜完后,她转身离去之际对上少年通红,布满血丝眼睛。她分明泪水盈眶却硬是没落下一滴,仰着脑袋默默的看着自己。
好倔强的孩子。
她就这样怔怔的注视着自己,墨眸流转像在等什么,在期望着什么,可又是等什么期望什么呢?
那会的自己又哪里会去在意旁人的心思,满心满眼除了一个林清再无其他。
她冲少年行了一礼,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便只吐露了两个字,节哀。少年目光轻颤嘴唇抖了抖,似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似释怀似失望。她垂下眼眸之际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显的弧度,沙哑的喉咙溢出【谢谢。】
然后.....她转身离开,如果那会回头想必她一定能看见少年的回望和眼底乞求般的挽留,可她呀,至始至终也不曾停下过步伐也不曾回过头。
云静寒袖袍下的手紧紧拽住一角,好像唯余此才能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压制住,她悔恨的合上双眸。
年少贪玩却害了自己无辜的恩人,从前林庭墨不知道祖母口中的落下病根是什么意思,直到白云峰那一次她才知晓她害了一个女子的一生,若是因为自己让静寒此生再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她便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可这些日子她下令遍访名医每一个看见脉案的大夫都纷纷摇头,她的心情愈发沉重,愧疚之心愈发难安。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她一句比一句心虚,慌忙起身朝着云静寒深深行了一礼。
若非是她的顽皮云姐姐便不会如此孱弱吃这么多苦头,她一定会有一个很快乐的人生,也许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如今任凭云姐姐要打要罚都是她该受着的。
就在愧疚之情快要将林庭墨淹没之时一道温软撞了满怀。半截话话生生堵在喉咙里,林庭墨满脸差异身体僵硬的像一块木头般被人紧紧抱住。
“你...你是什么傻子吗?!”她声音喑哑,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一场儿时的意外既叫她记了数十年,最后甚至不惜抛却瑞亲王的尊荣以命相报,真的值得吗?
当初她若不冲动为了救自己与父亲同新皇发生正面冲突被有心之人煽风点火说成乱臣贼子,凭借瑞亲王府世代军功和积年累积下来的声望以及老夫人在朝廷攒下的人脉,她便是被新皇忌惮也没有人真的敢损她性命,百年世袭罔替的瑞亲王府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孩儿,不管是她历代先辈护佑的边境百姓还是将士都不可能允许瑞亲王府绝嗣,她合该长命百岁子孙绕膝的啊!
都是她....是她害了所有人。
重生这些日子她尽力麻痹自己让自己专注眼前的事将那些破败不堪的回忆封存起来,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坦然面,但事实证明她不行,她办不到。
脖颈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少女的馨香在鼻息间萦绕搅的她思绪紊乱晕乎乎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她就被怀中人小声的啜泣拉回了现实。
“莫哭,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林庭墨抬了抬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停滞在半空,最终只是虚虚的抚了抚她的背脊。
云静寒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傻子,你不欠我什么,记住了吗。”就算是欠了上一世也早已还尽,如今是自己欠她的。
次日,林母早早的就领着唐芷前去老夫人的院落请安,顺便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云静寒被禁足一事。老太太经年不管家最近两年林清又去了国子监念书府中上下皆是她来打理,如今这事还是头一遭,她生怕云静寒做了什么事遭到老太太厌弃连累了她们母子二人。可一早上的套话老太太愣是没有吐露一个字,老太太身边下人的嘴更是一个比一个严,也是,这王府除了西苑当差的其他所有人皆是瑞亲王府的家生子有些已经是第三代家生子自然忠心无比。
“这个贱人不知闯下什么祸端平白惹怒了老祖宗。真真是晦气的很,当初若不是瞧她娘家位高权重一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也配得上吾儿,哼!”
“姨母可要请表哥回来?”唐芷脸上虽带着几分担忧,但内心却是雀跃的。
当初听说表哥的这位夫人出身名门她的祖母又与林老夫人是故交,她还担心届时做平妻恐怕有些困难,但如今瞧这老夫人的态度想来也并没有多顾及这位故人之后。她如是念着但心中那罅隙之处又藏着另一个想法。
林清虽姓林,但身份尴尬并非瑞亲王府的正经主子,待小世子知事或是成亲之后迟早得将管家权交出来自立门户。没有瑞亲王府作为倚仗他布衣出身便只能走科举之路,轮才学表兄也许不差,但也未必敢说就是状元之才,若只是中了个进士还未必能留在朝中甚至不一定能入仕。通常情况下须得等地方出现空缺方才能赴任这还是打点得当才能得到的结果,之后即使运气再好也有门道但想从小小县官调回盛京再步步高升不知还要多少年岁,她不知还得跟着吃多少年的苦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要是进了瑞亲王府的门那——可就大不相同了.....姑娘家青春短暂,她可不能将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不可,恐被贱人牵连,叫老祖宗连带着厌弃我家清儿。”林母自然是不知道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当下只满心怨着云静寒。
上午念完书刚下学林庭墨便准备去问问祖母要将云姐姐拘到何时,就在她急匆匆往祖母那时守门的小厮便来报有一位萧公子请她城门相聚。
林庭墨一听就知道是萧彻,既然是他的邀约那一定是关于难民的事!
她吩咐未雨煮些宁神补气的羹汤给海棠,托她转交云静寒,又吩咐人给夫子告了假随即带着先雪迅速出府赴约。朝廷既然有了动向也不知道有没有采纳她的法子。
待林庭墨到达城门外之时,除了来来往往的百姓之外并没有见到萧彻的影子,就在二人四下张望之际,一位着黑衫腰佩长剑的少年伫立于马下,他冲二人躬身一礼“林公子,我家主人久候多时,烦请公子下马随我来。”
林庭墨将马交给黑衫少年之后来到不远处官道上的一辆马车旁。马车周围没有悬挂任何家族徽章或者标识,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有心之人便可以发现这拉车的三匹马各个眼神警觉,马胸硕大,腹线前段和胸下线呈一线,这样的马便是一匹也难求且哪里舍得叫它去拉马车这马车主人的身份一看就不简单,并且马车四周被八位着同样黑衫的少年围着,每个人皆是一手扶着剑柄一手持马缰。
车外小厮模样的人恭敬的俯身掀开车帘,萧彻探出半个身子欢喜的冲林庭墨唤道“珩钰!”
“萧兄,我就知道是你!”林庭墨也不踩那车凳,脚尖稍一用力便飞身上了马车。
“珩钰快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萧彻也不顾什么礼数,伸手拉着人就钻进马车。
待林庭墨钻进来才发现原来里面还有一个人,正是那位苏姑娘,仍是扮着男装,坐在一旁“原来苏姑娘也在,那萧兄这...要不我还是骑马罢。”
不等萧彻开口,苏以宁已经环抱双臂调笑道“哟,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避嫌呢。”
“以宁。”萧彻无奈,象征性的呵斥一声却满脸宠溺。
苏以宁冲他做了个鬼脸满脸不服气。
“珩钰别见怪,她就这性子。”萧彻笑眯眯拉着她坐到身边。
“我知道的,苏姐姐好!”林庭墨也不生气,一脸乖巧的唤道。
苏以宁对于她的乖巧十分受用,眯着眼满意的点点头“嗯嗯乖。”
两个人坐一块寒暄几句后便开始讨论起来,林庭墨这些日子跟着先生学了不少实策,对于褚国的国情国策早已心中有数,于是在与萧彻的交谈中从前她尚有懵懂的地方如今却是豁然开朗,并且她发现萧彻看待国策的角度与先生所诉是完全不同的,先生之论理鞭辟入里老道毒辣往往能戳中事物的命门。但萧彻的看法却将视角上升至全局完全带着上位者的观点切入,大局观叫林庭墨叹服。好不容易遇到这样好的请教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于是将自己与先生有分歧的点统统拿了出来。萧彻也极为耐心,全程笑眯眯的看着满眼兴奋的小孩将她所列出的问题一一举例将其变得浅显易懂,揉碎了再一点点给她喂回去。仿佛带孩子一样,一步一个脚印的领着人走。
“萧兄你好厉害呀!我既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少年双眼闪着精光满是惊奇。
“珩钰的见解也很独到,为兄如你这般大的时候比之你可差远了。”萧彻看着眼前的稚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没有半点城府的样子觉得很是松快不禁与她多说了几句其中多少涉及朝廷内政要事也只觉得无伤大雅。
“好了好了,听你俩夸过来赞过去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咱们到地方了,该下车了!”苏以宁被冷落了半天已经憋闷多时,马车一停下她便兴冲冲的往外走。
三人纷纷下了车,停车的位置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段路。萧彻只点了方才来请林庭墨的黑衫少年跟随,吩咐其他人将马车赶进树林中等候。三人复行百来步绕过树林草丛,眼前出现一大片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屋。木屋结构颇为简陋,屋顶上面也只堆了些稻草堪堪只够挡风避雨而已若是长期住人断然是不行的。
“提举常平司的那些酒囊饭袋还算尽心。”苏以宁垫着脚这瞅瞅那看看,吐出这么几个字。
“以宁,慎言。”萧彻看着她轻声告诫了一句,倒也没有怪罪。
“人看着好像少了许多。”去国寺的时候林庭墨就发现排队的难民少了好些人,今日凑近来瞧更是确定人确实少了。
萧彻走到她身旁语气带着些许松快“是的,这里面大多数青壮年已经被带走充作厢军,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等她们身子稍作恢复便可以往各个府宅安派了。”
林庭墨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些妇人,心中略作思索。
“珩钰可还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弟以为可以找专人将她们的情况进行搜集归类,会些手艺的便可以例外安置也算是人尽其才,还有诸如慈幼局这些地方有空缺的也可以分些人过去,左右他们只是想有口饭吃有个住所可以遮风避雨。若实在都年迈无力的只能送往悲田院了。”都是些背井离乡的可怜人,年轻的还尚且能凭借气力手艺找到一口饭吃,这些年老体弱的要是朝廷不管放任自流她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珩钰当真心系百姓,事事周到。”萧彻望着来来往往的难民目光变得幽远又恍惚,满朝文武对待这些灾民如同蝼蚁一般。居庙堂之高早已忘记民生艰难,忝居高位尚不如十五岁的少年,这些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他们是怎么敢的!
“哎喲。”
“你没事吧。”
思绪被意外之声打断,萧彻顺着来处看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衣衫褴褛的女童跌坐在地上嘟囔着小嘴,仰着脑袋眼巴巴的望着林庭墨。
“来,先起来吧。”不等她动手一旁的先雪已经眼疾手快的将人扶起来,她满身泥尘叫先雪不知如何下手掸去灰尘。
林庭墨浑不在意,俯身捻着衣袖将小孩脸上的泥尘拭去“下次走路慢些,仔细摔疼了。”
尘埃散去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脸蛋,一双灵动的眼睛扑闪泛着亮晶晶的光芒。
“谢谢大哥哥。”小姑娘声音微若蚊蝇,黝黑的小脸露出羞涩的笑容,转身小跑离开众人的视线。
“小家伙当真魅力无限呀。”苏以宁不知何时凑上来挤眉弄眼悠悠的来了一句。
林庭墨被她逗的噎了噎抿着唇不知作何回答,她这般模样却正中少女逗乐的心思一时间捧腹大笑不止,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娴静模样却率真的可爱。
“以宁,珩钰年少脸皮薄你老作弄她做甚。”萧彻伸手揉了一把那得意之人的脑袋。
“兄长你惯护着她!”苏以宁一转笑颜翘着小嘴嗔怪到。
“我也护着你。”
面对他的宠溺苏以宁没了脾气,又对上那双温柔的瞳孔,这次换苏以宁闹了个大红脸扭捏的从他的手中躲到一旁喃喃自语道“哪…哪里需要你护着。”
萧彻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脸,鬓边碎发随风轻扬,暖阳透过身后偌大一棵古树的树荫落在少年的身上将俊秀的脸颊衬托的越发温柔。
“苏姐姐,你的脸怎么也红了?”林庭墨突然冒出来,背着个手歪着脑袋,故作正经的问道。
“臭小孩你找打!”好好的气氛全叫这小屁孩给破坏了!
两人笑闹结束,萧彻将两个幼稚鬼带到不远处的一片湖边上休息,自从领了这差事他便日日往这处来一间间木屋都是他看着建好的,对于这四周的地形地势再没人比他更熟悉,这里地势空旷,环境宜人又有水源十分适合难民居住。
林庭墨一来便发现这湖不正是去往白云峰必经之路上云静寒与祖母逗留之处吗。此湖不见水来源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湖水碧绿深不见底,沿岸草长莺飞花团锦簇,倒是十分适合三五好友吟诗作对,小酌对饮,只可惜她们都没有那个心思。
三人并排着坐在一处,苏以宁贴着萧彻右手边盘腿而坐,全神贯注于手上正编着的花环,萧彻仅带的黑衫少年此时满脸严肃的站在她身侧,怀中抱着一大把花朵,腋下还夹着几根细长的柳条。
“珩钰满腹才学为人正直,若能致仕当定是大褚百姓之福。”萧彻似无意感叹,说罢悄悄抬眼打量着身边正襟危坐的少年。
哪怕是如今这种境况她也没有失了仪态,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抬头望着天际。
“弟不敢自认能救百姓于水火,但亦想略尽绵薄之力。”
也许她应该与祖母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