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三分树

36、28 赵又昂

　　来回晃悠了十几分钟，我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透，左右思索，最后挤进了就近的铁板烧小店解决晚餐。

　　铁板烧生意热烈，门口围聚的小学生人手一杯奶茶，挤在小学生队伍实在让人郁闷，这些小孩还真是精力旺盛，放暑假了还要跑学校外边闲晃。

　　排队时间过了三分钟，前方的小学生们插队打闹没完没了，就在我准备放弃排队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是许科。

　　“把学生送回家了吗？”

　　“嗯，送好了，还打电话给她父母做了半个小时的思想教育。”

　　许科一身黑白相间运动衫，戴着遮阳帽，比平日的暗沉多了一份年轻活力，她旁边站着一位我没见过的男同伴，模样憨厚，面目温和，她把男同伴推到我面前，故作神秘地说：“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王成刚，刚刚在这边碰到的，顺道坐了他的车来这边找你，我们晚上去你高中同学左元元那里吃夜宵，一起吗？”

　　我抹了两把汗珠，垂头丧气摇了摇头，天气太热了，实在没有聚餐的动力。

　　“去你高中同学那里吃了几次饭，她老给我打折，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弟弟说她单身，让我介绍对象，反正占了几次便宜，干脆给她介绍个对象，就当谢礼了。”

　　背后的王老师一听谢礼，瑟缩着拉开距离，许科视若无睹，凑近三分，跟推销保险般比划着体育老师的面庞。

　　“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看着就很踏实温和。”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出于礼貌，我还是客套生硬地寒暄了几句，随后把打包的一大盒蒜蓉小龙虾放到许科手里。

　　“那当然，我们学校的男老师，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年轻有为有内涵有深度——”

　　“你们先吃，我回学校拿点东西，晚点来找你。”

　　没等许科吹嘘完，王老师已经挣脱许科的拉扯，他憨笑几声，转身走出店门口。

　　我在前台买了几瓶冰镇梅子酒，然后盛情邀请许科跟我一起吃铁板烧，许科端详了铁板烧上的辣椒粉，连连摆手：“我吃不了辣，如果不加辣倒是可以。”

　　于是，我要了加辣的铁板土豆，许科要了一些完全不放辣椒的铁板鱿鱼。铁板土豆外酥里香，老板自制的梅子酒十分甘甜，两者搭配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你的饮食习惯是不是跟温歌差不多？”许科突然好奇地望着我，“温歌以前在学校也喜欢吃铁板烧，尤其喜欢吃重辣的。”

　　我拿出纸巾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回道：“还好吧，我没温歌那么能吃辣。”

　　说完，我僵硬地挤出笑容，有关温歌的话题我都打算蒙混过去，避免吃饭气氛过于清冷，我生硬地找了其他话题闲聊。

　　“现在的小学放学好早，我们以前都是五点多放学，现在的小学三四点就放学了吧？”

　　“放学是比以前早，但是我们回家还要备课，有时为了准备隔天的课程还得熬大夜，好多人一听见当老师都以为我们很轻松，实际上工资低又费神，现在的小朋友非常调皮，我们作为老师要从方方面面照顾发掘他们的——”说话说到一半，许科突然停住了。

　　我疑惑地回望许科，只见她捂着嘴角，皱起眉头，像是吃到了很难吃的食物。

　　“鱿鱼感觉不太新鲜，腥味太重了。”许科弯腰，朝垃圾桶吐掉了刚咬进嘴里的鱿鱼。

　　“我也吃出来了，我加了很多孜然才盖住腥味，不过我的土豆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鱿鱼太腥了，还不如以前大学门口的铁板烧。”

　　我把土豆推到许科面前，顺便把她餐盘里剩下的鱿鱼掉换到了我这边，许科咬了一口酥香的土豆，这才缓过神。

　　“我也觉得，份量也少，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学校外边的铁板烧？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一块钱的鱿鱼，好大的整只鱿鱼！”

　　听见“整只鱿鱼”，我愣了一秒，“我怎么不记得有吃过一块钱的整只鱿鱼？我在学校吃过的最大的一块钱鱿鱼也只有肚子的一半。”

　　许科一边翻腾添加孜然粉，一边转头回复我：“那是你不知道我说的那个地方，那是校外北门后面收废品阿婆摆的摊，串串店旁边，位置很偏，很难找的，不仅有整只鱿鱼，连里脊肉都有两大片。”

　　“里脊肉都有两大片？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太可惜了，要是早点认识你，说不定能省下不少生活费。”

　　“那你以前在学校最常吃的是哪家铁板烧店铺？”许科喝了一大口梅子酒，转头又去前台加了半杯冰块，梅子酒还是冰镇的最好喝。

　　“就是学校东门口那家店，出门左拐三步就能看见店铺招牌，老板的肚子特别大，每天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口音的普通话，说话就说话，还老喜欢普通话夹带方言，方言中又夹带几句连小学生都听不懂的英文单词。”

　　许科放下筷子，恍然大悟般猛喝一大口梅子酒，喝完她立马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想起来了，每次听那个老板讲话我们整个宿舍能笑一下午，他普通话口音好重啊，我现在都记得他的招牌口头禅：你们这些肖生（学生），快七（吃）光光。”说完，她又补充道：“还有一句：届个世盖（世界）还有我恩晓得（不知道）的八怪（八卦）吗？”

　　我们笑的前俯后仰，旁桌的小学生纷纷朝这边侧目，他们面目鄙夷，对于两个吵闹大人的嫌弃就快溢出眼眶。

　　许科吃完土豆，终于想起那一大盒还没开动的蒜香小龙虾，我从桌角抽出一次性手套，殷情地揽走了剥龙虾壳的任务。

　　剥虾壳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龙虾跟其他的淡水虾不太一样，龙虾的虾壳坚硬，头顶长了像刺刀一样尖利的长须，一不小心就会被割伤，浸透卤汁的虾肉香味浓郁，很快就吸引了旁桌那几个小学生探头探脑，出于为人师表关爱学生的美德，许科十分大方地分了一半龙虾给旁桌嘴馋的小孩。

　　天边挂上暗沉，我们绕着小学外围的街道散了一会儿步，南风裹着蝉鸣在头顶盘旋，跟蝉鸣一并盘旋的还有许科突如其来的闷声发问。

　　“你那里有赵瑞的照片吗？”

　　前一秒嘻嘻笑笑，后一秒我便开始难为情，为了掩饰莫名的尴尬，我猛地灌了一大口矿泉水，因为水喝的太急，没一会就开始呛声咳嗽。

　　“你跟赵瑞没什么联络了吗？要是有的话，下次带两张给我，别那么小气嘛，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看我咳了半天也没应声，许科一个劲翻白眼，几秒之后，她丢了句“小气鬼”便停止交谈。

　　我们绕过小巷走回到小学校门口，此刻，体育老师王成刚正在岔路口等她。

　　许科拉着王老师昂首阔步走到前头，一身淡漠，俨然还在为我没有应下送赵瑞照片而生气，我无可奈何地被他们甩在后头，耳边全是许科给左元元拉郎配的盘根问底的打探。

　　明明我才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他们两个聊的却格外投机。

　　许科问：“暑假准备去哪里玩？”

　　王老师回：“还没想好，你呢？”

　　许科：“我准备在家吃零食睡觉，天太热了，哪儿都不想去。”

　　王老师：“我也想宅着不想动。”

　　“你一个大男人宅着干什么，还不如去找对象，我们之前去吃的那家餐厅的老板跟你同岁，爽朗爱笑，性格跟你一定合得来，今天我们去她那里吃夜宵，明天你们就可以约着看电影啦。”

　　“——对了，你身高体重三围多少？我给左元元发过去参考一下。”

　　“——你家里几口人？父母还在不在？有没有无贷款的车子房子，有没有弟弟妹妹，有没有什么家族病史，比如精神病，肝病，癌症之类的。”

　　这急切地想要当红娘的言语，越听越觉得像贩卖人口，我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而许科只是幽幽回头撇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讥笑我的自作多情。我识趣地放慢脚步，转头钻进便利店买冰镇红茶，再回头追赶上去时，他们依然在闲谈，我从塑料袋掏出两瓶水，一瓶给王老师，一瓶给许科，然后我们在分叉路口互相告别，各自回家。

　　回家第一时间，我开始翻箱倒柜找照片，翻了好一会儿，总算从床底的密码箱里找出两张赵瑞大学毕业时的合影照。照片上的赵瑞清冷散漫，眉目间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随着储物柜乱七八糟的翻腾，一张破旧的沾着污渍黑斑的试卷突然从角落里缓缓飘到地面，我疑惑地拿起试卷，仔细扫视，这是一张高中试卷，试卷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左上角歪歪斜斜写着“赵又昂”三个字，我在记忆里反复搜寻，但根本想不起来这是高中的哪位同学。

　　天边还残留着晚霞红光，我一手拿着试卷，一手拿着照片横躺在床头，三分钟后，我跑到窗户口，朝着楼下的麻将桌大声呼喊。

　　“老妈，有没有看见我高中的相册？我找不到我高中的相册了！”

　　“高中的相册？你高中照过照片吗？那可能放在你外婆家，改天我去你外婆家帮你问一下。”

　　高亢的女士嗓音伴着搓麻将的声音从楼下一路传入二楼，我叹了口气，转身拿上洒水壶给窗台的盆栽浇了一会儿水，而那张试卷就在浇水的间隙——顺着南风从窗口的书桌飘出了窗外。我望着飘在一楼破旧单车上的试卷，满目踌躇，我的腿脚想跑下楼捡回来，可我的脑袋告诉我，那只是一张废弃的高中试卷，犯难持续了一分钟，最后我决定先洗澡；而在晚上睡觉之前，这张试卷又神奇地回到了我的书桌，我拿着试卷左右端详的同时，窗户口传来一楼老板的嗓音。

　　“小路啊，你窗户口飞了张卷子下来，我让你爸给你捡回去带上楼了。”

　　我探出脑袋，朝着楼下的谢老板大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