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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怕你 “傻样,真 ...

  •   “你刚才不该那么说。”

      靳平川怒气冲冲,侧过头看白雪原,眉头拧着,眼底似有翻涌的乌云:“对你会有影响,你知不知道!”

      白雪原站得很直,目光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起伏,他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提前用完了,裂痕已经碎无可碎,反而变得异常顽固和强硬。

      “我不怕。”他这么说。

      “可我怕!”靳平川的声音忽然扬起来,显然已经动了怒气。

      可很快又被他硬生生摁回去,压低,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碾过:“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写在规定里,但会在暗处绊你一辈子,它们会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把你的路堵死。这半年来,你为了分手这件事这么痛苦,我都没有松口,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走得路和别人不一样,不容闪失!”

      靳平川的话如此诚恳,如此郑重,反倒有催泪效果。
      白雪原感觉自己的眼底翻涌着暗潮,可他还是说:“我不怕。”

      靳平川被堵了一下,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你不在意,你勇敢,可是后果呢?全部都需要你一个人来承担!”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重,带着痛惜:你知不知道,伤害和痛苦,全都是你一个人的!”

      “我不怕!”白雪原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耐心在靳平川的过分珍惜下被浪费掉了,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所有的声音都像开闸一样被冲开:“你以为我在乎那些吗?你以为我怕那些吗?那条视频播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后来我撑完了整场典礼,你知道我是怎么撑过来的吗?我一秒钟都没有想那条视频的事,我想的全是你。”

      白雪原看向靳平川的瞳孔是亮的,那种亮是一个人已经快要如灯灭,还在死死撑着的最后一点倔强,不肯熄。

      “我在想,你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在想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在台下心不在焉,一直在提前做心理准备,我幻想你会生气、会担心、会手足无措,我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可我还是没准备好,因为我发现所有猜想到最后,都是你会这样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不该那么说’。”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把一丝哽咽压到下去,深呼吸一下才接着说:“我不怕那些人怎么看我,我不怕那个视频被传成什么样,也不怕慕容舟在背后怎么搞我!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有本事来啊,我在这,保证一步不挪!我就不信他们能奈我何,更不信我贏不了他们!”

      白雪原从小到大称得上是众星捧月,万众瞩目的人。他高挑清俊,目若朗星,往人群中一站便自动成为焦点,纵使是在同样精英扎堆的圈子里,也依然拔尖,无比闪耀。

      他完全有高冷狂傲的资本,可他从来没有在靳平川面前展现出他的狂傲。
      这一刻他是眼底生风、毫无畏惧的,有着张开双臂直迎风暴的不可一世。

      可就是这样的他,却在话锋最后忽然一转,轻声说:“我在乎的是你。”

      他目光变得哀怜:“你知道吗,我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对抗一切的时候丝毫没有怕,反而是你朝我走过来的那一刻,我在怕。”

      “你怕我?”靳平川眯起眼睛问。

      “对,我怕你。”白雪原喉结一滚,这动作仿佛在用手掌去堵一道已经裂了的口子,可水还是不断渗出。
      他平复两秒,才说道:“我怕你太为我着想了,着想到最后,你就不要我了。”

      “……”靳平川震了一下,沉下眼眸。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体育场那边的广播声远远地传过来,通知毕业生入场。

      靳平川站在那里,平复了自己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像在一格一格地调低引擎的转速。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沉静的神色:“走,我陪你一起去。”

      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会让他一个人进去面对?
      他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穿过那些目光。

      白雪原知道靳平川的用心。
      他笑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沉静的神色:"走,我陪你一起去。"

      白雪原看着他的脸。那上面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刚刚翻涌过的怒意、焦灼、那句"可我怕"的颤抖,全被靳平川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个人把摊了一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塞回箱子里,锁好,再把箱子推回床底下。推完了他站起来,说"走,我陪你一起去"。面色如常,语气如常,连走路的姿态都如常。

      白雪原笑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很快就灭了。

      他看着靳平川已经整理好的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不是断了,是松了。松到它自己垂下来,垂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拉紧它了。因为没必要了。

      他说:“你看。”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靳平川微微蹙眉,看着他。

      “我怕的没错,你太为我着想了,着想到最后,就不要我了。”白雪原在苦笑。

      靳平川什么辩解的话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白雪原都猜对了。

      他只能装作听不懂,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傻样,真是个恋爱脑。”他故作轻松一笑,也没给白雪原留话口,就说,“走吧,别误了时间。”

      他转身,朝体育馆的方向走过去。
      白雪原留在原地,握了握拳,知道再挽留已经没有意义,抬脚跟了上去。

      综合体育馆里人声比操场更密,墙面上贴着校训和毕业祝福的横幅,各院系的队伍按区域站好了,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排成一条条长队,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舞台前方。

      白雪原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认识他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有人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没事吧”,他点了点头说“没事”。

      吴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问“你还好吧”,他还是说“没事”。
      陆子松也过来说了两句,但陆子松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飘,没有像平常那样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生硬。白雪原注意到了,只装作没注意。

      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讨论,但也引起了一小部分的涟漪,依然有人在窃窃私语。

      毕业典礼的流程还在走,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排队等待拨穗,这个过程有序而庄重,快门声和掌声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在体育馆的高穹顶下回荡,这是被无数人共同见证过的声响。

      白雪原站在台上,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干净又挺拔,神采之中没有丝毫被刚才的混乱侵蚀过的痕迹。
      于是当所有的目光望向他时,没有一个人对他产生任何轻蔑。

      他目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接过证书,和校领导握手合影,转身下台,整个过程大大方方。

      靳平川在台下远远地看着他,向日葵被他抱在怀里,金色的花瓣在体育馆偏冷的灯光下依然明亮得像阳光。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场。
      靳平川缓缓地穿过那些散去的人流,走到白雪原面前。

      戒指不会再送出去,但向日葵会。
      靳平川认真而庄重地站定,把怀里的花束递过去,包装纸在递过去的瞬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雪原接过了花,恍若接过了被浓缩的夏天。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有了预感的问题:“今天从这个校门走出去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了?就恢复到从前的关系了吗?”

      靳平川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你知道我的答案不会让你好受。”

      亲眼目睹这场闹剧,靳平川但凡有一丝一毫责任感,都不可能再继续和他在一起。

      白雪原点了点头:“好。”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问题,“你剧组很忙吧?算了算时间,应该快杀青了。”

      靳平川没想到白雪原会是这种反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只点头:“就在这两天了。”

      白雪原说:“好,那我们回家再说吧。”

      靳平川凝眸看他。

      白雪原回望:“你走吧。”

      靳平川抿了抿唇,默了两秒,才说:“你毕业搬行李的时候,我来接你。”

      白雪原说:“不用,到时候全都发快递就好了。”

      靳平川再次沉默,他已经数不清这已是今晚的多少次。
      他喉结滚了一下:“行吧。”

      白雪原点头:“我就不留你了。”

      靳平川很快地接受了这句话,他看着白雪原,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被他压平了之后才肯放出来的温和:“好,毕业快乐。”

      白雪原笑:“谢谢。”

      靳平川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阳光从体育馆的门口灌进来,把他的黑色西装轮廓照成一道深色的剪影,那道剪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门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光里。

      白雪原收回目光,他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稳了,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自有考量,今天已经不再适合在和靳平川讨论分分合合的问题,不如冷静一段时间,留到回家之后再徐徐图之。
      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白雪原站在门口,视线从吴杰和陆子松脸上平平地移过去:“你们先出去一下。”

      吴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慕容舟,又看了看白雪原。
      陆子松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他没和白雪原对视,也没有交换眼神,他认为不应该在这个时刻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经过白雪原身边的时候,吴杰的脚步在他身侧顿了极短的一瞬,想拍拍他的肩膀或者问一句什么,但最终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走了过去。

      慕容舟一直坐在自己的床边,靠着床架,两条腿随意地伸着。
      他既没有看门口,也没有抬头。

      白雪原踏进宿舍,把门在身后带上,门锁发出“咔”的一声,在这片已经被清空了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向日葵从怀里放下来,转身看着慕容舟,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说:“现在只有你和我。我没开任何录音。坦诚布公一下吧。”

      慕容舟终于抬起头来。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白雪原这种人不屑做阴暗的事。

      他没说话,就只是看着白雪原。
      而不说话,就代表着默认。

      白雪原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要走的那条路:“我只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慕容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他没有犹豫太久,坦白说:“你那天在楼道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白雪原垂了垂眸,不意外。

      慕容舟靠在床架上,目光垂着:“后来我就留心观察,很多个细枝末节,拼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真相了。”他停了一下,“你喝多了酒的那天,我觉出了不对劲,第二天靳平川来找你,我就更觉得不对,后来我跟着你们,一路跟到了天安门,再后来我借机调了电梯监控,拍到了你们接吻的那一幕。”

      白雪原很平静地听完了这些,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所以之前杨柳风和我竞争核心组名额,我的选题,是你泄露的?”

      “你都猜出来还问我?”慕容舟淡淡地回。

      白雪原点了点头。
      是啊,的确不必再问。

      他最终收回了所有话语,只是很平静地问出第三个问题:“所以,为什么这样对我?”

      慕容舟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来得快也去得快,随后变成一丝决绝,再后来变成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恍惚。

      他回答了五个字:“我也不知道。”

      “嘭!”白雪原的拳头挥了过去。

      他的拳头砸在慕容舟的颧骨上,发出一声皮肉和骨头相撞的声响,慕容舟被这一拳打得往后仰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一拳,“嘭”的一声,动静并不比白雪原那一下小。

      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椅子被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滚落到地上摔碎了。

      吴杰和陆子松没敢走远,听到动静冲进门来。

      只见白雪原一个接一个地挥着拳头,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喊着:“我让你不知道!我让你不知道!你把什么都毁了!”
      每喊一句他就打一下,每打一下他的眼眶就红一分。

      吴杰和陆子松在旁边想拉架却近不了身,只能绕着他们来回地喊“别打了别打了”。

      这场激烈的混乱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直到吴杰和陆子松终于找到机会一人一边地把他们分开。

      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慕容舟更重,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颧骨上有一道细口子,正在往外渗血,鼻子里也流出一道鼻血,顺着上唇淌下来。
      白雪原看起来只是衣服被扯歪了,头发乱了几缕,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细痕,很浅。

      两个人粗喘着气站在宿舍中央,对面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和歪倒的椅子。
      白雪原眼神没有焦点,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那句:“你把什么都毁了……你知不知道……你把什么都毁了。”

      慕容舟疼得倒抽气,他一只手捂着鼻子试图堵住血,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着。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吴杰和陆子松手忙脚乱地递纸巾,陆子松一边递一边问慕容舟“你要不要去医院”,吴杰转过头给白雪原解释说:“他毁不了什么啊,这事儿影响不了你,你放心吧!而且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这事很正常。”

      “什么都毁了……”白雪原却还是重复着那句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哀伤的像是在背悼词。

      慕容舟忽然在血和痛之中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从他被血糊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狂:“怎么可能不影响?我已经查过了,你的导师最痛恨同性恋了,因为他儿子是gay哈哈哈哈……他恨死这种事情了!以后你想往上走,举步维艰哈哈哈哈……”

      慕容舟的癫狂让吴杰和陆子松十分陌生,恶意毕露的嘴脸更令人心惊肉跳。

      谁都听懂了。
      这一切都出于忮忌。

      可白雪原没有愤怒。
      他也笑了,嘴角弯起来,先是轻轻的一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控,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狂飙:“哈哈哈哈哈……”

      吴杰和陆子松看着他,两个人面面相觑,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连慕容舟都被这笑声搞得头皮发麻,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在担心他的前途。
      前途、梦想、事业都还能通过努力获得,就算有所影响,他也有信心力挽狂澜。
      可经过这一遭,他和靳平川之间全完了,他的希望基本断送了,他就算还有什么想法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白雪原笑了很久,笑声从高亢慢慢变低,像是烧到了最后一截的蜡烛,火苗在空气中颤了几颤,灭了。
      他慢慢地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了上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都蒙在了里面。
      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在哭,被子安安静静地隆起一个形状,既不耸动也没有声响。

      第二天,除了慕容舟脸上多出来的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离校前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该做收尾实验的做收尾实验,该找导师签字的找导师签字。

      离校前的最后几天,大家各自收拾行李,把不用的书和杂物搬到二手市场去卖,蹲在摊子后面晒着太阳,和来砍价的学弟学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走的时候,宿舍没有聚餐。
      发生了那件事,大家都很尴尬,感情也都变了。

      白雪原很平静地打包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把大部分东西都寄回了家乡。剩下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电脑进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在一个早晨,天刚刚亮透,阳光还没热起来,舍友们还都在睡觉的时候,他第一个起来,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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