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戒指 送不出去的 ...
-
听筒那边,白雪原还在唱着,他不知道靳平川正在流泪。
如果痛也分等级的话,靳平川心里的痛苦不比白雪原少。
白雪原至少还能够尽情地表达,但靳平川一直要做那个克制的人,他的痛是沉在胸腔深处,被一层又一层的理智包裹起来的,总要有人用自己的残忍来保护对方的天真,用自己的肩膀去扛住对方有可能遭受的苦难吧。
可是听到白雪原歌声的这一刻,白天的动摇再次蠢蠢欲动,他的内心有一股力量在推波助澜。
他在想一个问题——
到底有什么阻碍可以让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要分开?
下飞机之后,靳平川刚打开手机,姥爷的电话就追了进来,又提起了相亲的事,说楼下那家的女儿又问了靳平川的联系方式怎么还没加。
靳平川这一次没有沉默,他握着手机边往机场到达厅走,边说:“我三十岁之前不考虑这些,您别操这个心了,再提这种事我会生气。”
说完,他挂断电话。
姥爷怔怔地望着通话已结束的屏幕,气得在家来回踱步,想了半天,转头又给白雪原打了过去。
“小白啊,你帮姥爷劝劝平川,他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谈恋爱结婚也不事儿,你们关系好,你劝他,或许比我有用。”姥爷是真的发愁,语气不摻假。
白雪原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之后却没有和靳平川联络。
一来是,他没有那么大方可以和别人分享他的男人。二来,他们都需要时间去梳理各自的感情。
再次相见,是因为一个月后的毕业典礼。
白雪原把毕业典礼的时间发给了靳平川,没有多余的话,就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日期和地点。
靳平川收到之后很快回复:【好,我会到场的。】
靳平川当天收工比较早,特意去逛了一趟商场。
来到卡地亚专柜,SA迎上来,礼貌地问他有什么需要。
他说:“我想看看戒指。”
SA引他到展示柜前面,微笑着问他是要送给谁。
他说:“送给我的爱人。”
SA便从柜台里取出了一对男女对戒,黑色天鹅绒的托垫上放着两枚玫瑰金镶钻的圈,一枚窄一些,一枚宽一些。
靳平川摇了摇头:“很漂亮,可我的爱人是男士。”
SA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她点了点头,说:“那您可以看看这一对。”
她从另一侧的展示柜里,取出了两枚一模一样的LOVE系列六钻螺钉戒指。
玫瑰金的戒圈表面细腻,六颗钻石在灯光下微微闪烁,螺钉刻纹利落有型,只在戒壁内侧刻着一枚极小的卡地亚标志和“LOVE”字样。既保留了钻石的精致,又不会显得过于柔美,男士佩戴恰到好处。
靳平川抬起右手比了一下,戒圈的宽度正好卡在他无名指的第二指节上,他点了点头:“就这一对,帮我包起来吧。”
SA应了一声,低头填写单据时又问另一枚戒指的尺寸,靳平川比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又想了想白雪原的手,比他的细一些,指节也窄一些,便报了两个相差半号的数字给SA。
他运气很好,恰好有现货。
他爽快地付款买下这对戒指,走出去的时候,心中似有微澜。
时间到了六月二十四号。
毕业典礼在清华的东大操场举办。夏天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片草地,风是热的,舞台的背景是深紫色的幕布,上面印着校徽和“毕业典礼”的字样,阳光照在上面,交织出庄重而明亮的氛围。
白雪原和舍友们在宿舍互相整理学士服,随后四个人一起往操场的方向走。
到了操场之后各找各的区域,慕容舟说要去厕所,吴杰和陆子松先走了,白雪原在厕所外面等他。
阳光照在学士袍上,衣料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来,尽管是清晨,却还是热得人心生燥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靳平川不久前发来的那条“我会到场的”,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周围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有人正拉着父母一起拍照,有人举着自拍杆在录视频,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片操场。
慕容舟刚进去没多久,厕所里面传来冲水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走出来的却是杨柳风。
他今天也穿着学士服,黑色的袍子衬得他比平时更瘦一些,眼神还是带着距离的审视感。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杨柳风先移开视线,走到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几下之后他关掉水流,抽出擦手纸,边擦边透过镜子看了白雪原一眼。他转过身走过来,把那团擦过手的纸揉皱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白雪原本以为他们不会说话了,杨柳风却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他:“说实话,有的时候你挺让我震惊的。”
白雪原偏头看向他,没有立刻接话。
杨柳风眯了眯眼睛又说:“就是觉得你很聪明,同时又很笨。”
白雪原问:“什么?”
杨柳风往厕所里面瞥了一眼,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小心一点你旁边那个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去,转身走了。
白雪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方向出神,脑子里转了几下杨柳风的话,刚准备深想,慕容舟走了出来。
他边走边甩着手上的水珠,抬起头看到白雪原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温和而松弛:“等久了吧?走吧。”他说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白雪原身侧,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白雪原看着他,有什么在心里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它的轮廓。他没有多想,也笑了一下:“走吧。”
进入场地之后,白雪原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靳平川的身影,手机被他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亮起又熄灭。
旁边的同学在喊他去拍照,他笑着应了一声“来了”,走过去的间隙还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靳平川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他就这样心不在焉地拍了好几张照片,直到马上就要开始举行典礼了,他才终于忍不住给靳平川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发出这条消息之后,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屏幕上。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靳平川回了一句:【就快到了。】
白雪原一口气不敢完全松下,但满心焦灼已经从看到这句话之后就变成了期待。
他的目光从操场入口处一遍一遍地扫过,那些不断涌入的人影被他一一辨认又放下,可他始终没有捕捉到靳平川。
八点钟,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先是全体起立唱国歌,声音从操场四面汇聚起来,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下让人胸口发紧,共振和鸣。
随后是校领导致辞,表彰优秀毕业生。
白雪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之一,需要上台领奖。
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掌心里传来一阵震动。他迫不及待地低头一看,屏幕上是靳平川的消息:【到了。】
白雪原赶紧转过头,目光越过一排排黑色学士帽组成的波浪,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看到了他——
靳平川今天穿得特别正式,一身黑色的西装配着深灰色的领带,头发也做了造型,额前的碎发被整齐地拢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锋利的眉骨,气质大佬范十足。
周围都是家长和亲戚,他却坐得像是坐在什么重要的席位上一样,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他怀里捧着一大束花,是熟悉的向日葵。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雪原身上。
目光在空气里遥遥相接,他看到白雪原笑了一下,所有的疲惫和紧张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都松了下来。
于是他也深深地笑了。
旁边的慕容舟注意到了白雪原的表情变化,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过分扎眼的靳平川。他的眼睛微微一紧,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白雪原:“今天他也来了?”
白雪原压低了声音笑着“嗯”了一声,他整理了一下学士服,准备上台了。
慕容舟点了点头,目视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白雪原说:“那今天会很精彩。”
白雪原没在意,朝舞台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靳平川见证了他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中考、高考再到大学毕业,他全部都参与了,而且每一次都认真对待,毫不敷衍。
他上台站到那排优秀毕业生中间,目光越过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找到第三排那个黑色西装的身影,念到他的名字时他往前走了一步,鞠躬,接过证书,和颁奖的领导握手。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接下来,轮到白雪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讲话。
他站在话筒前面,面前是整片坐着人的操场,阳光照在他的学士袍上,他低头从容平静地看着稿子,念到结尾时,他的目光从纸张上抬起来,重新落回台下:
“我要感谢一个人。
他跟我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走过很多段夜路,在冬天的海边吹过冷到骨头里的风。他不常说什么漂亮话,但他说过的每一句简单的、平淡的、随口一提的话,我都记得,因为他让我知道,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放在心上,不必惊天动地。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那一定是因为他曾让我看过,一个人可以怎样坚定又强大地活着。”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他的目光有方向。
他的言语并不华丽,却字字情真意切。
操场上有几秒的安静,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
听着掌声雷鸣,白雪原有一刻的晃神。
他在想,如果靳平川当初能完成学业的话,穿上学士服站上毕业典礼舞台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不知道,坐在下面的靳平川是为他高兴多一些,还是对自己的过去仍然有着无法释怀的遗憾?
而靳平川根本没有想到那些。
他其实很紧张,很紧张。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枚戒指,红色切角方盒在他的衣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硌着他的大腿外侧,来的一路上他不断地隔着衣料抚摸盒子的形状,确认它还存在。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到他胸口咚咚的声响。
他根本没有把白雪原的讲话听进去多少。
他一直在走神,满心想的都是口袋里的戒指,等到典礼结束之后,要用什么方式送给他。
台下传来一阵躁动。
先是后排有人在低头看手机,紧接着看手机的动作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从前排蔓延到中间,从中间蔓延到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在低头滑动着屏幕,有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台上的白雪原,又低下头去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窃窃的私语声像是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学校内部网络同时推送了一条新的内容——是关于白雪原和靳平川在街头拥抱、合照以及在电梯里拥吻的视频。
那些画面被从不同的角度剪辑在一起,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镜头里两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白雪原感觉到了台下的异动,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笑着把所有的演讲发表完毕,鞠躬下了台。
走回自己座位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周围的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坐回座位之后,后排的同学凑过来低声说:“你看一下手机,快。”
白雪原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内部的推送通知还浮在顶端,他点进去,那个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他感觉有人正残忍地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再一一敲碎,整整齐齐。
他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周围所有声音都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从他耳朵里退潮,操场上的风声、身边同学的呼吸声、远处音响里还在回荡的典礼背景音乐,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屏幕里那一点微弱的声响。
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了身边的同学,落在了慕容舟身上。
他只是不会算计,也不想让自己活在算计之中。
可这并不是傻。
慕容舟的眼睛早就在等着他了。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白雪原浑身一激灵。
他从来都不知道慕容舟这双总是盛满平和的眼睛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空洞凄厉的内容,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仰望人间,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愧疚,只有深不见底的空荡荡的漠然。
典礼还要继续,导师走过来轻轻按了一下白雪原的肩膀,低声说“稳住,别影响流程”。
白雪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睛,一声未吭。
典礼继续推进,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撑完了剩下的所有流程。
等到典礼终于结束,主持人宣布转场到综合体育馆进行拨穗仪式和颁发学位证书,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慢慢地起身流动,但白雪原身边的大部分人还在磨蹭着没有走,哪怕今天这么晒,所有人还是想留下来看看后续。
白雪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白得像一页被揉皱了的纸,嘴唇上仅有的那一点颜色也褪尽了,整个人薄薄地立在那里,像被一层光打穿了,风一过就能从中间折过去。
他低着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慕容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这一小圈人听清:“为什么?”
慕容舟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之后的慌乱或心虚,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吴杰和陆子松从操场的另一侧跑了过来,他们两个也看到了那条推送,跑过来的步子又急又快,学士帽的帽檐在他们奔跑中往后歪了一截:“这是不是AI生成的?肯定不是真的对吧?”
吴杰弯着腰喘着气说:“这人是小白他哥啊,我们都见过的。”
杨柳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双臂抱胸,开口插了一句:“这一看就不是AI。但也很显然,你舍友被人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慕容舟身上。
靳平川正从看台那边走过来,怀里还抱着那束向日葵。
他意识到这边有事发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挤过人群走到了白雪原旁边,问:“怎么了?”
吴杰把手机递了过去。
靳平川低头看,表情从疑惑变成暗沉,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窄。那些他从来没有跟白雪原提过的担忧,那些他以为可以慢慢化解的隐患,他赌上全部压下去的预感,现在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站好。
那束向日葵的茎秆在怀里被握得变形,靳平川艰涩地抬头,看向白雪原。
而白雪原始终看向慕容舟:“你敢做不敢当吗?”
慕容舟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白雪原,姿态很松弛,像是局外人一样。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的笑一样温和无害:“你不如先澄清一下,这个视频到底是不是AI,上面的人可是你哥。”
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多不了解白雪原的家庭情况,仅有的少部分人见过靳平川,也都以为那是白雪原的亲哥,那些目光在靳平川和白雪原之间来回地跳着,有人在小声地窃窃私语,有人在等着一个回答。
靳平川眉头紧锁。
尽管白雪原的直博推免资格在大四上学期就已经敲定了,他现在属于等待毕业入学的阶段。除非新增处分、学术造假、无法毕业,单纯的私生活问题很难推翻已经备案生效的直博录取资格。
直博名额悬在制度之上,制度有制度的刚性,那件事撼不动,可制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博导的偏好,实验室的底色,项目组里那些不必明说但人人心里有杆秤的氛围。
那些东西像水,无色无味,但其实是毒。
靳平川没办法预判每一个人会怎么想,只能知道有些路从此走起来会比以前多一道看不见的门。
口袋里的戒指盒子硌着他的血肉,那个重量长出了棱角,每动一下都扎他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又像在替他着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咬牙道:“这上面的视频是假的。”
他说完之后看了白雪原一眼,那一眼里有提醒,也有恳求。
吴杰和陆子松在旁边听了半天,也多少知道可能和慕容舟有关,但他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陆子松之好赶紧附和:“对啊,一看就是假的,现在的AI技术这么发达。”
慕容舟不为所动,他就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看着白雪原。
周围的目光像是一层一层收紧的网,把白雪原框在正中央,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
靳平川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你解释一下,这视频是假的。”
白雪原不为所动,他依然看着慕容舟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对空洞的瞳孔里找到什么曾经的影子。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比不得一缕风的重量,却托得起每一个字的分量:“这个视频不是AI。上面的人是我,对面的人是他,但他不是我哥,他是我的爱人。”
周围安静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一秒,两秒……
忽然之间,人群的某个角落里冲出一道女声:“好!敢作敢当,是个爷们!”
那声叫好像是被点燃的第一根引信,下一秒,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拍手。
杨柳风站在栏杆旁边,看了看白雪原,又看了看慕容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慕容舟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经历了很微妙的变化,几秒钟之后,突然扬起嘴角,也朝着白雪原拍了拍手,鼓了鼓掌。
他开口说:“好啊,你是好样的。”
慕容舟这个反应明显就是想激白雪原,要的就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白雪原不为所动,他目光平静,在用眼神告诉慕容舟——你敢做不敢当,我敢。
有女生偏过头对同伴说:“好配啊,你不觉得吗?两个人站一起那个画面,真的养眼。”
另一个女生捂着嘴笑,眼睛亮晶晶地往他们这边瞟:“这不比你嗑的那对强?”
最开始带头鼓掌的女生侠肝义胆,盯着慕容舟,出声嘲讽道:“这算什么事儿啊,还没屎大,到底是哪个小人发出来的?”
这话听得人一阵爆笑。
可那些笑声底下,还藏着别的。
有些声音从暗处扎过来,靳平川分明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好恶心啊,两个男的搞这种。”
“现在都这么光明正大了?”
“听说这种得病几率超级大。”
最后这句话让靳平川倒抽一口凉气。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笑,有人在拿手机拍着。
开明和轻松、质疑和审视在激烈碰撞着。
那些好的话和坏的话,赞美的话和辱骂的话,在靳平川耳朵里搅成一团,他听见“好配”也听见“恶心”,听见“好嗑”也听见“得病”。
字词一颗一颗地落进他的耳道里,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过来。
如果只是骂他的话,他其实不太在意。
可他无法容忍别人把“恶心”二字和白雪原关联到一起,尤其是什么“得病”,无脑又卑劣,比任何言语都要侮辱人。
他们懂什么?
白雪原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
靳平川抬起头,目光如利刃直直地削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声音沉重地破开了所有的嘈杂:“刚才谁说‘得病’,谁说的‘恶心’,敢站出来再说一次吗?”
私底下的议论不过是裹在人群里才敢发芽的种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凑个热闹,图的是匿名的快活,可真要站到明处来,就是主动结梁子。
众人相互看了看,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干巴巴的咳嗽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靳平川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低下去的头颅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这件事摆明了背后有千丝万缕的算计,是是非非难有定论,你们都是成年人,也都是高材生,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别做乌合之众,别把自己的脑子借给别人当枪使。”
他的话言尽于此,干干净净地收住。
他没有急赤白脸地争辩,但这并不能代表他的修养——若不是顾及白雪原的声誉,他保证会把这些人打得脑袋开花,一个个趴下。
他说完,没有看向任何人,上前伸手攥住白雪原的手腕,手掌扣在他的腕骨上,把人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动作没有停顿,步子又大又冲。
白雪原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人群在他们身后合拢。
靳平川精心挑了很久的那枚戒指,还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大腿。
他昨晚还把它拿出来,在灯下转着看了看,确认它的光泽和大小,想象着它戴在白雪原手上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已经放映了太多遍,多到像多了一段真实的记忆。
原本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可是就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推翻。
永远不会有那个时机了。
他精心准备的戒指再也送不出去。
而白雪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