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唱歌 听他唱《从 ...
-
白雪原转身而去的那瞬间,是真的打算一走了之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不要再回头,不要再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里等着被宣判。
可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想逃离的自信心又被他对靳平川的期待所打败。
这种期待就是一根从身体深处长出来的藤蔓,无论他怎么撕扯,它都会在某个安静的间隙里重新缠上来。
他仍然在想,靳平川到底会不会追上来?
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久违的一夜温存?
会不会这所有的拉扯,最终都能在一场彼此身体都记得的细节里得到某种和解?
白雪原在南池子大街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走,就那样站了大概一分钟。
靳平川从身后追了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还是那么自然,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细心地问:“待会儿想吃什么?”
白雪原看着他,顿时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又无奈。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弯还是该抿,最后那两种方向各退了一步,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表情。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挺贱的。
明明心脏已经碾成粉末了,风吹一下就能散,可靳平川一伸手,他还是想把自己重新拼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那一捧碎渣倒进他掌心里,贱就贱在,他连灰烬都想给他。
白雪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压下,他的声音很轻:“去酒店点外卖吧。”
这句话里面有所暗示。
靳平川当然听得懂,他的目光在白雪原脸上停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好,那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一间房吧。”
他们去了附近步行可达的酒店。
那是一座矗立了几十年的建筑,楼体在暮色中显得沉静而端庄,门口的旋转玻璃门一直在缓慢地转动着,把进出的人影从明亮吞进昏暗又从昏暗送回明亮。
他们办理了入住,进了电梯。
轿厢的门还没有彻底合上,白雪原踮起了脚尖,一把抓起靳平川的衣领,把那张脸拉向自己,仰着头亲了上去。
电梯的镜面墙壁里倒映出两个人接吻的身影。
靳平川很快反客为主,他的手从白雪原的后背上移上来,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微微收紧,借着这个动作,把他的头颅轻轻往上托了一下,让他的脸仰起来,他的嘴瞬间唇压下去。
那是一个类似回光返照般的吻,不像是亲吻,更像是在用嘴唇进行一场无声的的对话。
靳平川心里万语千言,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它们全部碾碎了塞进白雪原的口腔里。
电梯里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人纠缠的轮廓上,在镜面墙壁里折射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指定的楼层,靳平川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他的手从白雪原的身上收了回来,把他从怀里拉开,回复正常距离。
白雪原有来不及抽离的惶然,像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茫然和错愕,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残留着他的温度,但他的身体已经和那个温度拉开了距离。
这四年来每一回都是如此。
靳平川在人前抱他,就已经是逾越了雷池,而在外亲吻就像触犯天条,哪怕是在空无一人的酒店走廊。
白雪原感到很失望。
可要问他,这个时候还想不想和靳平川开房,很遗憾,他仍然是想的。
他迫切地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把他压在床上时用力的感觉,想念那些时候他能名正言顺地感受到的被需要和被占有的错觉。
那样会让他以为他正在被爱。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绝望的人在四处碰壁,随便一点光亮都误以为是出口,不顾一切地往那个方向跑去。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被突然叫停后的不知所措,他抬起手来,想去牵白雪原的手。
白雪原蒙蒙的,任他牵着他往前走,不挣扎,也不回握。
可就在走到房门口的那一刻,白雪原又改了主意。
他甩开了靳平川的手,侧过头看着靳平川:“如果你想和我继续走下去,我就进这个门。如果你不想,我就走。”
靳平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被某种柔软撞了一下的无奈,他笑了笑:“你怎么又犯傻了。”
白雪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看他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靳平川的笑意也慢慢地淡了下去:“当初的四年之约是你提的。”
白雪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靳平川,里面有期待、有哀求:“我就反悔这一次可以吗?”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其他事情全部都没有反悔过,就只有这一件事,我反悔了可以吗?”
靳平川的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他握着房卡的那只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塑料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
他艰涩地喊他:“雪原……”两个字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里面装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白雪原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了靳平川最后一眼,那一眼很长,但最后还是碑额收了回来,他转身从楼道走了。
他往下跑,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跑,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声响,每一声都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地荡。
这个楼层很高,可是他却不觉得累,他只觉得自己的腿在麻木地动着,他一步步地往下跑,跑过了十几层,膝盖开始发酸,可他还在跑,直到跑到了最底层,推开那扇防火门。
外面的风扑到他身上,就像是风扑向蜡烛,他的希望随之熄灭。
他走了出去,身后是酒店的旋转门,面前是长安街上正在缓缓流淌的车流和天际线上正在变暗的暮色。
这天最后,白雪原一个人回了学校。
他们甚至没有一起完整地吃一顿饭。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他靠在窗边,手里一直攥着那张拍立得,手指沿着白色边框来来回回地摩挲,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喻。
其实……他有点后悔刚才就这么扬长而去,扪心自问他还是很想和他睡的。
他脑子好乱,做什么决定都在变卦,变卦之后又在后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刻,白雪原特别想给白飞飞发消息。
人在脆弱的时候,原来真的会想找妈妈。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这才发现原来他还没有插上SIM卡,他从盒子里掏出取卡针,把卡推进卡槽里,静静地等待信号反应。
屏幕上显示“无服务”的三个字变成了“中国移动”,信号格一格一格地升上来。
未接来电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震麻了掌心。
屏幕上方那个红色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最后停在了111。
他点开通话记录,全都是出自于靳平川一个人。
他又打开微信,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跳到了47,也都是他发的。
他手指发抖地往上翻,看到靳平川最开始发的是:【接电话。】
他没有回。
隔了一小段时间,靳平川又发:【我们都心平气和一点好吗?】
发现他还是没有回,靳平川中间又发了很多让他接电话的消息。
而在这些催促中,夹杂着一条格外刺目的:【别这样,我也很难受。】
往下翻,今天凌晨,他说:【我明天去找你。】
早晨的一条:【你没出什么事情吧?看到速回。】
接下来的那条,按时间推算应该是他上飞机之前发的:【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然后就是下午三点多,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到学校了,这一次,他只发了两个字:【雪雪。】
白雪原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屏幕上。
前面的所有消息加起来,都没有最后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大。
靳平川很少很少叫他这个昵称,只会在两个人情到浓时,在那些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事需要被顾忌的时刻,才会这样叫他。
而这一次,这两个字出现在他惊慌失措发出的消息里。
白雪原的心无处可栖,他太难过、太难过了。
他找到了白飞飞的账号,打了两个字:【妈妈。】
发出去这瞬间,他像是被人迎头甩了一巴掌,在震撼中恍然大悟,猛地理解了靳平川喊他“雪雪”的意思。
这两个字是一声叹息。
就像他叫“妈妈”一样。
原来靳平川,也有许多时刻需要他来支撑。
白雪原把手机摁灭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消失,他的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没来得及干的泪痕,他抱着自己的臂膀,轻轻地靠在了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一路开到了学校门口,那会儿天色已经很黑了。
今天是五月二十号,门口的情侣一对一对的,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好几束被遗弃的玫瑰。
白雪原往校内走,手心传来震动,他拿起来看,是靳平川发来的消息:【我去机场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摁灭手机,闭上眼,深深呼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时才发现门是锁着的,舍友们应该都出去约会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是把自己桌子上的那盏台灯打开,照亮了他桌前一片天地。
他就这样在桌前坐着,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也回想这四年之间的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靳平川打了一通电话。
那会儿靳平川刚刚登上机舱,正要准备关机,手机在掌心里振动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怔忡片刻。
不一会儿,他缓缓地笑了。
到底还是年纪小,走得头也不回的人是他,主动找回来的人还是他。
靳平川接起来,声音如常问道:“喂?你到学校了吗?”
白雪原先是不说话,他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机舱的背景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过了那么一会儿,他开口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靳平川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垂了一下,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他想了想,才说:“你等我一下,我戴上耳机。”
白雪原后仰靠在椅背上,把脚放到椅子边缘,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把自己缩成最小形状的动物。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手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很快他就听到那边传来靳平川的声音:“好了。”
白雪原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唱:
“夕阳的背后
月牙悄悄爬上了夜空
回家的归途
有谁在默默等候
…… ……
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那心动
你已刻骨铭心在我心中
从此以后不再由我陪你走到最后
松开手 我真的不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悲伤到凄美。
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能打动靳平川,他只会这一种方式,把一颗心剜出来给他看。
空姐从机舱前方走过来,一排一排地提醒乘客们打开遮光板、收起小桌板、关闭电子设备。她走到靳平川这一排的时候,看到他还在打电话,弯下腰来礼貌地提醒了一声:“这位先生,请把手机关机或调整为飞行模式。”
靳平川抬起头。
空姐诧异了一瞬——
面前这个男人眼眶通红,正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