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雪》绿骨头

81、动物 又去天安门

　　走出商场的靳平川四处搜索，终于在茫茫人流里找到了白雪原的背影。
　　他目光依恋地停顿数秒，才抬脚走过去。

　　白雪原察觉到他的靠近，转头瞥了他一眼。
　　两个人视线碰上，什么话也没说。

　　有推销鲜花的小学生跑过来问“哥哥买束花吧”，靳平川摆了摆手，嘴里什么也没说，脚下也没停，侧身绕过了那个举着花束的孩子。

　　白雪原眼底的落寞如流星闪过，他抿了抿唇，跟在他后面，像个影子，失神的追随。

　　七拐八拐地走了一阵，靳平川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白雪原只是机械般也跟着停了，抬起头来，这才看见面前矗立着一座高耸挺立的大楼，门头上一排大字，写着“北京泛太平洋酒店”。

　　这是附近最近的酒店。
　　靳平川回头看了一眼白雪原，那一眼不言而喻。

　　以往白雪原很期待可以和靳平川待在一起，对他的身体就像是上瘾一样，每一次靠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和他同频共振，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得到一剂解药，中和掉那些隔着屏幕和距离的干渴。

　　但是这一次，白雪原非常抗拒。
　　他转头就走，身姿决绝而孤傲。

　　靳平川不太懂。
　　他实在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追上去。

　　他步子大，三步并两步就追上了白雪原，伸出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腕，问：“你怎么了？”
　　白雪原想也没想就甩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要快。

　　靳平川被他甩开的动作刺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从来都没有被白雪原拒绝过。
　　这一刻，他无疑是空前绝后的错愕和挫败。

　　他头脑一懵，又追了上去，直接攥紧了白雪原的手，指尖扣进了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用不容他再挣脱的力度把他稳住，深沉地问道：“雪原，你到底怎么了？”

　　白雪原转过头来，朝他吼了一声：“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找我干那事儿是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几个路人侧目看了过来。

　　这话像迎头甩来的拳头，靳平川被他这句话打蒙了，也打痛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里面全是不可思议，苦笑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白雪原不说话，他就那样抬着视线瞪靳平川，眼睛里兜着的泪将落未落，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层薄光。

　　靳平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就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突然亮出了自己的牙齿，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笨拙的让人心疼。
　　他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叉着腰四处看了一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雪原看他没有接下来的表示，转身又要走。
　　靳平川下意识地伸手摁了摁他的肩膀，把他定在了原地。

　　两个人就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上拉扯着。
　　有人朝他们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在北京的街头，发生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靳平川看着他的眼睛，把翻涌的情绪暂时压到一边，在肚子里找了一圈话，试图把他稳住，最终只是问：“昨晚你挂了电话之后，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知道吗？”

　　因为一直都打不通，他担心得要命。
　　大半夜的，快十二点了，他亲自去敲导演的房门请假，导演不批，说“你走了谁拍”，他什么也顾不上，放下这么多人就来了。
　　要知道，这对一向注重责任感的他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他从祖国最南边飞来首都，期间飞机延误，他改签未果，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看着航班的屏幕上的延迟信息万念俱灰，一路上担心地给白雪原发了无数条消息，甚至想给他老师联系或者报警。

　　好不容易赶来他学校门口，打他电话，他还是不接，发消息还是不回。
　　他就只好进学校找。
　　当踏进到宿舍看到他还在睡觉的那一刻，只有老天知道他是什么滋味——那种悬了一整夜的心、“他可能出事了”的恐惧、看到他只是睡着了的如释重负，所有的感受涌在一起。

　　他把他的心搞得一团乱，他都已经快疯掉了，他一无所知，还在这边萌萌地闹。

　　靳平川没有把这些说给白雪原听。
　　他只是顿了顿，省略了那些，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雪原，我只想你好好的。”

　　话没说完，白雪原就哭了。

　　其实以他的力量来说，尽管他比靳平川矮六公分，也瘦上许多，但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如果他真的想走，靳平川是拽不住他的。
　　靳平川能把他叫停，只是因为他甘愿而已。
　　此刻，他庆幸自己没有一走了之。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过了会儿，伸出手，用手背把他脸上的眼泪给抹了。
　　他垂着眼，没有看白雪原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安抚道：“我不是只想着和你做那种事，我只是觉得到酒店说话会方便一些，如果你不想去酒店的话，那我陪你逛一逛。”

　　他都这么说了，白雪原还能说什么呢。
　　他吸了吸鼻子，点头。

　　靳平川看着他，也没什么再说的了。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分成了好几份，一份装着愧疚，一份装着心疼，一份装着爱惜，糅杂在一起，被磨得没有了脾气。

　　白雪原渐渐平复下来。
　　见状，靳平川就问他想去哪儿。

　　白雪原想了想，抬起头来，直视着靳平川的眼睛：“我们再去一次天安门吧。”

　　“……”

　　又是一年夏天，又是天安门的城楼前。

　　天安门亘古不变，永远矗立在那，城楼的红墙在天空下被无数人注视过，但是夏天不再是那个夏天了，当年的风已经从长安街上吹过去，长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些人了。

　　万事万物总是如此。
　　包括此时此刻的靳平川和白雪原，他们也不再一样。

　　当初他们第一次来到天安门城墙前的时候，还是很纯粹的哥弟关系。他拿他当可靠的哥哥，他拿他当真心疼爱的弟弟。
　　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镜头前面，学着小时候的旧照片那样摆姿势，笑容纯粹得没有任何需要被遮掩的东西。

　　后来那张照片被白雪原发到了网上，那张照片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成为助益靳平川事业成功的开端。
　　靳平川一直都觉得白雪原是自己生命里的贵人。
　　老天爷让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哪怕不是节假日，城楼前仍然是人挤人，为了看天安门一眼，从四面八方奔来的人群永远满怀热忱。
　　再次面对这座城墙，白雪原以为自己会有诸多感慨，但当他真正站在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心非常平静。

　　他买了两面小国旗，一面自己拿着，一面递给了靳平川。
　　付款之后他直起腰来，把旗杆在手里转了一下，对靳平川说：“哥，你帮我拍张照吧，就和几年前一样。”

　　靳平川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一刻的他和很多年前的他重叠在一起，再重新印到自己的眼睛里去。他点了点头，说：“好。”

　　白雪原来到了几年前站过的位置，把旗子举起来，对着镜头笑，旗杆在他的手里被风微微吹动着。

　　那一瞬间，靳平川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白雪原。
　　两个人影像在他的眼前重合——曾经的少年长高了一些、轮廓变深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层通透，可里面的干净一分未少。

　　经历这么多事，走过这么多路，白雪原还是如此的干净纯白，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像世界的第八大奇迹，但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了。

　　靳平川有点感慨，握着手机许久之后，才在快门键上按了下去。

　　拍完照片之后，白雪原走过来结果手机，问靳平川：“你要拍吗？”
　　靳平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目光转向远方，像在闪躲，也像在犹豫：“我不拍。”

　　白雪原垂下眼眸，早有预料。
　　他看不出有多么失落，只是很平静地说：“好，那我们走吧。”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靳平川叫住了他，大喘气一样把后半句话说完：“不如我们一起拍一张吧？”

　　白雪原愣了愣，实实在在有些意外了。
　　他顿在了原地，过了两秒才转过身来，看着靳平川，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半天才说了一声：“好。”

　　他四处搜寻，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地扫着，想找一个路人帮他们拍照。
　　靳平川却已经走向了一个拿着拍立得的女生，他站在她旁边说了些什么，指了一下白雪原的方向，不一会儿就领着那女生回来了。

　　白雪原问：“不用手机吗？”
　　靳平川“嗯”了一声：“我们还没一起拍过拍立得合照呢。”

　　白雪原其实是有些惊喜的。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看着靳平川，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他们两人找到了一处能把城楼完整拍下来、同时又没有很多人的地方。

　　白雪原对于拍照实在没什么灵感，他站好之后，一手举旗，一手很没创意地比了个耶。刚要扬起嘴角看镜头，就在那一刹那，靳平川的手臂毫无预兆地揽过了他的肩膀，手掌搭在他的外侧肩头上，把他往里带了带，同时低下头，把脸贴上他的侧脸。

　　白雪原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靳平川居然会摆出这么亲昵的姿势。

　　对面的女生和她身旁的朋友也惊了一下，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忍不住压着嗓子尖叫了起来：“我靠，你们俩是情侣吗？”

　　靳平川第一次在人前说了那句他从来没有承认过的话。
　　他的声音如常：“是的，你拍吧。”

　　白雪原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看着靳平川，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前人留下的词句浩如烟海，却绝没有一个词语能准确形容出他此刻的心情。

　　靳平川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愣着干嘛，摆姿势，看镜头。”
　　白雪原只是木楞地听懂了这句话，机械地重新看向镜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自制力才没有失态，更不知道自己的苹果肌是如何扬起来的。

　　靳平川的脸再次贴上来，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女生的声音从拍立得后面传过来：“3——2——1——”按下的那一声伴随闪光灯，拍立得随后吐出一张相纸。

　　拍完一张之后，靳平川对女生说：“再帮我拍一张吧，我们俩一人一张。”
　　那女生显然还在刚才的兴奋中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听到这句话忙不迭地点头：“好呀好呀！”

　　白雪原完全就是一个被摆弄的布娃娃，他已经完全懵了，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第二张的时候，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怔忡地看着镜头。
　　而这一次，靳平川挪动了脚步，从后面抱住了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膀上，脸还是贴着他的脸。

　　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节奏，白雪原早已经心跳失控，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等对面喊“1”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很快，第二张拍立得也缓缓地吐了出来。
　　女生把相纸交到靳平川手上，靳平川接过来扫了一眼后，就直接递给了白雪原。

　　随后靳平川掏手机去给女生付款，那女生摆着手说“不用不用”，又说“你们俩太登对了，我看着高兴，免费给你们拍”。
　　但靳平川还是坚持付了，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这个过程白雪原没参与，他往侧边走了几步，到人少的树下去等靳平川。

　　他低头反复欣赏那两张已经显影的拍立得。
　　按理说被靳平川如此优待，他应该高兴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事实上最开始他确实也是这样高兴的。
　　只是欣喜在他胸口停留没多久，就被涌上来的酸涩取代。

　　等靳平川扫码回来，喊了一声：“走吧。”
　　白雪原应声抬头。
　　他的眼神一下子把靳平川击中在地。

　　那眼眸里的悲伤实在是太过于盛大了，满是难以让人忽视的悲怆和绝望，很难相信会是一个人类发出来的。
　　靳平川只在动物的眼眸中窥探过这种感伤，被遗弃的、被关在笼子里的、知道自己的命运却无法改变的生命，它们的眼底就有这种光。

　　如此的纯天然、最接近灵魂的动物感伤，此刻却出现在他的爱人眼底。

　　靳平川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问道：“你怎么了？”

　　他最近好像总是问“你怎么了”，因为白雪原总是让他充满担忧。

　　白雪原扬了扬手里的拍立得，声音很轻：“所以，今天是我们分手的日子吗？”

　　这个节点太微妙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约定的分手之期，靳平川终于同意拍一张亲密合照。
　　他居然连拍立得都愿意给他拍了？还第一次这么坦然地承认他们的关系？除了要分手，白雪原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他真的、真的觉得要开始分别倒计时了。
　　他怎会不悲伤。

　　白雪原不管不顾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抱住了靳平川，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别离开我，行吗。”

　　靳平川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本能地想推开他，手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当他准备用力把他推开时，手指却感觉到这条手臂在微微发颤。

　　靳平川到底是于心不忍。
　　他低下了头，收紧了手臂，把白雪原紧紧抱住了。

　　“傻样，我怎么会离开你。”他的手掌贴着白雪原的后背，指腹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地抚了一下，“我以后还是你哥。”

　　这两句话之间的停顿，恰似在温情和绝情之间又做了一次仰卧起坐。
　　白雪原却拿着一条路走到黑的执念仍在横冲直撞：“不行，做我哥哥好不好，别做我哥。”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靳平川沉默了，被他的坚定打败。
　　他的手臂反而又紧一分，他把下巴搁在白雪原的发顶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城楼上。这还是头一回，他在动摇中产生新的思考，他在问自己，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没有另一种可能。

　　可命运似乎想提醒什么，就在这时，姥爷打电话来。

　　靳平川把白雪原从怀里微微推开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了，把音量调成了免提。他的另一只手还没有收回去，落在白雪原的腰侧，缓缓上移，抚摸上他的脸颊。

　　姥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川，你忙不忙啊？忙的话也要放一放，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靳平川骨节分明的手在白雪原的脸上久久停留。

　　白雪原的手里还抓着那两张拍立得，他抬起双手，包裹住了靳平川的手，把他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里，那两张相纸紧紧地附在了两个人的掌心之间。他如捧珍宝般捧着靳平川的手，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慢慢地摩挲。

　　靳平川的眼神变得温柔，那些推拒和克制在慢慢地瓦解，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我没事儿，你说吧。”

　　姥爷怕靳平川没耐心听完，机关枪似的一个劲儿地说：“咱们楼下的那户，家里有个女儿和你一般大，我见过了，觉得挺好的，她还是Q大的呢，是小白同校学姐！学历高，长得好，家庭也不错，她平时也喜欢旅游、拍照，你们应该聊得来。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吧，你们好好聊聊！”

　　从第一句话开始，白雪原就感受得到靳平川的手触感变了，那层温热在一瞬间僵硬下来。

　　姥爷的话像一只手，碰到了靳平川内心深处的含羞草。
　　被碰一下，所有的冲动与缱绻便立刻缩了回去。

　　靳平川眼底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现实拉回来的清醒克制，他的目光从白雪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某块不重要的路牌上。

　　姥爷听见这边没动静，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我知道你抗拒这件事，但是你都快三十了，你迟早是要成家立业的呀。赶紧结婚，稳定下来，生个孩子，不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强吗？我现在年纪大了，你的婚事是我放心不下的心事，你能不能先谈一个？我也不是非要逼着你结婚，你起码先谈一个，行不行？”

　　幸福被拦截的速度就像是一场惨烈的车祸，车轮碾过，鲜血淋漓。
　　白雪原早已粉身碎骨。

　　其实他比姥爷更想知道靳平川的态度，而靳平川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话挂断了。

　　他不想拒绝姥爷让老人家伤心，但是也不想做出任何违心的承诺，把另外的人牵扯进来。正如，他不希望他的拒绝会让白雪原升起希望，也不希望他的接受会伤了白雪原的心，于是他只好选择不回答。

　　白雪原不知道，靳平川挂断电话的动作，是残忍还是温柔。
　　他没答应，他固然开心，但他没拒绝，总归是让他觉得被背叛的。

　　白雪原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靳平川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滑落。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张还带着体温的拍立得，摇头苦笑了一下，把其中一张递给了靳平川，转身往前走了。

　　靳平川低头看着手掌里的照片，正是他从背后环抱着他的那张。
　　他的指腹停在照片中自己手臂的弧线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把照片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如此的纯天然、最接近灵魂的动物感伤，此刻却出现在他的爱人眼底。

幸福被拦截的速度就像是一场惨烈的车祸，车轮碾过，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