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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秋千 “四年太短 ...

  •   又是一年阖家团圆。
      又是三人围在一张桌前包饺子。

      姥爷和的面还是和去年一样好,不软不硬,擀出来的饺子皮薄厚均匀,带着被揉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柔韧。

      靳平川手里的饺子皮在指尖一转就成了漂亮的元宝形,边缘的褶子捏得均匀而细密。
      白雪原坐在靳平川旁边,捏出来却是歪歪扭扭的,没有一个是他自己满意的。

      姥爷在旁边擀皮,忍了好几次,每回眼风扫到白雪原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面疙瘩,嘴角就抽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终于没憋住,开口道:“小白,你说说你,不让你干活,你以为我是对你客气,可你年年包的饺子……”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截,姥爷仁慈地用一声“哎”把那些过于直白的字词盖了过去。
      可停顿了几秒,有些话不受控制又跑出来:“你瞧瞧,这饺子又丑又爱露馅,大过年的怎么吃……”

      白雪原:“……”
      虽然很想反驳,可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团四不像,底气一下子漏光了。

      靳平川:“扑哧——”
      实在是没忍住,就这样笑出了声。

      他拿起白雪原包的乱七八糟的饺子想要补救,捏了几下最终决定放弃,含笑道:“没事儿,让他包吧,就当是哄孩子,给小孩子玩面团儿了。”

      只有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才会嚷着玩面团好不好?!

      白雪原缓缓地转动脑袋,脖颈的关节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过去,朝靳平川砸去一个埋怨的眼神,恶狠狠地从齿缝碾过三个字:“靳。平。川。”

      姥爷笑了。
      靳平川也笑深了。

      这个眼眸总是疏离坚毅的男人,此刻笑意却把他整张脸的都泡得温软。
      白雪原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幸福正是由自己带来的,不由得心空了一拍,幸福在此共振。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因新政策出台,比往年冷清不少,没有人再放烟花。

      吃完饭之后,靳平川和白雪原一起出去散步。

      冬天的夜风很冷,从海面上刮过来,湿漉漉的凉意渗进衣服的每一根纤维里,小区门口的路灯如几年前一般昏黄沉默。

      靳平川问:“去哪?”
      白雪原说:“想去海边。”

      靳平川听到他说这句话,只觉恍若隔世。
      他忽然就想起来好几年之前的除夕夜,两个人也是在吃完饭之后出门散心,问他想去哪里,他也是说要去海边。

      可那一晚遭遇了非常刻骨铭心的坏事,长枪短棍、皮肉之痛、两个人在寒风凛冽中互相搀扶,紧紧相拥着疗伤。
      那些记忆,现在想一想就像上辈子一样。

      跨出小区大门之后这一刻,白雪原下意识地往马路右边看了看。
      靳平川知道他也一定是想起了那一晚。他想了想,问:“你还记得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几个春节吗?”

      白雪原说:“当然记得。”
      他深深地看向靳平川的眼眸:“已经是第八年了。”

      八年。
      是一个孩子降生到可以上小学的时间。
      是他从十几岁走到人生的二十年代,他从二十代开端走到二十代的尾巴。

      他们两个人都有些感慨。

      八年前他们一个在酒吧驻唱,工地搬砖,菜市场和车展上奔波,一个还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刷题。
      如今一个在剧组里熬着夜拍片,一个在论文的致谢栏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很多东西变了。
      但又都没变。

      走过了八年的路回头看,当初以为过不去的坎都过去了,觉得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也都峰回路转。

      他们并排站在冬天深夜的海风里,脚下是结了薄冰的礁石,面前是墨黑色望不到边的海面。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谁都没有急于探索这八年的意义。

      生活也并不需要发表感言。
      站在这里本身就已是答案。

      去海边只有三公里,打车只要十来分钟,他们选择步行前往。

      冬夜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寒冷好像被平分成了两半,分摊在各自的肩膀上。
      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路过7-11的时候,白雪原脚步一拐就钻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关东煮,他们边吃边走,手放在杯沿上取暖。

      记得上次除夕夜来海边的时候,人没有想象中多,只是零星的热闹,但因为放烟花的人比较多,所以并不显得孤寂。
      而这一次沙滩上的人明显更多,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看海拍照,有人拿着吉他坐在沙地上弹唱,因为没有人放烟花,所以尽管热闹,但冷清更多,仅有的一点火星是从仙女棒上发出来的,细长的铁线上迸着金白色的火花,几秒就熄了。

      靳平川和白雪原顺着人流往沙滩走。
      此刻的海滩只剩下潮线附近一窄条湿漉漉的沙地,再往外就是乌沉沉的水面,海和天之间几乎没有界线,黑压压地糊成一片。

      风吹过来像细砂纸贴着皮肤磨过去,一下又一下。天气很冷,他们只戴了围巾,每个人的耳朵和鼻子都被风吹得通红,白雪原忍不住伸出手去捂自己的耳朵。

      靳平川瞥了他一眼,笑道:“瞧你那样子,没有人放烟花,别怕。”
      白雪原边捂着耳朵,转过头来,用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瞳孔看着靳平川:“我早就不怕响了,我只是觉得冻耳朵。”

      他的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在不远处放了个二踢脚,第一声不响,第二声却响炸天,好像在耳朵根炸爆米花似的,连远处的电动车都在叫嚣。
      白雪原被吓得弹了一下,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往旁边一缩,下意识地就钻进了靳平川的怀里。

      靳平川被他撞得往后倒了一下,脚跟踩进沙子里才稳住重心,发出一声闷闷的“唔”。但在这踉跄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张开了双臂,任由对方撞进自己怀里。
      等白雪原整个人都钻进怀里,靳平川才慢慢地把手臂收拢,环住他的肩膀和后背,手掌隔着外套贴着他的脊背,轻轻地拍了拍。

      “还说不怕啊?”靳平川低下头,下巴搁在白雪原的发顶上,声音里面的笑意很清楚。
      白雪原探出半个脑袋,四处瞅了瞅:“怎么那么没公德心啊,不是说了不能放炮吗?还放。”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这人搞偷袭,不算。”

      白雪原的声音故意放得很正经。
      靳平川也不说话,就一直笑,笑着笑着偏过了头,看着远处墨黑色的海面,又转回来看了白雪原一眼,又笑了。

      白雪原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你就这么想笑话我?”
      靳平川摇头,声音里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没有,就是觉得你可爱。”

      “……”白雪原人都傻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消化这句话——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敢想,这种话居然能从靳平川的嘴里说出来?

      还不等他去疑惑,靳平川已经伸出手,掌心贴上了白雪原的脸颊和耳朵:“我给你暖暖。”他的声音轻到像是说了一句悄悄话。

      白雪原能感觉到靳平川掌心里的那一点温度和冬天干燥的皮肤摩挲时细小的触感,从脸颊两侧慢慢渗过那层被风吹得发紧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把他冻僵了的脸颊重新焐活。

      这一刻忽然有些感慨。

      时光像退潮的海水,哗啦啦地流走,而靳平川的手始终以同样的温度焐着他的脸。

      如果他们之间的爱,能够像这眼前的海水一样滔滔不绝该有多好,千年万年也不会变。

      白雪原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但他就是开口了:“哥,你还记得我们的四年之约吗?”

      乍一提起这件事,靳平川很是意外,他的眼神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晃动。

      “四年之约”这四个字就像是追着人跑的梦魇,不想起它时一切还好,想起来就会被一种巨大的虚妄所吞噬。而在这个被吞噬的过程中,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不想起它的时候原来也并非是安全的,其实他一直都处在这虚妄之中,因为这个虚妄的名字叫做美梦。

      “记得。”靳平川用极大的自控力将自己稳住,“怎么了。”

      白雪原的目光热切而专注。他没有问靳平川“对于这个约定你现在是什么看法”,也没有乞求他“我们忘掉这个约定好不好”。
      他只是把脸仰起来,露出他坦坦荡荡的眼睛,那里面装着没有任何遮蔽的情感:“四年太短了,哪够我们爱,四百年怎么样?”

      这行字如果是用书面语言展现的话,这样浓烈又直白的感情,说出来时大概要用玩笑的语气来讲,或是把真心话用俏皮语气念出来。

      但白雪原没有笑,他的眼里存在着摧枯拉朽的孤勇,直直地亮着。
      他不屑于给自己的这段表白披上任何外衣。

      靳平川的心就像是被人挖了一个窟窿。

      他看着白雪原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脑海里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现实的阻碍,梦想的进程,人生的追求。

      他最终选择把白雪原不屑使用的外衣拿起来,给自己的言语披上。他笑了一下,俏皮地笑侃道:“你以为你吸血鬼啊?”

      他在说一部老片《惊情四百年》。
      电影讲的是一个愿意为爱等待四百年的故事。

      白雪原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对方是什么脾性,彼此再了解不过。靳平川在回避,他看得出来。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我是认真问的。”

      “诶,那儿有秋千,要不要荡?”靳平川指着远方,眼睛一亮。

      他指的那个方向,有一架秋千,或许是因为晚上海水上涨,过去要踩湿裤脚,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于是它孤零零的矗立在那边,没有人去荡。

      还没等白雪原回答什么,靳平川就自顾自地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白雪原站在原地,看着靳平川黑色的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他再也没有了第三次开口的勇气。

      感情这回事也像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白雪原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起咽了回去,迈开步子,朝着靳平川的背影跑去。
      靳平川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笑了,指着秋千问他:“想不想荡秋千?想的话,我推你啊。”

      白雪原在他前面站定,喘了两口气看向秋千架,因为涨潮,秋千的底座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小腿深的水面在黑夜里如无底洞般。

      白雪原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弹吉他的歌手还在唱,旁边有一对情侣正蹲在地上点仙女棒,更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拍照,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的下巴。
      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和靳平川站在海边这架锈迹斑斑的秋千旁边,被时间单独拎了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四年之约真的到期,深爱过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恢复从前的关系,旁若无人地在一起庆祝节日?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八个除夕之夜,但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了。

      时间如流沙逝于掌心,他的内心生出了一股很深的惆怅。

      他不想陷入这种情绪里,嘴角用力上扬,牙齿都露了出来:“玩啊!”
      他不管不顾地把鞋子一甩,穿着袜子就朝秋千架奔跑过去。

      水花在他的脚边溅起来,潮流阻力拖着他的脚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裤脚被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裹在小腿上,变成黏在皮肤上的湿冷的一大片。从脚底升上来的那股凉意已经侵入了他的骨髓,可他还是在笑着。

      靳平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悲伤。

      他把自己的鞋子和袜子脱掉放在岸边,把裤管往上一撸,撸到了膝盖上方,大踏步地踩着水,朝秋千跑过去。

      白雪原坐到了秋千上,座板被海水泡得湿凉湿凉的,坐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隔着薄薄的裤子渗进皮肤里,他两只手攥紧了铁链,铁链上的锈迹沾在他的掌心里,冰得刺手。

      靳平川走到他身后,双手握住了铁链两侧,把秋千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段距离,再用力松手,秋千便带着白雪原朝前荡了出去。

      风从白雪原的脸上刮过去,把他的头发全部掀了起来,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再高点!”

      靳平川在后面推他,秋千荡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用力往前推了一把:“还要再高?”

      “对!高一点!再高一点!”风声混合着白雪原的喊声,把他的尾音撕碎了又卷走。
      “行,满足你!”靳平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风声很大很冷,烈烈呼啸着。

      秋千越荡越高,白雪原觉得自己快要飞到那些挂在头顶的星星中间去了,他的手紧紧攥着铁链,他的脚悬在空中,湿透的裤管在风里来回地甩动着,好冷,又热的出奇。

      两个大男人,大冬天在海里荡秋千,裤腿湿到膝盖,脚都冻红了,还在大喊大叫着,围观的路人们有人拿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
      当然,也有人眼底满是赞叹和羡慕,大概是觉得这种不管不顾的疯劲挺动人的,还有少部分人在为他们欢呼鼓掌。

      他们不知道,白雪原和靳平川既不是头脑发热的傻叉,也不是热烈的自由者。
      他们只是两个为爱痴狂的人,在想要问问你敢不敢的游戏中,避开了真心话,选择了大冒险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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