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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骄傲 眼里野火正 ...

  •   五月底,白雪原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课题组负责人。

      邮件措辞正式,内容只有一条:请于六月三日下午两点,到信息科技楼三楼会议室参加名额评定答辩。届时请准备十五分钟的PPT展示,内容涵盖论文的研究动机、方法论、实验结果及创新贡献,答辩后将由评审委员会进行评议。

      六月三号下午,信息科技楼三楼会议室。

      白雪原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桌的一端坐着课题组负责人和七位评审老师,桌面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论文稿。

      他的视线往里偏了偏,看到他唯一的对手杨柳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纸,正低头翻看。看见白雪原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两点整,答辩正式开始。

      杨柳风的路数和白雪原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问题,但在几个关键环节上,他选择了和白雪原不同的技术路径,足以让两篇论文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杨柳风讲了大概十五分钟,最后收尾,朝评审席微微欠了欠身。
      白雪原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控时在十二分钟左右。

      答辩结束一周后,白雪原收到了课题组负责人的邮件。
      他点开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但读完第一行之后,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或许是因为这静默太过震耳欲聋,舍友们朝他看了过来。

      这一刻的他的状态实在是无法不引人注意。

      他面上是一派风雨不惊的平和,可他周身的气场早已变了,从前的锐气藏在云淡风轻之中,仿佛把整座山岳的重量都收进脊骨,此刻因欣喜跃然而上,他将傲然轻轻一松,便能让所有人听见地动山摇的回响。

      慕容舟从床帘背后探出头,问:“你入选了。”

      是肯定句。

      白雪原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挑眉问慕容舟:“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慕容舟笑着说:“我看了你俩的论文,你那条路比杨柳风的难走。他选的技术路径相对保守,你选的那条更冒险,但冒险的好处是,一旦走通了,上限更高。”他顿了顿:“评审看的是上限。”

      白雪原没注意到慕容舟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松弛的样子。

      他现在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靳平川。

      他下了床,一边迫不及待地打通了靳平川的电话,一边回头对舍友们说:“回头我请哥几个吃饭。”
      他的表情神采飞扬,说着就转了身,走路的姿势更是意气风发。

      慕容舟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真好。真让人羡慕。”

      白雪原打电话的时候,靳平川还在忙。

      靳平川在忙完手头上第一季度的工作后,就把精力放在了工作室扩建上。

      他想把工作室的工作分为不同的板块,原来的核心人员继续做商业人物摄影,那是他的基本盘,不能丢,也是工作室的现金流来源。他本人却开始接触一些业内做电影的朋友,通过这几年积累的人脉,联系上了几位正在筹备项目的导演和制片人。

      专业上的区分其实很清晰。

      商业人物摄影师,拍的是明星硬照,讲究的是瞬间的视觉张力和个人的美学语言,工作核心是把人拍得好看,把产品拍出质感,把一个眼神定格成一种情绪。
      而电影摄影师,是在用光影讲故事,每一帧画面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要为整部电影的叙事服务,要和导演、灯光、美术、演员的表演交织在一起。

      一个是要把一个人拍得好看,一个是要用镜头把一整段故事拍得入神。
      两者的美学逻辑完全不同,但前者练就的对光、构图、细节的敏锐,恰好是后者的基本功。

      靳平川知道自己不缺这些,他缺的是对叙事节奏的理解和对片场协作的掌控。

      刚开始自然是不顺利的。

      今年五月底,他进了一个小成本文艺片的剧组做摄影指导,剧组的节奏和硬照拍摄完全不同。
      他在棚里掌控一切,但片场不一样。

      演员的情绪、导演的临时改动、天气的变化、时间的限制……所有东西都在流动。

      最初的拍摄导演总是不满意,他没有气馁,反而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片场的灯光打得极克制,下午四点,自然光从东侧窗斜斜漫进来,靳平川半蹲在监视器前,眉头蹙着。

      这场戏是一段对话——女主角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身后的爱人坦白一件旧事。镜头语言本该是从她的背影缓缓拉近,焦平面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线上,在爱人开口的瞬间,把焦点推向窗外那棵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让情绪从面部抽离,交给物象去说。

      靳平川拍了两条。

      第一条,焦点推得太急,节奏错位。第二条,女演员的呼吸感在画面里凝住了,不流动。

      导演从帐篷底下走过来,手里夹着半根烟,问他:“平川,这不是硬照,画面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戏的情绪落脚点在哪。你说说,你这一镜里,你想让观众看什么?”

      语气没有刻意放重,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锋利。

      靳平川站起来,双手插兜,后槽牙微微咬了一下。
      他想解释——那条梧桐叶的落点,是在隐喻时间走远了,回不来了。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解释反而像狡辩,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开口。

      于是他点了点头:“再来一条,我一定做好。”
      导演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靳平川重新蹲下来,掌心覆在跟焦器的齿轮上,深呼吸。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白雪原的名字横在那里。

      他接起来,把音量压低:“喂。”

      “哥,我选上了。”白雪原的声音没有夸张的雀跃,但靳平川听得出来,他的情绪如春水漫过堤坝,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涌动的力。

      靳平川没立刻接话。他掌心的汗还没干,导演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没散干净,他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知道这些。

      白雪原又笑着补了一句:“下次开会,我就在核心组会议室里了,这感觉太难以言喻。”

      可以想象电话那端的人是多么神采奕奕。

      只有少年之气才会如此。
      而经历过世俗成功的少年之气,就更加朝气蓬勃,像一颗迎着风烧起来的火种,不必言语,已让人觉出炽热。
      那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让靠近它的人都感觉得到能量。

      白雪原不自觉地感染了靳平川,他变得轻松了几分:“那我要郑重地恭喜你了,太久以来的伏案工作,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终于收货你想要的果实,我为你骄傲。”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这一切你都值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白雪原的声音又响起来:“哥,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之一,就是选了这个专业。选之前,我只觉得它有前景,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真的太幸运了,没想到我带着目的性选择的,竟然就是我热爱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你总说我辛苦,但我想说,我从来都不觉得辛苦,每次特别累的时候,我一想到有可能会取得的成就,我就会觉得兴奋。”

      靳平川听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在他还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摸到相机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

      此刻他笑了一下,由衷地说:“那很好啊,你要知道,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电话那头白雪原“嗯”了一声,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再是方才那种轻快的,而是沉了下来:“所以我要往上走。我现在只是进了核心组,有资格参加国家级大模型立项,但我还想成为国家队的真正一份子,我要成为这个行业里提起来就鼎鼎有名的人,就像钱老、袁老那样。我想成为某某之父——等我很多年后死了,棺材上可以盖着党旗和国旗。”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靳平川却听出了振奋人心的呐喊。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一手指这月,一手紧紧贴着自己的心房,对着漫天的月光说出的誓言。

      靳平川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开口。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白雪原真的走到了他说的那个位置,那么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成那条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人这一生会爱很多东西,对梦想的爱,对爱人的爱,放在天平上,该如何衡量?

      选择注定会有所犹豫,也注定会抱有遗憾。
      或许他能做的,只是不让他后悔而已,即便后悔,面对功成名就,伤痕也可以抚平了。

      “哥,你还在听吗?”

      靳平川回过神,嘴角弯了一下:“嗯,在听呢。”

      白雪原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些话很傻气?”

      靳平川怔了怔,反问他:“你自己会觉得这句话很傻气吗?”

      “当然不。”白雪原想都没想,说得很快。

      靳平川笑了,是他今天下午唯一一个不带任何负担的笑:“我也当然不会,我很为你骄傲。”

      挂了电话之后,靳平川把手机扣在监视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上面还有刚才握跟焦器留下的红痕。

      他重新蹲下来,对跟焦员说:“刚才那条,是我们自己想多了,我们太想给观众看一个好画面了,这场戏的落点在哪里我们并没考虑清楚,但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偏移了一丁点的画面,居然能创造这么多不同的镜头语言……”

      导演在回放器那边听见了这句话,偏过头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嘴角那根烟的火星亮了一下。

      一小时后,导演喊道:“过。”

      靳平川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抱胸,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压力依旧存在,但他知道,自己找着那条路了。

      而压力就是动力,后来靳平川每周跟导演聊分镜到凌晨,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十几遍,在每一场戏旁边标出他想要的光影情绪和镜头运动方式。
      他跟灯光师学新的布光思路,去重看很多他以前看过的欧洲老电影来补叙事节奏的课。

      那段时间他沉浸在伯格曼的长镜头,安哲罗普洛斯的景深,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光影里。

      转向影视摄影之后,意味着他的私人时间所剩无几,进组之后拍摄周期通常要持续一到三个月,中间很难请假。
      这意味着他和白雪原本就寥寥无几的相处时间被挤压到了极致。

      白雪原加入国家人工智能重点实验室核心组后,每天也很忙,两个人都忙碌的时候,会显得没那么寂寞。

      这一年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

      春夏秋冬,树叶落了又长起来,长起来又落,一个完整的轮回走完,白雪原迎来了他在北京读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

      除夕夜,白雪原手里无事可做,就给姥爷打下手包饺子。

      靳平川是压着中午的饭点才回来的,他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却未见疲惫,眼底满是锐意的光芒。
      白雪原知道,这都要归功于他在做真正热爱的事情。

      中午吃完饭后,二人在靳平川的卧室接吻,看向彼此的眼神如同强/奸。

      交换津液之后,靳平川的手在白雪原的臀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里野火正在燎原:“想我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压在了白雪原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梁骨,沿着那条凹槽一路往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拢。另一只手搭在了白雪原裤子的拉链上,指尖勾住拉链头。

      白雪原“嗯”了一声,一边附和他的动作,一边把嘴唇送上去和他接吻。

      靳平川仰面躺着,眼神慵懒地瘫在床上,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游刃有余的风流,他望着白雪原,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河床底下浮上来的:“来,你让我更直白地体会一下,你有多想我。”

      这是个邀请,也是个命令。
      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急促而沉重,原本还在慢慢拉锯的节奏忽然被加速了,船驶进了更湍急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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