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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静好 像生命即将 ...

  •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合上眼睛。

      白雪原一觉醒来,便听到家乡站台的播报。

      回家之后放下行李,天色已晚,他给靳平川打了个视频,美美睡了一觉。
      本以为次日会睡到日上三竿,或许是生物钟作用,他六点多就醒了,硬是在床上躺尸到十点钟,他才起床洗漱,去见姥爷。

      到靳家的时候,老人家正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先是用那种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了看他,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哎呀,小白,怎么比上次更瘦了?!Q大不管的饭吗?”

      白雪原想笑,嘴角却抖了一下。
      “哎哟姥爷。”他听见自己说,“我吃得好着呢,就是最近赶论文,瘦了点,过两天就养回来了。”

      姥爷起了身,用力捏了捏他的腮,像是要确认这张皮下面还有多少肉。
      结果显然是令他失望的,他摇头说:“明明就没好好吃饭!你等着,我去菜市场杀个鸡给你炖汤!”

      这天中午吃饭比平时晚了些,实在是因为姥爷做了太多菜,直到一点多,白雪原才坐上桌。

      红烧猪蹄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皮肉之间渗出油亮的胶质,白雪原用筷子夹起一块,皮已经炖得酥烂,轻轻一抖就脱了骨,肉皮的软糯黏黏地沾着上颚,嚼两下便化开了。
      紧接着是红烧肉,五花三层分明,肥瘦相间,吸饱了肉汁,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猪油和酱油焦香混合的醇厚。

      “快吃快吃,还有。”
      姥爷又端出两样——满满一盆土豆烧牛腩和一砂锅鸡汤。

      姥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对面,给自己斟了一杯白酒,又夹起一块猪蹄放到白雪原碗里:“这猪蹄我炖的时间太短了,你尝尝那个筋,烂糊不烂糊?”
      白雪原说:“烂糊,太烂糊了。”

      姥爷满意地抿了一口酒,又站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筐热气腾腾的海蛎子大包子。
      一道素菜都没有。

      姥爷说:“我把家里的锅全都用上了,三个灶台也全都用上了,紧赶慢赶啊,你可得都吃光!”
      “行行行,我把盘子都吃了!”白雪原笑呵呵地答,从头吃到尾,筷子就没停过。

      一小时后……

      白雪原吃得额头冒汗,嘴里含糊地喊着:“姥爷我吃不下了。”

      姥爷坐在对面,端着他的小酒杯,隔一会儿就抿一口,严厉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吃,我吃……”白雪原打了个饱嗝儿后,又把手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又过半小时,白雪原终于瘫在椅子上。

      桌上还剩了半盘牛腩、大半碗鸡汤、两只猪蹄、五个包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姥爷慢慢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晚上热热再吃,牛腩还剩这么多,晚上给你下面条,或者你就馍馍吃。”

      白雪原把手机架在餐桌对面,让姥爷亲自把这句话说给屏幕那边的靳平川听。

      姥爷凑近屏幕,配合地扬起声调:“平川我跟你说,小白瘦的没眼看了!我这几天什么事情都不干,我就盯着他,不把他喂胖不行!”

      “哥,姥爷以前是不是养过猪啊?这么能喂……”白雪原被姥爷逗得眼睛都快笑没了,“我快撑死了。”

      “看出来了。”靳平川忍不住笑。

      “我保证我好好吃饭,不仅要养膘,我还打算去泡健身房呢。”白雪原说,“你就让姥爷放弃‘养猪’吧!”

      靳平川在那头笑了,声音带着一点电流处理过的沙哑:“我说了不算。”

      白雪原叹了声气,对着屏幕里那个人的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去健身房啊,你指导指导我。”

      靳平川说:“今年会在家待的时间长一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白雪原的脸上微微滑开,又滑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像搔痒:“大概……会有半个月的时间都在家。”

      白雪原眸光一紧。

      他听懂了。

      他会有半个月的时间陪着他。

      他隔着屏幕与他对视,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泄露太多欣喜。

      当手指抚摸圆滚滚的肚皮,看着姥爷叮了咣当收拾碗碟,午后阳光正好,屏幕里的人一如往常。就是这一刻生出了一点庸俗的感慨——原来这就是幸福。

      ……

      腊月二十三,北小年这天,靳平川才从外地回来。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风尘仆仆的,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竖着,头顶戴着一顶宝蓝色的鸭舌帽。

      白雪原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回来了?我用空气炸锅炸了小酥肉和鸡翅,你快洗洗手来吃。”

      白雪原觉得,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寒假才真正地开始。

      从这一刻起,到靳平川离开家乡这半个月,他们形影不离。

      早晨他还在被窝里没完全醒透,他就已经买完早点,推开门走进来,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领里,他缩了一下咯咯地笑了,他会说“让我来检查一下你的腹肌练得如何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他们在沙发上接吻,吻到一半时而被姥爷叫他们去吃饭的铃声扰乱节奏。

      夜深人静,他们在浴室喘息,数个小时候辗转躺倒床上,一起并排靠在床头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两个人脸,靠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做过上万次的事情,却在每一天被刷新着新鲜度。
      是如此新颖,像从未探索过。
      接吻如同初吻一样,每一次挺直腰身顶入都如第一次那般。

      这个假期,就像是生命即将终结那样纠缠在一起。

      他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不分昼夜地沉溺在彼此的体温和喘息里,像是要把未来所有亲吻和抚摸都提前预支干净。
      两个人在对方身上留下足够多的印记来抵抗即将到来的分离。

      按照靳平川之前的行程,十五天的空闲已经足够漫长,可是真正过起来,才发现远远不够,就如眨眼之间。

      时间从十指紧扣的指缝里流走。

      两个人又各自奔赴不同的地方,为各自的事业和学习而努力。

      冬天的站台上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开动之后,那个身影在灰色的天际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点。

      国内还处于特殊时期,很多行业都受到了冲击,经济下行十分明显,包括揽钱最快的娱乐圈也是如此。

      项目的预算被一砍再砍,广告拍摄的数量锐减,很多同行都在抱怨活越来越少,靳平川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进账更多。

      他的审美和执行力在这个收缩的时代里显得格外稀缺,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像他这种能把每一帧都拍出人物特质的摄影师。

      开工的一次活动之中,靳平川遇到了之前在电影学院的老师。

      他看到靳平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川!我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这么多年没见,你更沉稳了,还是那么帅气!”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靳平川一遍,目光里是老熟人重逢时才会有的热络。

      靳平川也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他笑了,侧过头叫了一声“周老师”,伸出手来,两人双手紧紧相握。

      寒暄了几句近况。

      周老师才欲言又止地道:“当时听说你退学了,我难受了好一阵子。你那会儿的作业我都留下来了,每届学生我都会拿出来给他们看。”

      靳平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前也不是没有偶遇故人,但那些人大多都是艳羡,提起他的经历总是要赞扬几句他是人生赢家,绝地都能逢生。

      只有周老师表达出来的是痛惜。

      他看靳平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棵本该长成参天大树的苗子被移栽到了花盆里,虽然在花盆里也长得不错,但离它本该长成的样子还差得很远。

      “你现在事业发展的不错,有没有想过出国留个学,重拾专业?”周老师推了一下眼镜,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或者,放不下现有事业的话,起码把你以前的专业捡起来?你真的很有潜质,我不希望你这样一个人才在这行消失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靳平川消化的时间,又道:“其实很多导演在成名之前都是先做摄影的,张艺谋、顾长卫、吕乐,哪个不是从摄影机后面走到监视器后面的?我觉得你可以不要拘泥于人物摄影,也可以转向影视剧方面,普通摄影师或许不好转,但你本身就是干这个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老师说的这些,靳平川以前并不是没有想过。

      在无数个深夜,他处理完当天的工作,独自坐在酒店房间里的那些夜晚,他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光,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退学,他现在会在哪里。

      但那些念头总是一闪而过,被接踵而至的工作和项目压了下去。
      他一直觉得“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这一“先”就是好几年。

      这次和周老师见面如同命运轻描淡写,却给他的人生命簿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个被他搁置了很久的念头又重新浮了上来,并且在这一次变得清晰而笃定。

      白雪原开学后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轨道,没有上学期那么精力透支,但他总觉得心里悬着一把剑。

      他在等一封邮件,等一个结果。

      三月十一号,是第一轮结果公布的日子,白雪原收到了邮件。

      邮件措辞严谨而克制,大意是:经过第一阶段评审,您的论文已通过初步筛选,进入第二阶段。下一阶段审稿意见将于四月初开放查看,届时您将有机会进行rebuttal回复。最终录用结果将于五月十四日通知。

      与他同时收到消息的还有班上其他五个同学,其中就包含慕容舟和杨柳风。
      当晚,白雪原和慕容舟请客,请宿舍其他人好好搓了一顿。

      四月初,审稿意见出来了。

      白雪原坐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三份审稿报告,逐字逐句地看。忽然想起慕容舟去年冬天在宿舍里说过的话——“你光看正文没用,Future Work才是留给别人的活路。”
      现在他站在了那个“别人”的位置上。有人也在看他的Future Work,也在判断他的工作值不值得被留下。

      五月十四号,ICML 2022最终录用结果公布。
      白雪原点开邮件,第一行写着:

      “Dear Author,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paper has been accepted to ICML 2022.”

      白雪原没有继续往下看,他盯着第一行字,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

      旁边的陆子松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表情逗到了,问道:“怎么了?中彩票了?”
      白雪原摇了摇头,笑着说:“差不多。”

      他给靳平川发了两个字:【中了。】
      靳平川秒回:【就知道会中。】
      雪原:【切……】
      平川:【因为你是我弟弟。】

      有股温热的感受从胸口漫上来,就像天冷时被他握紧双手在掌心呵气,很暖,但温柔总是更盛。

      白雪原轻轻又笑了。

      他正想再回一句什么,宿舍门被推开了。

      慕容舟走了进来。

      白雪原抬头的瞬间,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狼狈地愣在当场——

      慕容舟的脸色非常难看。

      难看到陆子松扫了他一眼,立刻发出夸张的感叹:“啧啧,你俩真稀奇啊,一个乐开花,一个臭着脸。”
      他朝慕容舟扬了扬下巴:“你又怎么了?出门没看黄历?”

      慕容舟没说话,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动作很慢,很空洞。
      陆子松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白雪原看着慕容舟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是慕容舟先开的口,他手撑在椅子上,转过头问:“你那个……录了?”

      白雪原轻轻点了点头。
      慕容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一声:“恭喜你。”

      白雪原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你那边,怎么样?”
      慕容舟嘴角扯了一下:“我没录。”

      白雪原哑然。
      想说很多话,但在这个时刻说出来,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居高临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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