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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绵长 “谢谢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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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于两日后离京。
原本寿宴第二天就该走的,可靳平川答应了多陪白雪原半天,便硬生生拖到周日的午后才动身。
这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金贵,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在酒店待着,时间过得比往常快。
戚舒雅的消息一个又一个发来,靳平川只在最初回复了一条“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当然,如果误会,抱歉”,那之后便一条都没回,当着白雪原的面设置成免打扰。
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断断续续地飘在头顶。
三个人站在安检口外,姥爷拍了拍白雪原的胳膊,说了句“多给家里来电话”,白雪原点头应着,又看向靳平川。
靳平川也看着他,目光碰上的那一瞬,彼此都停了一下。
该叮嘱的早就叮嘱过了,从昨晚到今早,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此刻再开口反而多余。
靳平川先摆了摆手:“回去吧。”
白雪原站着没动:“我看着你们进去。”
靳平川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他转过身,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托着姥爷的胳膊肘,慢慢往安检口走。
白雪原看着那他们一寸一寸地挪向人群深处,直到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他才举手挥了挥。
又要回到忙到脚不沾地的日子里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白雪原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单行道。
他从“选题”阶段正式进入“精读文献和评估可复现性”的阶段。
他选了三条路,每条路他都调了十几种超参数组合,连着熬了十几个通宵,都还没选定方向。
那段时间,他每天睡眠不超过五小时。
慕容舟每天早晨都会给他带早饭,放他桌上,拍拍他肩膀就走。
最终到第二周的末尾,他确定了这条路:动态子空间维度控制。
这条路的理论直觉是,在多任务学习中,当任务数量增加时,所有任务的梯度会共同张成一个低维子空间。随着任务增多,这个子空间会不断膨胀,最终撑满整个参数空间,导致每一个任务都无法被独特地更新。
白雪原的思路是:既然子空间膨胀是问题根源,那能不能设计一个自适应机制,根据当前任务的相似性和冲突程度,动态地压缩或扩张子空间的维度?
这个想法听起来漂亮,实现起来几乎是地狱级的。
失败又重来,如此反复,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他盯着屏幕上正在进行的实验日志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眸光一点点亮起,觉得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失败的瞬间,终于结出了点胜利的果实。
他给那版代码打了个标签:v0.1_working。
当然,这只是第一个能跑通的版本。后面还有消融实验要做、有不同规模的模型要验证、有论文要写。
但至少,路是通的。
后来白雪原就把自己泡在实验室。当然,和他一样的还有慕容舟,他注意到慕容舟的眼圈也黑得很明显,他常常会请客喝咖啡,就慕容舟常给他带早饭一样。
但二人默契地不再讨论彼此的具体进度。
某天,白雪原忙完之后,在实验室的走廊里迎面撞上了杨柳风。
杨柳风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看见他之后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礼貌的、带一点点疏离的笑:“白雪原,又忙到这么晚啊?”
白雪原说:“跑实验呗,命苦,你呢?”
杨柳风晃了晃手里的论文,笑了一下:“一样。”
白雪原点了点头,没追问,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擦肩的瞬间,白雪原余光扫见那沓打印纸印着熟悉的标题关键词——“子空间膨胀”“多任务失效”。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杨柳风的背影,又低头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多虑了。
那个方向本身就是从Future Work里挖出来的,如果杨柳风也看了同一篇论文,撞到同一个话题并不奇怪。
但没过两天,晚上九点多,他刚洗完澡,准备和靳平川发消息。慕容舟拎着饭,撞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朝白雪原扬了扬下巴:“杨柳风那边在跑一个挺有意思的实验,动态子空间维度控制。”
白雪原指尖冰凉。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地倒带。
他的实验方向来源是一篇NeurIPS论文,本身虽不算冷门,但从中切出“子空间膨胀导致多任务失效”这个特定问题,并据此设计“动态维度控制”,这中间有大量属于他个人的判断和取舍。
正如,做鱼的方法有很多种,用料酒、用姜、用醋、用香料……为什么偏偏选择倒咖啡液进去?还偏偏是瑞幸的牌子?
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脊椎往上爬——
他的笔记本从来都放在桌上,从不锁柜子。
白雪原的目光从吴杰的后脑勺移到陆子松的侧脸,又移到慕容舟大口吃饭的表情上。
谁?
白雪原觉得自己坐在这间宿舍里,像坐在一池浑水的中间,看不见底下有什么在动。
他从宿舍里走了出来,走到尽头的楼梯间,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靳平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靳平川的声音带着一点刚洗漱完的潮湿感,“吃饭了吗?”
白雪原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雪原?”靳平川那边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白雪原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和你聊一些事,你有空吗。”
靳平川笑了:“说什么傻话?”
怎么会没空?
白雪原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把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又停下来。
太过直白的讲述就像自己在伤害自己,说出口这件事本身更让他难受。
靳平川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白雪原是一个看似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实则很有心劲儿,属于摔得膝盖上全是淤青,也只是拍拍裤腿说没事,并奉上一个月牙眼笑容的男孩。
他在实验室里熬夜熬到眼睛发红的时候不喊累,代码跑崩了一整个星期的时候不喊苦,饭都顾不上吃也心甘情愿,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可他现在打电话过来了,声音又是这个样子的。
说明他很失望。
在靳平川心里,世界上最干净的角落是白雪原的心,他太赤诚无畏,干净到有些天真,天真得让靳平川时常替他捏一把汗。
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是件多么好的事。
干干净净的,像一捧雪,落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比别人更容易受伤。
一颗心越是剔透,越是经不得脏东西往上落,别人蹭一下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可落在白雪原身上,就是一道鲜明的印子。
于是他深呼吸了一次。
又深呼吸了一次。
他说:“雪原,你听我说。”
白雪原“嗯”了一声。
靳平川依旧如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托住了白雪原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踩了别人的脚会回头说对不起的,一种是踩了别人的脚还要嫌你的鞋碍事的。你从前没遇见过第二种,所以你觉得人人都是第一种,这不是你的错,是你运气好,但你运气好得太久了,久到你忘了这世上还有脏东西。”
“现在你既然知道了,以后就多留个心眼。”靳平川继续说着,语气始终平稳,“你的笔记本该锁就锁,该收就收,但这不代表你要把所有人都当贼防着,那样你什么事都做不成,心里有数就行了,面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越是从容,对方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馅,你慌了一分,他就确定了一分。”
总而言之,万事小心,但不要风声鹤唳。
白雪原点了点头,都记心里了。
靳平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柔软,尽管他言语之中的内容理性而生硬:“如果他们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你也不要心慈手软,这段时间小心保护自己,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就存下来,解决不了就告诉我,听到了没有?”
白雪原靠在墙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觉得心口那块的石头没了。
其实靳平川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靳平川的话还在继续:“我现在已经不奢求你吃好睡好了,转念一想,你正是拼的年纪,有心气是好事情,顶得住那就放手去做吧,只是身体健康和心理满足的界限,你要把握。”
说到这,靳平川有些突兀的把话咬断,停了好久,才接上一句:“说句人话吧……我的意思是,私心上,我还是不想你太累。”
白雪原下意识笑了,嘴角上扬的瞬间眼泪便聚到了眼眶。
他握紧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靳平川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还这么客气?”
白雪原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得更深。
他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才小声说:“那我不谢哥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谢谢老公。”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白雪原甚至能想象到靳平川现在的表情。他大概正坐在床边,手机贴着耳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欲言又止。
事实上果真如此。
靳平川手里还捏着刚才洗澡用过的湿毛巾,抬头盯着天花板,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脑子里像被人往里丢了一把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满天的光和碎屑,让他的意识空白。
“……你故意的是吧?”停顿许久,靳平川才轻轻开口,尾音有一点绷不住的上扬。
白雪原抿着嘴笑,不说话。
靳平川清了清嗓子,稳了稳,才正常问出下一句:“几号回家?”
“一月十号考完试,但会在实验室多泡几天。”
“嗯。”靳平川轻轻应了一声,“回家等着我吧。”
白雪原愣了愣,耳根一下子烫了,连带着半边脸颊都是热的。
他低声说:“好。”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电话挂断之后,白雪原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实在太冷了,他缩了缩脖子,这才往宿舍走。
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放假只剩下不到两周,消融实验要补,不同规模模型的验证还没跑完,而期末考试的复习也要提上日程,脑子里的待办事项像洪水一样涌上来……
时间给自己用都不够,已无暇顾及其他。
就这样像陀螺般忙了半个月。
他扛下来了。
一月九号晚上,最后一门考试交卷的铃声响起,他并未感到任何放松。匆匆吃了几口饭,他便一头扎进了图书馆。论文截稿日在一月二十一号,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电脑,余光就扫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斜对面,慕容舟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眉头微皱。再隔两排桌子,杨柳风也在,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牵出一个疲倦而克制的弧度,算是打过招呼。
接下来的日子,白雪原在图书馆和集中住宿的研究生公寓之间两点一线,慕容舟仍然是他的饭搭子,但二人都太累了,吃饭的时候聊天都少了,一个刷短视频放松,一个看综艺傻笑。
期间他们又在图书馆碰到过杨柳风几次,大家心照不宣,各自为战,连寒暄都省了。
一月二十号晚上,论文截稿前最后一天。白雪原把修改好的论文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光标悬在投稿系统的“Submit”按钮上,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一行字弹出来:“Submission received”。
他靠回椅背上,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激动,只有一种松下来的绵长的疲惫。
他长舒了一口气,合上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一秒都不想再学校多待。
他打车到高铁站。
坐上车之后,他订了个闹钟,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这段时间所有的事,选题、实验、考试、竞争、暗算……都被他甩在身后了。
他不管了。
他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