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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见面 “等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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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进京的时间定在下个周四的上午,寿宴在星期五举办。
白雪原变得比平时更忙,他打算把时间提前预支,把和靳平川见面的那几天里落下的进度全部在见面前赶出来。
见面前一天晚上,白雪原挑完衣服、洗完澡,还是尽职尽责地坐回了书桌前。
屏幕上摊着十几篇NeurIPS和ICML近两年的论文,高亮标记铺满了页边空白。他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件事——选题。
他必须找到一个足够新颖、又能在选拔期内啃下来的方向,才有资格上桌竞争。
可他翻来覆去看了上百篇论文,始终卡在一个死结上:所有看起来有前景的“空白”都已经被占领了。
稀疏MoE的负载均衡、长文本的外推位置编码、低秩适配器在微调中的稳定性——每一块看着还能做的缝隙,往前翻三两篇就发现有人已经做过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掘金者,拎着铲子赶到地图上标着金矿的地方,低头一看全是前人留下的脚印和废弃的矿坑。
宿舍里已经熄了灯,只有他和慕容舟桌面的台灯还亮着。
吴杰那边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鼠标哒哒哒地点个不停,键盘敲得飞快,时不时冒出一句含混的脏话。
陆子松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笑两声,又很快收住,语气黏黏糊糊的,一听就是在跟女朋友煲电话粥。
尽管已经凌晨一点了,但大家都还没睡。
慕容舟洗完澡,擦着头发,带着一身水汽从卫生间走出来,扫了眼白雪原:“还在熬?”
白雪原回了一句:“我卡住了,看了快两百篇,以为会有帮助,没想到更找不到方向。”
慕容舟把毛巾搭在自己椅子上,走过来,连连摇头说道:“我真怕你猝死在书桌前都没人收尸。”
他在白雪原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满屏的论文页面,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停在其中一篇ACL的摘要上,眯起眼看了几行,拿过鼠标开始往回翻。
“你光看正文没用。”慕容舟把页面拉到最底端,光标停在“Future Work”那一段上,“这种东西才是留给别人的活路。作者自己把没做完的事写在结尾,不是给你看的吗?”
白雪原把视线移了过去。那篇论文结尾的Future Work里只潦草地提了一句——“针对多任务之间的梯度冲突,未来可探索更细粒度的参数更新策略”。
“就这?”白雪原皱眉,“一句话,什么都没有。”
“一句就够了。”慕容舟拿起桌上的可乐,开盖喝了一口。
白雪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开始转。
他给出了问题,没给出解法。这个“细粒度的参数更新策略”到底是什么、怎么设计、怎么验证,那就是现成的题目。
为什么一定要制造新问题,再去解决?
没人能解决的问题,他能解决,一样价值斐然。
攻坚克难不正是如此吗?
白雪原豁然开朗,连连道谢!
慕容舟挑挑眉,拎起还没喝完的半罐可乐,走回自己书桌前坐下,滑动鼠标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白雪原余光扫见他在翻实验室共享盘的目录,随口问了一句:“你那边进展如何了?打算怎么做?”
慕容舟滚了几页鼠标,指着其中一个文件夹:“前两天跑实验的时候,我注意到师兄之前做过一个多模态对齐的项目,用的是咱们智班去年课程作业标的那批图文对。师兄的代码还挂在共享盘里,模型框架都有,但他论文里只做了最简单的拼接投影,后面忙毕业就没再管了。”
白雪原起初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抬起头:“你是说在他基础上做?”
“为什么不呢?”慕容舟转头朝他笑了一下,语气太过理所应当,“我可以去解决他遗留的那些匹配偏差案例,实验室的算力就在那儿,数据也是现成的,我拿着现成的资源做延伸,比从头攒数据搭框架要快三倍。”
白雪原刚才“豁然开朗”的兴奋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
他不好说什么。
他把视线重新挪至电脑屏幕上,开始在文献数据库里检索。
关键词一个个地试:multi-task gradient conflict、parameter update strategies、fine-grained optimization、task interference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不到两个小时,他筛出了十四篇直接相关的论文。
其中有几篇他已经读过了,当时没往这个方向想,只是囫囵吞枣地翻了一遍。现在带着问题重新看,那些原本模糊的公式和表格突然变得有了指向。
他安心了不少,等有时间,他还是要把代码跑通,亲手调一遍超参数。纸上谈兵永远不够,数据会告诉他答案。
他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
次日,白雪原上完课已是下午五点,橘红色的暮光正从西边的楼群背后慢慢地漫上来,他直接打了个滴滴往姥爷和靳平川在的地方赶。
靳平川和姥爷中午先简单吃了一顿炸酱面,下午去逛故宫,这会正在故宫旁边的四季民福歇脚等晚饭。
四季民福门口永远排着长队,哪怕这天只是周四。
白雪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等位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他掏出手机给靳平川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到了?”那边传来靳平川的声音。
“嗯,你们在哪桌。”
“等着,出来接你。”
白雪原挂了电话,目光落在餐厅的大门上,每一次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跟着快半拍。
原来这就是期待的滋味。
很快,靳平川握着手机走了出来。
白雪原一看到他,就学不会挪开眼睛,两个人一对视上,感觉心里都窝着什么似的,在胸腔里慢慢地翻滚着。
靳平川边走过来边上下打量他:“来啦,我们正好刚点菜呢,你进来看看吃什么。”
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还是瘦了。”眉头微微一蹙。
白雪原跟着他往里走:“这两天多吃一点,补回来。”
靳平川哼了一声,忽然伸出手,虚虚地搭上了白雪原的肩膀,手指找到了他后颈,边走路边用手指捏住那块凸起的骨头。
勾肩搭背的姿势看起来并不暧昧,只是寻常兄弟之间的那种亲昵,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两根手指下的体温传递着什么。
白雪原佯装动动肩膀,表达不满,却没真的把他的手指甩下来。
他们穿过等位的人群走进餐厅,白雪原穿着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浅灰色的卫衣领子翻在外面,靳平川是黑色的夹克,气质凌厉而不张扬,走在一起很是吸睛,周围几张桌的客人都忍不住朝他们看过来。
姥爷是在周围目光的引领下才看到了他们。
姥爷从椅子上起了起身,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来了小白。”眼睛在白雪原脸上停了停,“瘦了。”
白雪原明显感觉到后脖颈的手劲儿更大了,力度带着惩罚性的不满,仿佛在问“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白雪原赶紧扯开这个话题:“我都快饿死了,我今天自己一个人能吃一个烤鸭。”
他拉开椅子在姥爷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陷进椅背里,靳平川顺势收回了手。
姥爷就笑呵呵地说:“好好好,能吃是好事,反正让你哥掏钱。”他赶紧把菜单推过去,“你赶紧再点一点,想吃什么点什么,不要客气。”
白雪原又加了两道菜,随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姥爷的杯子里续上了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姥爷您今天穿得真帅,明天也穿这一身吗?”
姥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今天是旧衣服,明天穿你哥给我买的新中式西装,晚上回酒店试给你看啊。”
白雪原就笑:“好啊,我姥爷穿什么都好看。”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转向了靳平川。
靳平川居然一直在盯着他:“什么时候变这么油嘴滑舌了?你们学校就教你这个。”
白雪原因他的眼神而有些心跳加速,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嘴角微微弯着,没有回答。
腿在桌子底下互相碰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换了个坐姿膝盖往前顶了一点,也许是他翘起腿的时候鞋尖不经意地扫过了他的脚踝。
那一下碰到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躲开,就那样贴着,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膝盖外侧抵着膝盖外侧,皮肤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
碰触是不持续的,有时候贴在一起,有时候又微微分开,分开的时候那片被焐热的地方会迅速凉下来,再贴上去,又暖起来。
白雪原的脸越来越红。
连同姥爷讲话都变得心不在焉,总是答非所问。
还好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短暂的出神恰好可以将他解救。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傅润冬发来的微信:【这周末和我舍友来北京玩,有空约饭没?】
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自己怀里扣了扣,看了眼靳平川,打字回复:【你玩吧,我最近太忙了。】
这边刚刚发送出去,就察觉到桌子底下的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力道比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碰触大得多。
他抬起头,就看到靳平川正盯着他:“谁?”
白雪原想到那晚雷暴雨夜,靳平川恨不得杀了傅润冬的样子,就一阵慌乱。
他没有多言,只说:“我舍友,问我学校里的事儿。”
靳平川“哦”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心里卷好的烤鸭饼递给白雪原。
白雪原没有伸手去接。
他笑着,张开了嘴。
靳平川的手指握着卷饼停在半空中,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姥爷,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雪原微微张着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变得很浓,手腕一抬,把整张烤鸭饼直接怼进了白雪原的嘴里。
满满一口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塞了进来,让白雪原“唔”了一声,被人捣了一下。
靳平川看着他这个样子,“嗤”了一声,两秒后亏大,变成不加掩饰的大笑,肩膀都在抖着。
白雪原嘴里塞满了东西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控诉。
姥爷看到白雪原鼓着腮帮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
老年人的体力到底是没有年轻人强。
吃完饭之后姥爷的倦色就明显了,眼皮垂着,话也比之前少了些。
白雪原和靳平川陪姥爷到酒店休息。
到酒店之后,姥爷偏又不困了,兴致勃勃地把新衣服拿出来试穿。
深灰色的面料上绣着竹叶,剪裁合体,衬得老人家精神了不少。
只是在胸针的选择上,姥爷拿捏不定。
胸针是非遗手工绒花。
一枚是单枝竹叶的绒花,铜丝绞成的茎,通体裹着墨绿的蚕丝,细看能辨出经纬交错的纹理;另一枚却热闹,梅兰竹菊挤在一处,绞在一根铜芯上,彼此勾连,又彼此谦让,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来。
他把两枚胸针都扣在自己衣服上,对着镜子比来比去,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定不下来。
白雪原的意见是四君子交织的那一枚。
姥爷笑说:“你和你哥眼光一样,都觉得这个好看。”他捏着另一枚竹叶胸针犹豫,“可我还是喜欢这个。”
“那喜欢哪个戴哪个呀,其实都挺好的,姥爷你戴哪个都帅。”白雪原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真诚得没什么好怀疑。
姥爷被他的小嘴逗得大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你哥说得没错呀,怎么上了大学之后嘴巴越来越甜了?”
白雪原睁了睁自己的大眼睛:“我都是实话实说好不好?”
“哎哟……”姥爷又是一阵笑。
门响了,是靳平川从外面抽烟回来。
走廊暗暗的灯光跟在他身后一起挤进门缝里,在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又被他关在外面。
他看这爷俩笑得这么开心,也笑了笑,插话进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姥爷说:“没说什么,小白给我挑胸针呢。”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着白雪原,“对了,你明天中午有空吗?要不要陪姥爷一起去?”
白雪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我以为本来就要带我去的!”
姥爷和靳平川都是一愣,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白雪原看着他们笑,自己也忍不住耸耸鼻子笑了。
……
姥爷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老人家洗漱完换上了睡衣,躺进被子里,朝两个人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不用管我。”
靳平川和白雪原对视了一眼。
眼神很短,短到连一个呼吸的长度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同时往门口挪了一步。
出门时靳平川伸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白雪原迫不及待地问:“去哪儿啊?”
靳平川侧过头看了白雪原一眼,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上方照下来,在他眼睛的位置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眼睛如一对深不见底的黑洞,能把人吸进去。
“我又订了一间房。”他这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