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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想你 “我也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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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们在黑暗中寻找着彼此、确认着彼此。
靳平川的手指缠在白雪原的指缝里,汗水蹭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痕,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填满了这间的卧室。
这晚的激烈自是不必多说。
在呼吸沉浮之间,白雪原有片刻的走神。
他想过。
可能是靳平川的教训确实有用,但归根结底是那句“你以为下次见面会很容易吗”?的问号勾住了神经,让他松动了。
他本可以继续赶靳平川离开,如果他意志强烈,总不见得失败。
但一想到回到学校之后连出来一次都很困难,两个人两地分隔,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面,他就舍不得。
终于还是半推半就了。
可做完之后,该有的问题还在。
那道横在两个人中间的刺没有拔出来,不碰时没关系,碰到仍觉刺痛。
白雪原第二天一早下了床,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样子。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滴水,也不擦,任由水珠顺着后颈淌进衣领。
他全程没有看靳平川一眼。
靳平川靠在床头,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
靳平川坐在床沿,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到学校之后把被子拿出来晒一晒,北京的秋天很短,一转眼就冷了,记得别贪凉。”
说着又想起什么:“换季就怕感冒,上次给你买的那个药盒,你放在行李箱夹层了没?”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具体的,带着事无巨细的周到。
明明白雪原已经不是新生,明明也不是第一天上学,他却总是像把小朋友送到幼儿园第一天时那么的关切。
白雪原低头给行李箱拉拉链,没有回答。
靳平川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选择闭嘴。
不再说话了,怕他烦,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
二人关系缓和的转折,发生在白雪原新学期开学之后。
那是九月底的事了。
那天因为协助导师整理资料忙得脚不沾地,白雪原跑了一整个上午,等到终于能歇口气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一点。
他买了一碗米线,拎着往回走,回到宿舍,把外卖袋子搁在桌面上,先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消毒液挤了一泵在掌心,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水哗哗地冲了好一阵子,他才把水龙头拧上,边擦手边走回来。
塑料袋的把手打了个死结,他低着头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扯开。耳朵里断断续续地灌进舍友们七嘴八舌的聊天声。
他们今天的话题跳得乱七八糟。从食堂的菜今天是不是又放多了盐,跳到某门课教授点名的规律到底有没有摸清,又跳到某个共同认识的人最近去干了什么。
白雪原边听边把打包盒的盖子打开,一股白茫茫的热气裹着骨汤和辣椒油的香往上涌,扑了他一脸。
吴杰边看着电脑打字,边说:“……我舅妈上周去的A城出差,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边现在情况蛮严重,好几片小区都封了。”
白雪原拆开一次性筷子,捏着筷子头互相搓了两下,把毛刺蹭掉,才把筷子插进米线里,搅动着碗里的米线。
陆子松“嚯”了一声:“我知道啊,是xx区的,我上午刷微博正好看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白雪原刚好挑起第一筷子米线,冒着热气的米线,正要往他嘴边送,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中,毫无预兆地从他手里滑落了下去,竹筷砸在桌面上沾了油渍的筷尖,溅了几滴痕迹出来。
靳平川不就在陆子松所说的城区工作吗?
白雪原的眼皮开始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地到处乱撞,撞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那几秒里他就像一条被人摔在岸上的鱼,嘴巴张开又合上,鳃在拼命翕动,可空气就是灌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就起身,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他的拇指不经大脑地解锁屏幕,找到靳平川的名字,用力按下去,一边把听筒贴到耳边,一边在舍友们诧异的目光中,往外面走。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踉跄,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他快步穿过走廊,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窗外的天很蓝,九月末的北京,阳光清透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有风从窗扇的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地擦过白雪原的脸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里等待接听的“嘟——嘟——”声上。
那声音每响一下,他的心跳就重重地跟着跳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面悬崖边上,脚下全是空的,只有一只手扒着边缘,手指抠在土里,而那只手的力气正在随着每一声等待的忙音一点点地流失。
忙音终于断了。
电流声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喂”。
是靳平川的声音。
白雪原二话不说就问:“你现在是不是被隔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非常短,大概只有一两秒,可对白雪原来说,漫长得像一整季。
靳平川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是那种被人为压平了棱角的调子:“嗯。不过你不要着急,我什么事情都没有。”
白雪原握紧了手机,他的腿在微微打哆嗦,脚趾在鞋子里紧紧地蜷缩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圈白。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抖,从胸腔深处一波一波地往外涌,压都压不住。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扬了上去:“什么叫什么事都没有?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告诉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为什么每次都瞒着,自己一个人扛事儿的滋味很好吗?”
靳平川那边静了一会儿。
听筒里白雪原的喘息声又重又急,全是急得要哭出来的尾音,一下一下地撞过来,他能想象出这个人眼眶大概已经红了。
靳平川心里百感交集,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酸胀的暖意,被人牵挂的感觉真的很令人着迷,但他一边又舍不得他这么着急。
他想了想,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松了一些:“害,我倒是想说呢,这不是怕你不想搭理我,一见我就烦嘛。”
白雪原被他这句话堵得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一见你就烦了?”
靳平川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控诉,声音慢悠悠地从听筒那端飘过来:“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也不跟我讲话?”
“……”白雪原噎住了。
靳平川察觉到他的沉默,接着往下说:“你返校之前那个晚上我那么亲你,你都不和我说一句话。哎,冷漠的样子,直到现在我都心有余悸。”
白雪原的喉咙紧了紧:“我……你……”
他顿住了,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声带。
靳平川还好意思提那晚?
那一整晚他的心都是被挤压着的,他想回应,想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摊在月光底下晾晒,想让他轻轻触摸他那受了伤正在流血的温柔。
可是那口气还在,有一道玻璃墙还横在他心口和舌尖之间。
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靳平川在那头大概从沉默里听出了什么,终于低低地笑了出来。
白雪原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人刚才是在故意调节气氛。
他心里的担忧其实一点也没有减少,沉甸甸地挂在他心口上,一下下扯着他的心往下坠。可他不愿意让靳平川因为他的担忧而担忧。他只好顺着这笑容嗔怪了一句:“靳平川你……”
“叫哥哥。”靳平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是在嗔怪他没大没小。
可在白雪原耳中,电流把那些字摩挲成了耳膜上温热的痒,顺着耳道往里爬。
白雪原握着手机的指腹紧了紧,他抬眼望着窗台外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人背着健身包往外走,有人在和女友依依不舍话别,有人背个书包边说笑边走……他们一定不知道,此刻他这么一本正经地站在窗台前面,表情紧绷着,肩背挺得笔直地打着电话,实际上听筒里都在说些什么话。
白雪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出口。
他换了一种语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开玩笑。我说真的,你到底有没有事?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颠三倒四的,语序乱成一团。
听到这句话,靳平川才察觉到自己想化解紧张的计划并没有成功。
他收住了轻松的调子,声音变得更踏实,更像他本身的性格,他说:“放心吧,我什么事都没有,再过七天就能出来了。其实这几天我觉得很轻松,反而因为这件事,还能够休息一下,不用那么累了,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闲的时候还能看个电影,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之前,我才刚看了一部电影呢。”
他说了很多,语速不紧不慢,语气不像掺假。白雪原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可之后,他的胸腔又像是被掏空了一小块,总觉得没着没落的。
白雪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指尖上,把他的指甲盖映出一层微微的粉色,风一吹,外面的树梢便哗哗作响。
就是这一刻,或许是风吹树梢的声音怂恿了他,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很小心地送出来:“我想你了。”
在这样一个完全封闭的,和外界隔了一整层屏障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在电话那头那么认真地说着想念的话,任谁听了不会被击中呢?
这四个字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到四肢百骸,靳平川的眼眶有一点发酸,不是要流泪的程度,只是一种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感觉。
靳平川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晰:“我也想你了。”
白雪原蒙了。
靳平川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过这种话,二人最亲密的时刻,也不过是那些在深夜里被情欲包裹,他低哑地喊过很多次他的名字。
靳平川在那边轻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浅,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含在嘴里的暖意,软软的:“这样说你会哭鼻子吗?”
这个人已经把他摸清了。
白雪原眼眶滚烫滚烫的,呼吸彻底不稳了,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他根本说不了话。
靳平川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本来就是知道答案的。
他继续笑了笑:“知道你是爱哭鬼,所以总舍不得你掉眼泪,可这会儿我有点忍不住了,比起不想让你哭,更想让你知道我也很想你。”
他停顿了那么两秒:“很想很想你。”
电流细碎的白噪音,横亘在几千公里的空气中间。
白雪原的呜咽声在听筒里被放大了。
不知为何,靳平川蓦然想起火山喷发前夕地壳深处互相挤压的震颤。
原来他的眼泪是这样落在他心上的,像熔岩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流淌,把他的五脏六腑不讲道理地烧成滚烫的废墟。
爱人的眼泪,是废墟中重建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