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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袒露 “哥,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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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嘭”的一声响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姥姥和姥爷站在走廊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转身继续去收拾东西。
白雪原站在卧室里,眼底的不服气在午后明亮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显眼,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空白。
傅润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雪原才开口:“要不你先走吧?”
傅润冬愣了一下,目光在白雪原的后脑勺上停了两秒,才说:“好。”
傅润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雪原的家。
走出单元楼,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低着头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大概十几步,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傅润冬,聊聊?”
傅润冬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靳平川。
靳平川在他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了半截,灰白的烟灰积了一小段,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
他的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但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傅润冬,里面有一种经过了压抑之后依然存在的不悦。
傅润冬站住了,身体微微转过来一点,脚却还朝着离开的方向,有点戒备地看着靳平川:“你想和我说什么?”
靳平川没有急着开口。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地溢出来,才说:“我不想为难你,但是你离白雪原远一点。”
傅润冬想了想,目光从靳平川脸上移到地上,又移回来。
他问道:“你也不是很老吧,也没有比我们大几岁,难道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靳平川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句话已经让他非常生气了。
代入一下,没有一个家长在劝分的时候愿意听到这种话。
他的烟在手指间被捏了一下,滤嘴那里扁下去一小块,但他没有发火,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你们现在年纪还小,看似什么都懂,其实还缺少阅历,人格并不健全,很有可能一步错就步步错,对一生都会有影响。所以,我理解,但我不接受。”
这些话听起来倒也入耳,句句在理,条条分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傅润冬突然就想到了白雪原那张孤勇的面孔,他的嘴唇动了动,接下来这句话似乎并不是为了自己说,而是帮白雪原说的:“你不是当事人,你接不接受不重要。”
靳平川皱起眉头,那道眉心的竖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可能就要打你。”
傅润冬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人这么不讲理。
靳平川说:“我不愿意为难你,也不想和你过多纠缠,话就带到这儿,我劝你最好听进去。”
他说完,把烟头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单元楼的方向走了。
傅润冬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脑子里在想很多很多。
回到楼上之后,白雪原看到姥姥和姥爷已经把厨房全都收拾完了,两个老人现在正在屋里收拾他们自己的衣物,卧室门半敞着,能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原本以为两到三天才能收拾完的,以这个速度来看,或许今天一天就能够全部收拾完,然后明天就能全部搬走。
靳平川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之间不是滋味,莫名想到刚搬回这个家的时候,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堆了一车,来到这个小区,白雪原早早就跑到小区门口,站在寒风中迎接他们一家。
那是白雪原第一次了解到靳广弘的情况,也看到了姥姥扶着姥爷时微微发抖的手,他没有问太多,只是沉默了几秒,红着眼睛对他说:“哥,我没想到你这么难。”
那句话的语气和神态,甚至微微的停顿,都让靳平川至今难忘,可白雪原越是这么懂事,越是真心实意对他,他就越不想拖累他。
于是在正式搬进这个家之前,他认认真真地问了白雪原两遍“你确定吗?”白雪原就诚诚恳恳地回答了两遍“我确定。”
想到这儿的时候,靳平川突然之间笑了,可在笑的时候,他的眼底却湿了。
他忽然觉得,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没有必要惹白雪原心里不痛快。
因为无论以后怎样,都没有办法抹杀过去的感情和恩义。
何况,劝白雪原迷途知返,并不是只有对抗这一个方式。
一直以来陪伴他,照顾他,保护他,难道不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吗?为什么不能包容他一点点的坏脾气?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一点,平和一点,温柔一点呢?
靳平川眼前的迷雾突然就散了。
他想了想,走到姥爷的卧室门口,敲了两声门,门没关,姥爷正背对着他在叠一件格子衬衫。
靳平川说:“咱今天晚上吃米线吧,缺什么材料我等会儿去买。”
姥爷手里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啊,好久没煮了,我也想吃。”
靳平川又掉了个头,走到白雪原的卧室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了敲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白雪原闷闷的声音:“不可以。”
靳平川笑了一下,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他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一眼就看到,白雪原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了一个长条的形状,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他听到脚步声走近,被子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身,明摆着在赌气,在别扭。
靳平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一团鼓起来的被子,声音很轻很轻:“别睡了,起来和我一起去趟菜市场,晚上姥爷做米线吃。”
白雪原的眼睛沉了一下。
他想到靳平川他们一家搬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姥爷就给大家煮了米线吃,热气腾腾地开启了在这个家的生活。
所以今天吃米线,就代表这注定是最后一晚了,是吗?
白雪原眨了眨眼睛,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被他用力地咽了回去。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没有说话,走到门口,一声不吭地路过靳平川,走了出去。靳平川跟在他身后,随手带上了房门。
六月的正午,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整个世界,马路被晒得发烫,柏油路面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从鞋底往上升,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像是被晒得没了力气。
去菜市场的一路上,他们两个人没有说话。
到了之后,他们买了米线,买了青白相间、水灵灵的绿豆芽,买了海带丝,还有小油菜,一把香菜,一把蒜薹……临走的时候,靳平川还在菜市场出口的小摊上拿了两瓶冰镇的崂山可乐。
崂山可乐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很多人都喝不了这个味道,包括靳平川,但白雪原喜欢喝这个,所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靳平川现在也越来越爱喝了。
从前只听说,两个人待久了,长得会越来越像,没想到连口味也会越来越接近。
那会正值中午最热的时候,路上的人要么撑着伞,要么穿着防晒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就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防护,走在大太阳下,任凭骄阳把一切都晒透。
白雪原穿着白色短袖,黑色短裤,人字拖,脚踝纤细瘦长,刘海扫着眉梢,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却不邋遢。
靳平川穿黑色短袖,黑色垂感的西装长裤,黑色阿迪布鞋,明明是随性休闲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精致感。
两种风格,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走了一会儿,白雪原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实在是太热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再回家吧。”
正好旁边有一个城市公园,从路口穿进去,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两边枝繁叶茂地交错在一起,把整条路都罩在了浓荫下面,空气明显比马路上凉快了好几度,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们随便找了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白雪原拧开那瓶可乐,“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又退下去,他仰头灌了自己好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轻微的冷颤,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他喝完之后把盖子拧回去,晃了几下,把气泡又晃出来,然后才把它放在椅子一边。
而靳平川始终拿着那瓶可乐没有动,瓶身上凝满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安静了一会儿。
白雪原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板板的,像是随口一说:“刚才不是还要吃了我吗?为什么这会儿又……”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因为找不出来形容词。
“我只是突然觉得,生气发火,没有意思,更没有意义。”靳平川说话的时候看着前面那棵树,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而不是在跟白雪原说。
白雪原的喉结滚了滚,突然之间觉得词穷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接不上话的时候,可这次不是接不上话,而是第一次生出了相顾无言的感受。
他轻轻笑了:“哥,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咱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居然能够无话可说。”
靳平川听出白雪原的声音里有一点哀伤,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却抓不住,只能看着它眼睁睁地消亡的哀伤。
他把那瓶始终没有打开的可乐放在了长椅的扶手上,然后转过来一点,侧着身子,正对着白雪原的方向,轻轻开口:“雪原,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给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白雪原没有转头看他,但也没有躲,就那样坐着,看着前面那片被风吹动的草地。
正因为他没有看他,靳平川才能够一直注视着他,慢慢地说出心里的话:“其实昨晚我失眠了一夜,一直在想那场大雨,想淋着雨的你,也在想你在雨中说出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或许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够给我这么真挚热烈的感情。”
白雪原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很动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着靳平川。
从家里出来的一路上到现在,他都在克制自己的感情,要么不去看他,要么在看向他的时候隐藏掉眼里汹涌的爱意,可是这一刻,他没有隐藏。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靳平川,目光坦荡而灼热。
他问靳平川:“所以你能感受得到,但是你却无法接受,是吗?”
靳平川仔细想了想白雪原这个问题。
他其实也这样问过自己,可他现在还没有办法给自己答案。如果必须要有一个坦诚的回答,他只能说:“雪原,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感情有可能只是障眼法。”
白雪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靳平川移开了目光,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他的声音很平:“你从小没有父亲的陪伴,人生中缺少男性家长的守护,后来你妈妈出事,你自己一个人又面临这么多状况,我在你人生的关键转折点出现,你依赖我,喜欢我,可能只是出于恩情,而并不是爱情,而这两者,有的时候很类似。”
白雪原早已经眼含热泪,他不住地摇头,在拼命地否定靳平川话里他绝对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而是声音很低很轻,就像呢喃一样连连说道:“不是的,不是的……”
他一直看着靳平川,而靳平川一直都没有看他。
由于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崩溃和哽咽,靳平川才终于转过头来,和他的眼睛对视上了。
就是这一刻。
靳平川看向白雪原的这一刻,白雪原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了下来。
他的声音是哽咽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破釜沉舟:“我一遍遍地确认,对你不是恩情,不是依赖,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他重复了两遍“就是喜欢”,一个字比一个字倔强。
靳平川瞬间也哽咽了,心里像是有只鸟在胸腔里扑腾,拍打着翅膀想要逃出去。
白雪原眼底满是哀伤,却又满是孤注一掷的渴望。
他看着靳平川,声音哑着,却清清楚楚地说:“我想亲你,我想抱你,没有弟弟想对哥哥这么做的,只有爱人会想对爱人这么做。”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听着他这些大胆又绝望的话。
他顿时特别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劝慰的话,那些话越是真诚,就越是曲解了白雪原的感情,越是伤害了白雪原的真心。
靳平川想了想,安抚道:“天越来越热了,我们回家好吗?”
白雪原摇头说不,忽然就变得有点孩子气。
他想赌一下,赌眼前的男人是疼他的,宠他的,舍不得他的。
他伸出手,抓住了靳平川的手,忍不住地哀求:“哥,你和我试一试好不好?你抱一抱我好不好?”
靳平川愣在了原地,没有想到白雪原会公然这样。
这些话和昨晚的表白是不一样的,表白是宣告心意,可这些话是袒露欲望,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泥土里去,来乞求欢好。
白雪原边流泪边说:“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你对我就一点点都没动心吗?你回想一下我们的点点滴滴,如果我不是个男孩子,你真的不会喜欢上我吗?”
靳平川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僵在了那里。
白雪原还在继续,抓他抓得更紧了,也靠近了一点,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去:“哥,我想要你,你也要我好不好?”
靳平川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他用力地挣脱了白雪原的手,站了起来,背对着白雪原。
他的背影在树荫的光斑里微微晃了一下,赶在白雪原彻底失态之前,他说:“抱歉。”
白雪原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靳平川眨了眨眼,抬头看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够不伤害他,他的心也心如刀绞,拒绝一个人的心意真的很难,难的他喘不上气。
可他知道,他必须面对。
想了想,他终于还是决定转过身来,蹲在了白雪原的面前。
他仰着头看白雪原,从下往上的角度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格外郑重。
他看着白雪原那双哭得通红,肿得像桃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永远把你当弟弟,永远都不会抛弃你,其他的都别说了,我们回家,好吗。”
白雪原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之间又悲从中来,眼泪又倾泻而下。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抖,只是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漫出来。
靳平川看着满心不是滋味,他伸出手,用拇指给白雪原擦眼泪。
那些泪水一点一点地被擦掉,然后又有一批新的涌出来,他又接着擦。
他边给白雪原擦眼泪边哄他:“别哭了,看你哭我也不好受。”
白雪原不说话,就只是哭。
靳平川最后也没有办法了,任何言语在这样汹涌的眼泪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就这样不断地给白雪原擦眼泪,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直到白雪原哭够了,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靳平川看他平复好了,才站起身。
他蹲得太久了,膝盖和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了一下长椅的靠背才站稳。
他以为白雪原已经想通了,就说:“走吧。”
白雪原什么也没有说,拔腿就走,姿势依旧倔强,孤勇地像是要上战场。
靳平川看着他,几秒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