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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许愿 “神明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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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送我这个?”
话说出口,竟是异口同声。
靳平川和白雪原双双愣住,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搔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点小意外。
姥爷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瓶红酒,抬眼看到这两个孩子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对方傻乐,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便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这站着干什么呢?”
靳平川这才收回视线,低头颠了颠手上的剃须刀,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您说巧不巧,我们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姥爷先是一愣,后又失笑:“兄弟俩嘛,越是相处,越是心意相通。”
白雪原听着这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姥爷招呼的声音,让他把感受暂时搁置:“来,小白,别傻站着了,去洗洗手来吃饭。”
白雪原“哦”了声,把剃须刀拿回屋,出来后顺便洗了个手。
这边刚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靳平川居然没把包装纸和丝带扔掉,反而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再用剃须刀盒子压住,很珍惜的样子。
白雪原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到靳平川旁边。
姥爷正给大家倒酒,暗红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在透明的高脚杯里打着旋儿。
屋里的大灯都关掉了,只剩装饰用的小夜灯亮着,餐桌上烛火在跳动,橘黄色的,细细的一簇,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而温暖,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能听见蜡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小的噼啪声。
蛋糕被摆在餐桌的正中央,奶油是蓝白色的,上面画着川流从雪原上流淌而下的图案。
正中间用薄荷色的奶油酱写着一行字——“JPC❤BXY,生日快乐”。
白雪原看着那行字,心里又酸又软,在切蛋糕之前赶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姥爷眼看大家都落座了,便清清嗓子,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靳平川和白雪原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今天没有外人,不过也不能因为只有咱们自家人,就不注重仪式。在生日会开始之前,祝酒词还是要说几句的。”
他举起酒杯,手腕微微有些抖,烛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了跳:“我也不知道给你们送什么礼物好,今天这一桌子菜,还有这瓶我珍藏了三十多年的红酒,就当做给你们的生日礼物。希望你们吃得开心,喝得尽兴,未来的年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那几句话出自《诗经》,是被传唱了千年的祝词,从姥爷嘴里说出来,带着一丝朴拙和厚重,温润的,沉甸甸的。
姥姥也顺势站了起来。她今天格外精神,头发被姥爷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的眼神少有的清醒和慈爱,笑意格外温煦:“我呢,更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给你们下两碗长寿面,等会儿吃。”
她举起酒杯,转而看向白雪原:“小白,今天吃了姥姥的长寿面,可要把姥姥去年那碗让你伤心的长寿面忘记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姥姥不是故意的。”
白雪原怔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涩意逼回去,笑说:“姥姥,我没事。如果你自责,我会更心疼的,让我们都把那件事忘了吧。”
姥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她仰头,抿了一点酒。
白雪原见状,紧接着也抿了一口,红酒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先是很明亮的酸,然后是涩,最后才是从酸涩下面涌上来的甜,口感很丰富,这大概就是时间的味道。
靳平川早就举杯在旁边等着了。
他等姥姥和白雪原说完话,又分别和姥爷和姥姥喝完,才把目光落在白雪原身上,他说:“我们两个更该喝一杯。”
他望着白雪原,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把那双稳重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他说:“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嗯,我和你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雪原,生日快乐。”
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可白雪原的鼻子却猛地一酸。
他怕自己失态,赶快笑起来,把杯子凑过去,杯沿放在靳平川杯沿的下方,碰了碰,“叮”一声:“生日快乐。”
以后每一个“生日快乐”,都代表同时祝福你和我。
“好了,下面要开始吹蜡烛许愿。”姥爷笑着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蛋糕上,“平川,你点蜡烛。”
靳平川点蜡烛的方式和别人很不一样。
别人都是先把蜡烛插到蛋糕上,再用打火机去点,他却是先把蜡烛拿在手里点燃,再把蜡烛插到蛋糕上。
一根竖长的蜡烛,立在奶油中间,火苗悠悠地晃。
靳平川碰了碰白雪原的胳膊,那一下很轻:“来,许愿。”
白雪原早就已经双手相握,指尖抵着指尖,做出许愿的样子了。
靳平川愣了愣,旋即也面对着蛋糕,双手交握,十指扣在一起,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姥爷和姥姥配合着唱起了生日快乐歌,两个人唱得并不在一个调上,但唱得很认真。
他们不知道,当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此刻独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靳广弘,望着天花板,表情悠远,眼底含泪,也正轻轻跟着唱。
白雪原和靳平川许愿时的表情完全不同,前者看上去是简单而又虔诚的,后者的眉心微微蹙起,始终未曾舒展。仿佛一个很相信许愿这回事,另一个则完全相反。
他们许的愿望都很长,生日快乐歌的尾声落下去的时候,才一起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睁开眼之后默契地先看了一眼对方,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然后一起低下头,凑近那根蜡烛。
呼——
火苗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
靳平川拿起蛋糕刀,银看了一眼白雪原,白雪原立刻会意,伸出手,和他一起握住了刀柄。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在下,白雪原的手在上,指节交错,骨节分明。
白雪原的手碰到靳平川手背的那一瞬间,像过电一样的麻,从指尖窜到手腕,然后一路通到心脏,他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擂鼓一样,砸得他胸口生响,他微微躬身,怕被听到。
可是很快,靳平川把手抽了出来。
白雪原不解,抬眸望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靳平川睫毛的弧度,靳平川的表情没有一丝异样,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很自然地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并不是抽身而去,只是让白雪原握着刀柄,他则重新握住白雪原的手,这样手把手带着他一起切蛋糕。
白雪原更乱了。
靳平川的掌心是干燥的、宽厚的、带着他温度的,整个覆在他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居然有薄茧,那些茧的位置在虎口和指根,都是长年握相机磨出来的,很轻微,不注意体会是察觉不到的。
他感受着那些茧,像在品味一个秘密,他的手在抖,细细密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
靳平川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来看他,嘴角带着笑,鼻息喷薄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红酒的微醺:“怎么,没切过?”
白雪原强制镇定,声音仍是发紧:“嗯,没切过。”
靳平川笑了,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他稍微偏了偏头,下巴几乎要碰到白雪原的肩膀,说:“没事,这不有我呢。”
他握着白雪原的手,朝蛋糕切了下去。
刀刃没入奶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像树枝落在雪上,一刀落,稳稳的,蛋糕被切成了齐齐的两半。
只切了这一刀,白雪原便抽回了手:“我怕切得不好,剩下的你切吧。”
这是个合理的理由,靳平川丝毫没怀疑,笑了笑,把刀从蛋糕里拔出来:“行,我切,你等着吃。”
他手很利落,每一刀都干脆,切出来的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第一块给了白雪原,第二块给姥姥,第三块给姥爷的时候,姥爷端着蛋糕起身,说:“我把这块送你爸去,他一个人在那屋,也不能和我们一起庆祝,心里不好受。”
靳平川的表情淡了一下,什么情绪都灭了。
他说:“不用了,我去送。”
他端起第四块蛋糕,放进托盘里,转身进了靳广弘那屋。
短短十几秒,他就返回餐桌,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平静又寡淡。
姥爷拧着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姥姥朝他使了个眼色,姥爷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为化解这一份尴尬,姥爷抬起头,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问道:“小白,你许了什么愿?”
白雪原正吃着蛋糕,奶油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姥爷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会呢?今天你最大,许什么愿望都会应验的。”
白雪原闻言,慢悠悠放下了叉子,看了靳平川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丝恳求。
他的睫毛颤了颤,问:“真的吗?”
靳平川这边刚坐下,就察觉到他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笑问:“看我干嘛?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白雪原犹豫了一会儿,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又翻,才把牙一咬,终于开口:“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可以不搬走。”
空气安静了。
姥姥和姥爷没想到白雪原会这么说,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在他们心中,寄人篱下总归是不好的,尤其是靳广弘那个情况,能尽快搬走是一定要尽快搬走的。
靳平川也简直意外到了极点。
他望着白雪原,目光很深,表情很沉。
尽快赚钱买房搬走这件事,确实在他的人生计划里,他从还完债的那天起就在盘算,比如要买在哪个区,离哪个医院近一点,附近环境按不安静等。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说:“总不能一直赖着你吧。”
“我愿意被你赖着。”白雪原的声音很坚定。
靳平川哑然,他看着白雪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雪原就定定地看着他:“我妈不要我了,你走了,我又成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靳平川很心疼。
他看着白雪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恐惧。
比担忧更沉重,比害怕更剧烈,唯有恐惧可以形容。
白雪原恐惧孤独,恐惧再次被抛弃,恐惧没人爱,还有很多很多。
姥姥想了想,温声细语地开了口:“搬走了我们还是一家人,随时可以来看你,你也随时可以来看我们。”
“那不一样。”白雪原说,声音已经有了一点哭腔,心弦被拧得太紧了,再拧一下就要断了。
靳平川的眼眸更沉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
牛排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外面焦香,里面粉红,切开的时候能看到漂亮的肌理和肉汁,他吃了一块,嚼得很慢,目光定于一点上,整个人显得很沉很静。
姥姥和姥爷见状,也都开始默不作声地吃饭。
只有白雪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固执地看向靳平川。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眼眶一圈都是红的,但他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当他以为,他的坚持不会有结果的时候。
靳平川咽下了最后一口牛排,把刀叉往桌上一丢,金属碰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更像是轻嗤,他转过头,看着白雪原,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但最后都融成了很温和的光。
“不搬了。”他说。
“……”白雪原怔住了。
“至少在你上大学之前,不会搬走。”靳平川笑得那么宠溺:“我们会陪着你,照顾你。”
白雪原眨眨眼,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他真的相信世上有神明存在。
如果人活在世,一定要信点什么,不如就相信一年一次的生日愿望,是真的会被神明听到吧。
这是对我们降生于世的祝福,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公平的特权。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在吹灭蜡烛的那一刻,你都拥有一个可以成真的美梦。
想到这,白雪原的眼泪就要收不住了。
想起去年生日就哭了,他一个山东大汉,总不能年年过生日都哭,他使劲地忍,可他的表情看上去还是快哭的样子。
靳平川见状,忙打趣儿道:“你可不许哭啊。”
白雪原忙把脸一扬:“大老爷们,哭什么?我没哭。”
靳平川才不信他,又道:“你的愿望,神明实现不了,哥帮你实现。神明给不了你的东西,哥给你。”
许是想调节气氛,他语气轻快,带着一丝罕见的臭屁。
白雪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他笑着,哭着,用手背胡乱地去擦。
是啊,世界上哪有什么神明,他只有他的哥哥。
有哥哥疼着,所以笑没关系,哭也没关系。
重要的是,真情流露的时候,能被人稳稳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