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撒嘛》绿骨头

33、生日 同月同日生

　　这一晚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平淡。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长出新芽，身上的厚衣服一件件脱掉，直到连单薄的短袖都觉得多余，白雪原每天上学、放学，有人做饭，有人等门，冰箱里永远有吃的。

　　这样的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除了白雪原看向靳平川的眼神，变得不再清白。

　　春逝夏至，转眼又是清秋。

　　靳平川越来越忙了，也越来越有钱了。
　　互联网是一场东风，若抓住了风口，普通人也能逆天改命。他的摄影账号在年初那波热度之后，粉丝数稳定在了七位数，商单排到了年底，报价翻了十几倍，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靳平川欠的六百四十万，在白雪原步入高二学年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还完。
　　为此，在十月十号靳平川生日这一天，姥爷提议，在家里开个小型派对，既为庆生，也为一家人债务还清重获新生。

　　而白雪原的生日，也是十月十号。

　　这件事，他们是去年才知道的。

　　彼时靳平川债务缠身，已经不像从前父母健在的时候，那样大张旗鼓地庆祝了。早些年的生日，有祝福，有礼物，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闹到半夜。热闹源源不断，像是永远不会用完的东西。
　　后来，随着那个完整的家碎成瓦砾，这一切便也跟着破碎了。

　　家庭变故后，靳平川脑子里只剩下债务，再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庆祝。
　　他甚至开始抗拒年岁的增长，因为每长一岁，都不过是向那个幸福的少年时代，更远地告别一步。

　　然而家人却不允许专属于他的仪式消失。每年的十月十日，姥爷仍会沉默地摆满一桌他爱吃的菜，靳广弘固执地要求必须买来蛋糕，姥姥则会雷打不动地为他下一碗长寿面。

　　靳平川认为，能够成全家人对他的关爱，也算是尽孝心，所以每次都会配合。
　　至于生日快乐，并没有多快乐。

　　去年生日那天，姥姥犯糊涂，记不住事，是姥爷做好了面，等着靳平川收工回家。

　　白雪原在靳平川回家之前，放学回到家，换了鞋，路过餐厅，一抬眼，就看到了餐桌上那碗面——白瓷大碗，盛着满满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菜，汤底透着淡淡的乳白色。看一眼，就知道有多美味。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碗面，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那段时间恰逢好友杨瑞离世，他一直都过得很压抑，又不好把情绪泄露，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消化。在学校里他上课回答问题，中午去食堂吃饭，一切都很正常，回到家更怕给别人添心思，于是比在学校装得还像没事儿人。
　　可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在下雨，不大但不停，淅淅沥沥。

　　偏偏这时候赶上他的生日。
　　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觉得除了傅润冬外，他不会被任何人祝福了，可当他看到那碗面，他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就崩溃了。

　　他站在那儿，边哭，边端起面来吃。
　　眼泪流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滋味没有一丝苦咸，还是香的。

　　就是这时，姥姥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的眼神浑浊而警惕，看到白雪原端着碗站在那里时，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你是谁啊？”她的声音又尖又厉，“为什么吃我孙子的面？”
　　白雪原嘴里还有没咬断的面条，就那么愣在那里，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红的，十分可笑。

　　姥姥上前，气冲冲地夺过碗筷，汤汁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也不管。她把碗“砰”地墩在桌上，指着白雪原的鼻子就骂：“你谁啊！你怎么来我家的！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姥姥像一个被闯入领地的野兽，她开始推搡白雪原，打他，骂他“小偷”“不要脸”，巴掌一下一下地落在白雪原的身上。

　　白雪原咽下最后那口面条，被打得直往后退，一边躲一边解释：“姥姥，是我，我是雪原，我不是小偷。我不知道这是给平川哥做的……”

　　就在这个混乱的时候，姥爷一瘸一拐地从靳广弘房间里出来了，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满脸着急，人还没走过来，就已连连劝道：“就一碗面，再做就是了，你何必呢！”

　　姥姥不听，打得更狠了，一边打一边骂：“穿得也不像吃不起饭的，怎么连面条都偷！你爹妈没教过你吗！”

　　这时候靳平川也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家里乱得不像样，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姥姥见到他也不认识，总把他认成女婿，一口一个喊他“广弘”，说：“家里遭贼了，把给平川的长寿面偷吃了。”
　　她拉着靳平川的袖子，指着白雪原，义愤填膺地说：“你看，就是那个小贼！你快把他赶出去！”

　　靳平川怔了怔，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的眼眶一圈都是红的，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什么，忍得下巴都在抖。在靳平川看向他的这一刻，那些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涌出了眼眶，晶莹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就是这一刻，在白雪原的哭泣中，靳平川与他同时得知，他们居然同月同日生。
　　除了缘分，怕就只有命运能够解释这一切。

　　就这样，又一年过去了。
　　去年生日发生的那些抓马事情，依旧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天。

　　这一年的十月十号是周四，白雪原要上晚自习，靳平川替他请了假，原话是“学习不急于这一个晚上，但十七岁的生日仅此一次”。

　　白雪原下午放学后，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出了校门，正低着头走路，一辆车朝自己摁了两声喇叭。

　　他看过去。
　　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一半，靳平川探出半个身子，朝白雪原扬了扬下巴，嘴里就一个字：“来。”

　　白雪原怔了怔，看着那辆还没上牌的黑色特斯拉，满脸惊喜地走过去。
　　他围着车绕了一周，欣赏够了才把书包摘掉丢到后座，拉开车门上了副驾，边系安全带边问：“你这是挣了多少钱啊？刚还完债才几天，就提了辆车？”

　　靳平川却很平淡，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动车子：“不是什么贵车，代步用。”
　　“那也得十几二十万吧。”白雪原说，眼睛还在车里打量，摸摸中控屏，碰碰空调出风口。

　　靳平川看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好了，你还当真打听起我的存款了？怎么，有其他想法？”
　　白雪原连忙摆手，笑着说：“不敢不敢。”

　　靳平川没再说话，单手把方向盘往左一带，车子平稳而迅捷地驶出了停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
　　白雪原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根本移不开目光，眼神深处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着迷。

　　靳平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前臂，阳光从侧面的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禁欲感十足。

　　当靳平川察觉到白雪原视线，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白雪原就像世界上最高超的演员那样一秒切换表情，笑着说：“你不知道，我们还不熟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但你没发现我。”

　　靳平川眼底意味渐浓：“嗯？”

　　白雪原说：“那时候你在菜市场门口煮米线，整个人不修边幅，焦头烂额的，短短一年多，你已经成为开着新车的当红摄影师了，我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靳平川怔了怔，眼底的感慨一闪而过，随之变为淡然的宁静。

　　白雪原由衷地说道：“真替你高兴，也希望你未来财源滚滚，再也不用为金钱所困。”

　　靳平川靠着车椅，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摸索着下巴，姿态是沉静而从容的，他缓缓地勾唇笑了笑，说道：“借你吉言，希望我能尽快赚出一套房。”

　　白雪原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的灵魂像是被靳平川亲手抽走了。
　　他和血、肉、骨头粘连在一起的灵魂，就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地撕扯着，大力的剥脱，往外抽走，再随手轻飘飘地丢掉。

　　他感觉自己在发抖。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冷。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多久，甚至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找回自己的声音的。他听见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要搬走吗？”

　　靳平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办，不需要太多情绪的事：“早晚得搬吧。”

　　白雪原下意识地想说，其实你可以不搬的。
　　可他张张口，才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像水泥封住了嗓子眼，他咽了一下唾沫，又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远处的海平面，假装在欣赏风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指甲盖泛白了。

　　后来回到家，他的情绪还是不高。
　　尽管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姥爷把客厅布置得非常漂亮。

　　餐厅的周围挂满了暖黄色的小灯，星星点点的，十分温馨。气球系在椅背上，还有许多升到天花板，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轻轻地晃着，像一群随时想要飞走的云。

　　餐桌上铺着一块洁白的桌布，没有一丝褶皱，桌面上摆着几个细长的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各色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的照耀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餐桌的中央摆着四套餐具，刀叉勺一应俱全，高脚杯干净明亮，白瓷盘的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姥爷还讲究地折了四块餐巾，叠成扇形，放在盘子旁边。

　　整个布置像是哪家高档西餐厅的包间，姥爷甚至拿出了珍藏的胶片机，舒缓的管弦乐在缓缓流淌。

　　姥爷这晚做得是牛排，配菜是芦笋和小番茄，摆盘摆得像模像样的，每一根芦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小番茄切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靳平川自然是开心的，他很少露出这么缱绻的笑，眼角弯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他走上前，先说了声“姥爷姥姥谢谢”，紧接着和姥爷虚抱了一下，点到为止。姥姥在旁边看着，她今年糊涂的时间更长了，但好在这会儿她是清醒的。

　　白雪原看着这一幕，知道今天大家都很开心，他不该把情绪带出来，破坏这种温馨。
　　他默默回到卧室，把书包放下，借着拿礼物的时间，站在书桌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也把脸上不该有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起来。他对着书桌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拿起准备好的礼物，走了出去。

　　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笑容满面。

　　他走到餐桌旁，把手里的东西推到刚把蛋糕从冰箱拿出来的靳平川面前，语气轻快：“哥，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靳平川看他一眼，没说“花这个钱干什么”，只是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然后拿起那个礼物，放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翻过来转过去，问道：“谢谢，这是什么？”
　　白雪原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靳平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还卖关子啊。”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解礼物盒上的丝带，正要撕包装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我给你的礼物，在我包里，你去拿。”

　　他的包在玄关，白雪原转身去拿。

　　他把手伸进靳平川的包里摸了摸，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大，有点分量。
　　他把它拿出来，低头一看，面色一下子凝住了。

　　他迟疑地转过身，朝餐厅走过来。
　　等他走到桌边的时候，靳平川已经把他送的礼物包装纸撕开了，他低着头，目光变得晦暗，深邃，像深夜里看不见底的海。

　　他抬起头，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一直都在望着他。

　　两个人站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鲜花、气球、摆盘讲究的牛排和精致的蛋糕。
　　他们的手里拿着同一个牌子的剃须刀——同样的包装盒，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型号。

　　什么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