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撒嘛》绿骨头

32、拉扯 “你不是让

　　这一嗓子，让场面顿时多了几分尴尬。

　　许威原本还声泪俱下，整个人埋在情绪里没出来，这一声让他被感伤浸泡的灵魂落荒而逃。
　　他的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用手背胡乱地擦眼泪，像是想把刚才那几分钟从这世上抹掉。

　　靳平川知道许威好面子，见状，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倒是没露出来，只是笑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这孩子，连哥都不叫了。”
　　调侃完，他转身对许威说：“你先走吧。”

　　许威背对着他，捂着脸，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没说话。

　　靳平川也不等他回答，朝白雪原走了过去，到白雪原面前，拧着眉，侃笑道：“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还没老，能听得见。”

　　白雪原气得胸口起伏，也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这么板着脸看着他。

　　靳平川不自在地朝身后瞥了一眼，看到许威还没走，正站在路灯下，侧着脸往这边看。
　　那道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穿过夜风，像大雨落到他身上。
　　他心里更烦了，上前一步，虚虚地踹了白雪原一脚，力道不重，连裤腿都没蹭脏，动作带着明显的示意：“回去说。”

　　白雪原被踹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看着靳平川那副藏着掖着的表情，气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这个人，看起来好脾气，什么都行，但轴劲儿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不动，视线先是瞪着靳平川，瞪着瞪着又不过瘾，又越过他的肩膀，去瞪许威。

　　许威站在路灯下，黑色毛衣衬得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五官是冷感的、带着攻击性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过的一样笔直，嘴唇薄而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天生一副不好惹的长相。
　　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海水，站在那儿看向白雪原的时候，白雪原顿时觉得自己的气焰被压得死死的，心里更不爽了。

　　靳平川见状，皱了皱眉，伸手去揽白雪原的肩膀。
　　他的手臂刚搭上去，白雪原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到靳平川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你别碰我！”
　　别用你抱过他的手碰我，我嫌脏！

　　当然，后半句话他没吼出来。
　　哪怕这么应激的情况下，他的理智死死守住的那一块领地，依旧没有失去防守。

　　他知道那句话太重了。
　　他咬着嘴唇，把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咽得喉咙都发疼。

　　靳平川被他这一下弄得尴尬了，手还悬在半空中，怔在当地，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堪，从难堪变成了恼怒，眉毛压下来，眼神沉下去：“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脏字。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他看着白雪原那张死撑着不肯服软的脸，眼底浮上一丝冰冷决绝的东西：“老子没工夫陪你在这闹，不想回家就滚。”

　　冷白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切割得格外分明。
　　他生起气来的样子，是真的很吓人。

　　一半乖戾市井气的冷痞，一半上位者掌控一切的威慑力。
　　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一个很小的点上，让人害怕，让人臣服，又让人挪不开目光。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子很大，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旌旗。

　　白雪原站在原地，看着靳平川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
　　他觉得靳平川一点也不着哄他，也一点不让着他，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在许威面前这样下他的面子。

　　白雪原咬了咬唇，抬脚就跟了上去。
　　并没有再看许威一眼，已没有余力再去关心除了靳平川之外的任何人。

　　许威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

　　他心里的各种念头都冒了出来。
　　他从第一眼看到白雪原就觉得磁场不对，隐隐约约觉得会是对立的关系，现在这种情绪更强烈了。

　　他想追上去，大步上前走了几步，却又在离大门几步之隔的地方，倏地停了下来，在原地踱了两步，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又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小区门禁后面。

　　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炸开，把他的心绪扰得七零八落。

　　他追上去干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无论如何，靳平川的事都和他没关系了。
　　嗯，和他没关系了。
　　他抽烟更猛了，双颊都凹陷进去，隐隐地在跟自己较劲。
　　逼自己不在意，然后逼自己彻底放弃。

　　那边，白雪原在小区锦鲤池边追上了靳平川。
　　他伸出手，拉住了靳平川的胳膊，手指攥着他大衣的袖口，攥得很紧，靳平川没停，胳膊一甩，把他的手甩开了。

　　白雪原又追上去，再次拉住，这次攥的是他的手腕，靳平川的腕骨很硬，硌着他的手心，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很快，很乱。
　　靳平川又把他甩开了，这一次力道更大。

　　白雪原不依不饶地第三次伸手，这次还没碰到，靳平川就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很厉，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过来：“你不是让老子别碰你吗？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白雪原眼神瑟缩一下，被他的气势震慑到。

　　靳平川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昂着下巴，挺着胸，朝白雪原一寸一寸地逼近，逼得白雪原连连后退。
　　他的身上还残存酒气，烈酒和体温混合之后蒸腾出来，带着热度的辛辣气息，像一把火烧过来，灼得人喘不过气。

　　白雪原后退，后退，再后退。
　　那一刻二人之间像有什么在拉扯。

　　直到他的后脚跟在磕到锦鲤池的石台边缘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手臂本能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
　　靳平川伸出手，一把把他拉了回来。

　　白雪原被拽得稳住了，靳平川见状，想都没想就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冷冷睨着他，一副“我看看你究竟想怎么着”的意味。

　　白雪原气焰彻底熄了。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因为迟到而被老师罚站的孩子，特别丢脸，特别委屈，特别失落，看着很可怜。

　　靳平川看着这个样子的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抱胸，来回踱了两步，伸手去摸烟，摸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去摸打火机，口袋摸遍了，结果没有，他烦躁地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胡乱地揉碎，烟丝从他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他把那根废掉的烟往地上一摔，骂道：“你还跟我委屈上了？你刚才干什么呢？弄的什么样子？甩脸子给谁看？”
　　白雪原低头不语，盯着地上那些被揉碎的烟丝。

　　靳平川说：“我做错什么了？你给我甩脸子瞧？一口一个靳平川……”他舔了舔唇，嗤道，“靳平川是你该叫的？连声哥都不叫了，你心野了！”

　　白雪原这才闷声说了一句：“那谁让你和他抱一起的……”
　　靳平川在气头上，根本没多想，脱口而出：“我和他抱一起关你什么事？”

　　白雪原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喂，他喜欢你欸！”

　　靳平川一噎。
　　尽管白雪原说得是事实，但这种事被这样直白地捅破，他一时还真觉得别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白雪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倒豆子般一股脑地往外倒：“你不是都拒绝他了？为什么还抱他啊？你难道反悔了？”
　　“喂，你饭可以乱吃——”靳平川皱着眉想打断他。

　　白雪原根本不理，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心软了？发现自己其实也喜欢他了？又想回头了是不是？”
　　“话可不能乱说。”靳平川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白雪原根本不理靳平川说了什么：“你觉得和男的在一起也挺好是不是？”
　　靳平川拧眉：“你来劲了？”
　　白雪原继续说：“你是不是喜欢他了？被他掰弯了？”

　　“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抽你！””靳平川低声一吼。
　　“你抽！”白雪原把脸一扬，嘴唇倔强地抿着。

　　靳平川愣在当场。

　　锦鲤池的水面被风吹皱了，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在水面上晃来晃去，除了冷点，今晚真是个很好的夜晚。
　　可他没想到，他俩会吵成这样。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那张气得龇牙咧嘴的脸，忽然就泄了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大气性，脾气这么坏？

　　安静了好久。

　　白雪原的气焰一点没减，还站在那里，胸口一鼓一鼓的，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战的斗士。
　　靳平川却平静下来，哭笑不得地叹了声气：“你说，我和你置什么气呢？”

　　他的语气变了。
　　又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大哥哥。

　　他看着白雪原，目光很温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但值得被原谅的孩子：“你歧视这事儿？”
　　白雪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歧视。”
　　“那你激动什么？”靳平川问。
　　“……”白雪原被这一问问住了。

　　他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心里万般复杂，才找出一句听起来最像那么回事的话：“因为你之前拒绝他了，现在又和他抱一起，这不像你的处事风格，我怕你因为重感情就被他手段骗了，头脑一热，再被他掰弯了，那可就回不来头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也不知靳平川信不信。

　　靳平川听完，心想，说到底，白雪原只是在关心他，只是因为年龄小，不知道用正确的方式去关心，把担心变成了愤怒而已。

　　他已经完全理智了，最后的那一丝酒气也散尽了。
　　他向来不喜欢废话，尤其是在这种已经想清楚了的情况下，更不想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他看着白雪原，坦率地解释：“他要出国了，这是最后的道别，才抱一下而已，再说我俩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能有什么事？”

　　白雪原的眼神变了，刚才所有的情绪本质是都源自于焦虑，可现在这股焦虑散了。
　　他抬起眼，看着靳平川，声音轻了很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的吗？”

　　靳平川问：“骗你有意思？”

　　这个语气……
　　白雪原信了。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了，嘴角绷着的线也松了下来：“哦。”

　　靳平川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显得比印象中成熟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肩膀也更宽了。

　　他们真正相处下来时间不算久，甚至可以说很短暂，满打满算才一年多而已，可是在这一年多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雪原早已变成了他生命里那个不能割舍的人。
　　他曾无比自信，觉得自己了解他，但此刻又觉得，他并未全然了解。

　　今晚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就让一切都在这里画上句号吧。
　　靳平川扬起一个笑，给白雪原递了个台阶：“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白雪原抬眸，自然懂得他的意思。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接话道：“嗯，前两天体测，好像已经一八二了。”

　　靳平川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抬脚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白雪原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要不了多久，就真的超过你了。”

　　靳平川没回头，声音带着点笑意：“超过我好啊，早点长大。”
　　“……”白雪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快快长大，不想再被靳平川当做小孩子。
　　可又不想长大，长大了是不是就不能再依赖他了？

　　靳平川没察觉身后的动静，还在自顾自地往前走，进了楼道，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按键亮起来，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学习怎么样？”他问，语气和往常一样。

　　“还行。”白雪原看着电梯上的数字。
　　靳平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别贪玩，我有空会检查你功课的。”
　　白雪原：“哦。”
　　靳平川：“没谈恋爱吧？”

　　白雪原愣了愣，很无奈地叫了声：“哥……”
　　想说，他怎么也问这么无聊，又这么老土的问题。

　　靳平川被他这一声喊得笑了一下：“好好好，我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你这么帅，肯定有人追你吧？”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了，里面没人，灯光从轿厢里漫出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白雪原侧身先进去，伸手按了楼层，低着头说：“别聊这些了。”
　　靳平川跟进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还害羞了？”

　　电梯门合上，轿厢微微震了一下，开始上升。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混着靳平川身上淡淡的酒气、烟草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这让白雪原有种安心熟悉的感觉。

　　白雪原嘴唇动了一下：“不是。”
　　靳平川却料定他就是害羞了，笑了笑，也就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