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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除夕 “来啊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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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靳平川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郑国良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辆宝马X7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三辆桑塔纳也一辆接一辆地跟了上去,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白雪原强撑着站住,后脑勺靠着墙壁,仰着脸在看远处天空里一簇接一簇炸开的烟花,那些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些瘀青和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白雪原。”靳平川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白雪原动了一下,看向他。
靳平川问:“疼吗?”
白雪原点点头。
可很快又摇摇头,只是说了三个字:“我没事。”他笑,不顾嘴角的伤。
靳平川看着他那张面目全非的笑脸,鼻头一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别过脸去,不能再看下去。
可当白雪原看向靳平川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自认是个六亲缘浅的人,世上没几个人会让他真心地心疼,而更难得的是,他心疼的人也在心疼他。
光是这一点,就够他把今晚所有的痛都咽下去。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白雪原才开口问:“那个钱,你有办法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给你。”
靳平川转过脸来,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相处这么久,他还是看不懂他,不懂他身上这股子傻兮兮的无私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消失。
靳平川说:“不用,我有钱,只是不能一次性给他而已。”
又看了看白雪原嘴角的伤,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指尖刚触到那片青紫的边缘,白雪原就疼得往后躲了一下。
靳平川笑了,收回手:“还知道疼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白雪原也笑了,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磨破了的指尖上:“咱们这样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靳平川仰头呼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片薄雾:“是啊。”
他看了看远处还在不断升空的烟火,一朵接一朵,炸开又落下,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多么热闹的人间,街上有人笑,屋里有人闹,只有他们两个人鼻青脸肿地站在巷口,像两缕飘荡的魂魄。
他莫名觉得很烦躁。
今天本该是一个美好的一天。
白雪原似乎看出了他情绪的起伏,想了想说:“要不然去住酒店吧。”
靳平川叹了声气,点点头:“嗯,不知道药店开不开,先去买点药,再去住酒店。”
白雪原点头说好。
二人往巷子外挪。
走了两步,白雪原弱弱地叫了一声:“哥?”
靳平川转头:“嗯?”
白雪原迟疑着问:“还……放烟花吗?”
靳平川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惦记着烟花。
果然,少年就是少年,白雪原就是白雪原。
他嘴角一咧,笑出了声:“放。”他不断地重复着说:“放啊,放。”
渐渐地,他的语气里染上一丝恨意。
这股恨意让他的眼底迸发出“想要一把火烧掉所有的扫兴和憋屈”的明亮:“不仅要放,还要去海边放!”
白雪原的眼睛因为期待,而一分分亮起来。
“好。”他笑着说。
烟花早已经在奔跑的时候被靳平川扔了。
好在回去找的时候,那个大红色的袋子还在,就在路边的冬青丛旁边,靳平川走近捡起来,拉开袋子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都还好好的。
靳平川回去找烟花的时候,白雪原则去附近的24小时大药房买药,还好没有打烊,他买完药再回来,靳平川已经打好了网约车。
接下来的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去海边的路上,靳平川给姥爷打了通电话,说晚上不回去了,姥爷是个有智慧的人,没多问什么,只说好好玩。
他们两个人鼻青脸肿的,没少被司机从后视镜偷看,于是擦药的时候,他们俩就各人处理各人的伤口,谁也没管谁,没搞煽情那一套。
去海边只有三公里,打车只要十来分钟,处理完伤口,基本就下车了。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正处寒流来袭,又湿又冷的凉意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因此这个除夕夜,海边人没有想象中多,只是零星的热闹。
三三两两的人群散落在沙滩上,有人蹲在地上点烟花,有人举着加特林朝天空扫射,有人裹着羽绒服站在旁边看。
远远地就能看到烟花,一簇一簇地从地面窜上去,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
三三两两的人群散落在沙滩上,有人手握烟火棒奔跑,火星在风中拉成细细的线,有人举着加特林朝天空扫射,特别炫酷。
靳平川和白雪原顺着人流往沙滩走。
天气很冷,他们两个都没有戴帽子和手套,每个人的脸都被风吹得通红,加上鼻青脸肿那样子,像冻肿了一样,心酸到极点,反倒有些搞笑。
靠近海滩的时候,白雪原捂住了耳朵。
靳平川看他一眼:“还是这么害怕啊?”
白雪原瞪着大眼睛点头,眼珠在路灯和烟花的交替光影里亮晶晶的:“是啊,所以待会儿还是你放,我看着。”
靳平川说:“你这么害怕,以后谁研究出不响的烟花就好了。”
“那不行。”白雪原一本正经地说,“烟花必须要响,只有听得到响声,闻得到味道,看得见颜色的烟花,才是真正的烟花。”
他说得那么认真。
把靳平川搞得都不知该如何回复了。
二人走到一处人少的沙滩,白雪原直接一屁股坐下,靳平川见状,也就坐到他旁边。
沙子很凉,也并不柔软,坐下的那瞬间,两个人几乎同时“嘶”了一声,坐下的动作扯到了身上的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抗议。
他们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来不及收敛,转头,一瞧对方和自己简直是照镜子似的反应,一比一还原,顿时笑了出来,边笑边因脸上伤口的牵扯而五官扭曲地倒抽凉气,正因如此,笑道更肆意了。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渐停,靳平川问:“我能抽根烟吗?”
白雪原说:“你想抽就抽,还要问我吗?”
靳平川怔了怔,抬手揉了把白雪原的脑袋:“德行。”
然后就从兜里咬上一根烟,烟嘴叼在唇间,偏过头,掏出打火机。
白雪原却忽然抬手,从他手里把打火机拿了过去,靳平川愣了一瞬,手指还保持着捏打火机的姿势,空空地蜷着。
白雪原把打火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他的手温捂了一下,他摁了一下,噌的一声,金属扣擦响的声音,却没有点燃,他似乎是怔了怔,接着又摁了一下,又是噌的一声。
这次火光亮了起来。
一簇橙青色的火苗,在打火机的防风罩上跳了跳,它照亮了白雪原的指尖,也照亮了他漆黑的瞳孔。
他用一只手拢着火,微微前倾,靠近靳平川。
慢慢地,这束火光也照亮了靳平川的脸,火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五官,照亮了他眉眼间淡淡的风霜,以及眼底的那一丝沧桑。
靳平川目光沉沉,深深看了白雪原一眼,有一种无法用具体的词语形容的感觉,在他眼底汇集成风云。
他低下头,凑过去,烟尾被火舌一舔,就点燃了。
他吸了一口,烟头的那一点红星亮了一下,他直起身子,微微仰着头,慢慢地喷出一个白雾来,很快被海风吹散。
他夹着烟,抽了两口,那点烟瘾被安抚下来,才转身看向白雪原。
他发现白雪原点完烟却没有起身,就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手撑着沙地,一手还握着打火机,这么看着他。
火光已经灭了,但白雪原的目光还亮着。
靳平川怔了怔,问:“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儿?”
白雪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垂下眼眸,把打火机递还给他,说:“没有。”他直起身子,把自己朝他拉远了一些,才说,“我就是突然想到,不管怎么说,这个除夕夜,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靳平川接过打火机,指腹在金属壳上摩挲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白雪原掌心的一点余温。
他看着白雪原,说:“是啊。”
他看向天空,夜空正绚烂,他用夹烟的手拨了拨旁边的袋子:“让我看看今年你都买了什么烟花。”
白雪原便挑眉:“好啊,你看看,看完你都放了,我可不管了。”
这话说的。
大有甩手掌柜的意思。
靳平川笑了,叼着烟,有几分痞气地挑起一边眉毛:“行,听你的,东家。”
“……”白雪原心跳一下子失序。
他好久没这么称呼过他了。
忽然又听到这两个字,就像有人拿着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心脏上某个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白雪原稳了稳心神,笑了一下,用一种故意拿腔拿调的语气说:“你还知道我是你东家,你赶紧去给我把烟花都放了,然后给我拍照,拍不好明天不准吃饺子的。”
靳平川难以置信地笑了,眉毛高高挑起,嘴巴咧开:“嚯,你可以!”
白雪原哼了一声,指着远处:“别磨蹭了,还不快去。”
靳平川已经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脸上每一寸肉都疼。
他知道白雪原想把今晚低迷的气氛拉起来。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今晚已经够糟了,糟到不能再糟了。
既然心思是一样的,他也不想扫兴,就顺着话接:“是是是,我的小少爷,小的这就按您吩咐去办。”
白雪原听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摸了摸鼻子笑。
靳平川提着袋子起了身,把里面的烟花,拿出来摆放在面前的沙地上。
这个袋子很大,很重,路上的时候,靳平川就已经忍不住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了。
白雪原今年买的几乎都是有声音、但不怎么响的那种烟花——
“七彩祥云”是他最喜欢的,所以数量最多。
点燃后会有一个光点慢慢升空,在夜空中炸开,花火如同五颜六色的粉笔灰,也像是几片云朵染了色,慢慢地飘,慢慢地散。
“黄金树”是细长的筒状,点燃后会喷出金色的火花,从下往上,像一棵树在夜里生长,最终化作金色的碎屑。
“快乐360”则是那种会旋转的烟花,拿在手上,一边转一边喷出火星。
最底下压着几个加特林,长长的筒管,扛在肩上可以连发,“突突突”地往外喷烟火,特别过瘾。
怪不得拿起来这么沉。
靳平川把“七彩祥云”和“黄金树”错开摆放成一排,蹲下来,挨个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舔上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他淡定地去点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当他点到第三个的时候第一个烟花筒已经绽开了,“嗖”一声风声破空的声音,一枚光弹窜上来,金色的火花像是在地上扎根一样,像一棵树在风中摇曳,星火光点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把周围的沙地照得亮如白昼。
靳平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半个身子往后一躲,肩膀耸起来,很快又恢复淡定,又转回来,笑着继续点下一个,这次动作快了很多。
白雪原举着手机笑着录像,镜头跟着靳平川移动,画面里是晃动的沙地、炸开的烟花、还有一个边点火边笑着跑的男人。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靳平川叼着一根几乎燃尽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弯腰点烟花,脸被火光照亮,在绚烂璀璨的火树银花之中,他也渐渐兴奋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丰富,一会儿因为引信烧得太快而惊讶到,一会儿被烟花窜出去的声音惊得回头看。
白雪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眼角眉梢总是压着一层薄薄尘埃的靳平川,也会笑得像个孩子,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负担,纯粹地享受着独属于今晚这一刻的快乐。
白雪原深受感染,也不顾怕不怕响声了,等靳平川点完最后一个的时候,他举着手机,起身跑进那些烟花之中。
火花在他身边绽开,他穿梭在烟花与烟花的间隙,喊道:“哥,这也太美了!”
他跑过去,一把拉住靳平川的手,拽着他跑。
靳平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被他握住的瞬间微微收紧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回握住了他。
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中间隔着几颗沙粒,还有一些没干透的血痕。白雪原笑着大喊:“来啊!跳舞!”
靳平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自己之后,忙说:“你自己玩吧,这也太傻了。”
“不傻!多自由啊!”白雪原喊。
靳平川半推半就:“傻,别人都看咱俩呢。”
“那就让他们看!”白雪原完全忘情了。
就是这句话,靳平川脸色一变。
然后就不管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