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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傻子 “别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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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年夜饭,吃得特别开心。
姥爷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中一道糖醋鲤鱼是白雪原的心头好,鱼身炸得酥脆,浇上糖醋汁,撒上香菜和红椒丝,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虽然白雪原包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但煮出来味道是一样的,一口一个,吃得每个人都一脸满足。
姥姥清醒了一会儿,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看姥爷,又看看靳平川和白雪原,像是认出了他们,又像是没完全认出来。
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把整个客厅填得满满当当的,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吃完饭后,就像去年一样,靳平川和白雪原一起去放烟花。
去年他们是在小区楼下放的,在花坛旁边找了一块空地,但是今年,白雪原提议,去海边,不想在小区了,以免玩得不痛快。
白雪原平时没要求过什么,大过年的就这么小小的请求,靳平川也就同意了。
这个时间,小区没有想象中热闹,或许大多数人家都窝在屋里看春晚,路灯的光黄澄澄地洒在柏油路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味。
靳平川拎着一袋烟花,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白雪原由于担忧突如其来的烟花响声会吓到自己,所以捂着耳朵走在里面。
两个人打算散着步,慢悠悠地走过去,谁知道走出小区门口没多久。
忽然听到有人喊:“靳平川!”
那声音很大,在安静的除夕夜里更是显得格外突兀,如一把刀划开了绸缎,裂帛声脆,又冷又利。
靳平川和白雪原一起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马路边,一辆黑色的宝马X7刚刚停稳,引擎还没熄,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柱直直地照着小区门口的柏油路面。
有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这男人又瘦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几,穿一件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
在他下车的时候,身后有三辆黑色桑塔纳,也在他车尾后依次停下,车灯都没关,远光灯开着,把整条马路照得明晃晃的,每一辆车的引擎都在低低地轰鸣,像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
车门同时打开,每辆车上下来四五个大汉,个个黑西装,看上去孔武有力。
靳平川脸色一沉。
这个变化很快,是一瞬间的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甚至不是去看那个男人,而是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白雪原说:“你先回去。”
他显然认识这个人,白雪原迅速判断出。
不然这样的阵仗,正常人早该转身就跑。
白雪原脑子里绕了一圈,眼睛从那一排黑西装身上扫过,又看向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脑子里迅速过了几个可能。
最后他选了最合理的一个答案,低声问:“这人是你的债主吗?”
靳平川没回答,只是说:“别问这么多,你回去。”
他急到声音都有些发紧,白雪原却不为所动,站在那里没挪步,说:“我和你一起面对。”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权衡。
靳平川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声音是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听话,回去。”
他伸手推了白雪原一下,把他往小区推。
可白雪原没有后退一步,肩膀都没有缩一下,他任由自己暴露在那十几道冰冷的目光里,暴露在即将降临的危险里。
他说:“我和你一起面对。”
靳平川急了,目光里混合着恼怒和心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时间不等人,推搡之中,那男人已经带一群人走了过来。
男人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白雪原,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像在估量什么,很快又收回去了。然后又看向靳平川,又是同样的打量,从上到下,不紧不慢的,最后嘴角一扯,笑了:
“怎么,平川,不认识叔叔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称得上和蔼,像是一个长辈在跟一个晚辈打招呼,但他的笑没有到达眼底。
靳平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白雪原,在心里叹了声气,抬脚朝那男人走近两步,并借由这个动作,将白雪原护在身后。
他扬起笑,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叔。”
他怎么会不认识他?
这男人叫郑国良,是靳广弘的兄弟,更准确说,是以前的兄弟。
在靳广弘的公司倒闭之后,他就已经和靳家撕破脸了。
诚如白雪原的判断,郑国良是来要债的。
因为种种原因,靳家曾欠他八十几万,加上利息,估计如今已经是九字开头了。
郑国良一听靳平川喊他“叔”,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几分,猫戏老鼠的那种,带着一股隐隐的残忍:“认识我?认识我就好办了!”
他这样不紧不慢地说,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起来!
笑容也骤然收起,连过渡都没有,声音拔高,喊道:“来人,给我打这个小王八蛋!”
他身后的那群黑衣人动了动。
靳平川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能地伸手护住白雪原,把他往自己身后一带,手臂横在前面,带着他一步步警惕地后退。
他一边退一边摆手,语气急促,但语速并不快,在努力维持最后的理性,他笑:“叔,叔,有话好好说,今天除夕,大过年的,别这样。”
郑国良点了根雪茄,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才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雪茄,把它拿下来,朝着靳平川的方向指了指,眯着眼,冷笑道:“哼,老子是要和你说说话的,但说之前,得他妈先打你一顿出出气!”
他的话音刚落,那群黑衣男人齐齐逼近。
靳平川护住白雪原,用整个身体把他挡在后面,一边退一边偏头对白雪原说了一个字:“走。”
又不死心地转头赔笑,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完成了切换,从严肃到谄媚:“叔!这样好不好,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你让他走!”
“我不!”白雪原看向靳平川,急切又固执。
郑国良把雪茄塞回嘴里,叼着,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靳平川,那表情无比享受:“你不求情还好,既然求情,哪就一起收拾了吧,谁让他倒霉呢。”
他笑着,喷出一个烟圈,对身后的人说,“你们都是死人吗,上啊。”
最后两个字像发令枪一样。
那些黑衣人像是被惊动的蝙蝠,乌泱泱地冲了过来,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
靳平川头皮一麻,手里的烟花袋子“嘭”地掉到地上,他猛地抓住白雪原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拉着他转身就跑!
“嘭嘭嘭!”
转身的那一瞬间,天空中忽然绽开绚烂的烟火。
整个世界被照得亮了,红的、金的、紫的,那么美,像眼泪一样从夜空里落下来。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刺骨的冷,混着雪茄的焦油味和烟花的硝味,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原本那么近的一段路,此刻那么远。
两个人的脚步一开始还算齐,但靳平川跑得快,步子大,白雪原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才跟上。
可靳平川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他紧紧拉着白雪原,不住地喊:“跑快点!跟上我!不要怕!”
他说着不要怕,其实是因为他自己害怕了。
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被身后那片黑暗吞掉。
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有一拨人似乎是意识到他们要往小区跑,刻意在门口堵着他们。靳平川反应倒快,只一个念头闪过,就迅速转变方向,拉着白雪原朝马路对面跑过去。
可惜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他们跑了不到二十米,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跟前。
他们被团团围住,生拉硬拽,推到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靳平川的大衣后摆,猛地往后一拽,同时一只脚踹到他的后腰上。
靳平川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仰,又因为这一脚,往前扑去,肩膀撞在巷子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没吭声,反手把白雪原往巷子深处推了一把:“跑!”
白雪原拼命、拼命地摇头,喉咙发紧,因激动而失声,说不出半句话。
其实这不过是靳平川穷途末路的挣扎罢了。
就算白雪原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群男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巷子,把狭窄的巷道前后堵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一拳落在靳平川的肋骨上。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弯了下去,但他没有倒,左手死死地撑着墙,右手还在往后摸索着找白雪原的位置。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拳头和脚从各个方向落下来,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混在一起,靳平川不愿意反抗自讨苦吃,只想尽快结束这出闹剧,他蜷着身体,把头和胸口护住,但他始终没有完全蹲下去,因为他身后是白雪原。
直到有一双手,越过靳平川的肩膀,把白雪原拽了出来。
靳平川眼睛一下红了,大吼:“别碰他!”
他用力把白雪原往自己身后一甩,铁皮卷帘门冰凉冰凉的,白雪原的后背撞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哐”。
下一秒,他冲了上去,开始还击。
指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第一拳砸在最近那个人的脸上,那人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白雪原见状,也冲上前帮他,抓住另一个人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同时右膝抬起来,撞在那人腹部。
“你走啊!”靳平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已经哑了,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怒意,“滚!”
“要死一起死!”白雪原红了眼,嘶哑道。
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
他们打中了别人,别人也打中了他们,他们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拳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可是双拳难敌四手,靳平川和白雪原很快落了下风。
他们很快被人群乌泱泱地围在中间,有人从背后勒住了靳平川的脖子,他的气管被压迫着,呼吸变得又急又短,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密密麻麻。
他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可很快。
他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替他扛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几乎要裂开了。
“你是不是有病。”靳平川咬着牙说,声音压在喉咙里,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
白雪原的脸在混乱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血口子,他的眼睛很亮,就像巷子外那些绚烂的烟火。
他用手撑着地面,用膝盖顶着地面,把背后留给那些暴力的男人,护住靳平川。他笑了:“哥,我终于也可以保护你一次了。”
靳平川怔了怔,闭上眼,泪水滑落,沾着血,在脸上蜿蜒成两行。
他试图挣开,想要翻过身来,哪怕能挡一下也好。
但他从来都不知道,白雪原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箍着他腰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甚至在感觉到他挣扎之后,收得更紧了,紧到他的肋骨都在隐隐发痛。
郑国良站在几步之外,嘴里叼着雪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头看着这一场力量悬殊的殴打——
他们蜷缩在一起,就像两个被遗弃在路边破娃娃,紧紧地贴着彼此,再也没有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有人喊了一声“行了”。
郑国良迈着不急不慢的步伐拨开人群走过来,皮鞋停在靳平川的眼前,踩灭了雪茄,用鞋底在烟头上碾了一下,火星灭了。
他蹲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两个人。
靳平川趴在地上,一只手还环在白雪原的腰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手肘在发抖,他的嘴角和眼角都破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
白雪原趴在他的胸口,脸埋在靳平川的颈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也是肿的,颧骨的位置青了一大片,他的手指还在靳平川的衣领上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郑国良看着他们,目光从上往下俯视,像大象俯瞰山脚下的两只蚂蚁。他慢慢地说:“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靳平川的眼底满是狠劲。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目光森森地盯着郑国良。
郑国良气定神闲,面对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笑了笑,有点轻蔑:“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打你,你不冤。”
下巴微微抬起:“我是看了视频,知道你火了才来找你的,以前我可从来没问你开过口吧?你心里有没有数?”
靳平川没想到会是这样,眉头一蹙。
郑国良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你火了,挣大钱了,住上这么好的小区了,可是怎么不知道还钱呢?你知不知道这年头有多难混?你叔我过年之前,天天都在问别人要账,别人也在问我要账,这都是积压的尾款啊,填不上窟窿,愁得我头发大片大片地白啊!”
他拨了拨头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靳平川趴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缩——原来如此。
人气是双刃剑。
它给他带来钱,带来关注,带来那些他以为能帮他摆脱困境的东西,同时也带来了这些像秃鹫一样闻着血腥味飞来的,饥肠辘辘的猎食者。
好事和坏事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郑国良弯下腰,脸凑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了,他的语气像毒蛇吐信子一样:“你给个准话吧,别等着我曝光你啊,你也不想走到那一步,你说是吗?”
白雪原趴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动了动,想要开口说话,想要替靳平川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靳平川察觉到了,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说——
别说话,交给我。
靳平川在心里飞快思考着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不还钱。
但郑国良找上门来,什么都没问,急赤白脸就打了他一顿。
这就说明,在郑国良心里,他一定是有钱故意不还的,这一点靳平川无从解释,何况都挨完打了,也没必要再继续纠结。
但他可以不解释,但不能坐实这一点。
如果他今天把钱一次性还完,郑国良一定会更笃定他是在耍他,那么恨意就会种下,以后麻烦事就会源源不断。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还一部分,让对方看到钱,又让对方知道他没有更多的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的血抿掉,慢慢站了起来。
白雪原见状,动了动,搀扶着他,一起起来。
他们的动作很慢,因为肋骨那里钝钝地疼,每动一下都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捅了一刀。
靳平川站起来之后,看向郑国良:“叔。”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怎么可能不还呢。”
他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停顿了一秒,又抬起来重新看向郑国良:“当初我家里出事,你没有第一时间逼着我们还钱,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的。要不是你宽限了那些日子,我们那时候真的过不去。”
“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心里有数,知道感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听起来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敷衍。
郑国良听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靳平川见状,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继续说下去:“您既然是知道我的账号,想必也能看出来,我视频也是才火的,没多少日子,才刚刚开始赚钱。本来想年后攒一攒一起还给您的,没想到今天您亲自过来了。”
他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血,有灰,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一点歉疚:“我现在账户上只有三十万,能不能先还三十万,剩下的,等我攒一攒,再借一借,一起凑给叔叔?”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郑国良沉默了。
他重新点上一根雪茄,叼着雪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雪茄的烟雾打量着靳平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知道,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他把雪茄拿下,在指尖转了一圈,盯着靳平川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最后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说:“年后银行上班那天,我要见到三十万,剩下的,给你一个月期限。”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是商量,不是谈判,是命令。
靳平川的眼神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起眉,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一个月真的不够啊,叔。我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不固定,进账……”
“就一个月,少废话。”郑国良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从靳平川身上扫到白雪原身上,又从白雪原身上扫回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不然我每天都打你一顿,还有你身边这个小弟弟,你不信就试试。”
他说完这句话,把雪茄往地上一扔,烟头弹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火星,在路面上挣扎了几下,灭了。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开。
那群黑西装男人也跟着动了,像一群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