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之后是无疾而终》独牧星辰

7、相逢不识起仓惶 我那无疾而

　　这一路北上，我脑子里闪过那些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姑娘，交替回忆起来，发现最让我心绪难平的竟然是江橙，而不是我的初恋黄颖。黄颖给我留下的是那种打破陈规的心动和刺激，是不可捉摸的神秘感；而江橙给我留下了午夜梦回时的懊恼和绵延无尽的悬念。这些悬念跟她很多时候的沉默，和我藏起来的怯懦息息相关。那些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一意孤行，偏执热烈的决定一次一次将我推向遗憾又愧疚的深渊。
　　我常常在生活某个平平无奇的瞬间，想起江橙，忍不住去想像当初如果怎样怎样，会怎样怎样。但通常我又会马上拼命克制不去细想。因为我经常标榜自己是一个从不后悔的人，以此掩盖我那么多将错就错的选择。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不敢想象江橙到底是如何说服自己，如何渡过那些艰难时日的，还有她朋友圈里那些长长短短，言犹未尽的小诗。
　　高铁越接近那个城市，我似乎越难压抑自己内心的翻江倒海。这一程，我似乎是专门过来揭开自己伪装，直面自己的丑陋与可鄙的。
　　事实上，深圳到我家的高铁并不会经过这里，而我高铁票的终点站就是南京，就是那个我供奉青春的城市。十年了，我觉得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面对自己的不堪和遗憾，坦坦荡荡。
　　只有两三个站就要到了，心思浮动，目光所到之处，见什么都能和江橙扯上关系。邻座的女孩侧着身子，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个水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仿佛她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表。她没有立即打开水杯喝水，而是在犹豫什么似的，准备摘口罩的手也停留在耳际。我偷偷用余光去看她，想辨认一下她右手指掌关节处是否真的也有一个疤痕。可惜看不到，因为她准备摘口罩的手是半握拳的，而且没有光对着，因此只能看见所有的指掌关节处都是一样的突出。再说，可能刚才本来就是我鬼使神差的幻觉，哪能有这么多小姑娘都在童年的时候被烫伤呢，而且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我头靠着椅背，目光越过她的手，虽然不能看到她的眼睛，但是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还有并不常见的三层眼皮。
　　三层眼皮？魔怔的我又开始想到了江橙。
　　是的，江橙的右眼也是这样的。江橙在一群时尚前卫的女同学中，外形确实不怎么显眼，加上素面朝天，经常戴一副眼睛出入，是那种比较容易被忽略的长相。她只会在有活动或者上台的时候，才会化妆戴隐形眼镜。有一次元旦晚会结束，大家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郑一夸她漂亮，特别是大大的眼睛，而且上眼皮感觉有很多层，可惜平时被眼镜遮住了。然后问她为什么不经常化妆，化妆的样子很惊艳。江橙开玩笑说：“不能看起来太美，要不然别人会忽略的我的才华。你看我平时不化妆，你就这么迷恋姐，要是天天整这样，你们还有什么心思学习……”
　　江橙的眼睛确实很大，睫毛也很长，好像左眼和右眼的眼皮不一样，忘了是左眼四层右眼三层，还是左眼两层右眼三层。反正一次听她和同行的女生讨论双眼皮的时候，她自己说是“一单一双”。这样的眼睛一定是美的，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心气去欣赏，而且还挑了一些不好的话说出来逃避。
　　记得有一次，我和她两个人单独在图书馆的茶水间喝水聊天，狭小局促的空间里，说着漫不经心的话，气氛有一点点暧昧。她摘下眼镜，拿在手上，然后时不时的裸眼看着我。我一向自负，觉得她是故意将自己最漂亮的部分露给我看，是一种诱惑行为。当时，好像在跟她聊我中学时期的一个英语家教。然后，我说：“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说的一句话，说女孩都很多情，所以你不要随意泄露你的情绪信息。”我说完，江橙挑嘴一笑，印象中她从不与人争辩，遇到她不赞成或者不喜欢的人或观点，往往就是这个表情。
　　我说过我很混蛋可鄙。另外一次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是在床上。就是我和她电话里恋爱了四五个月以后的第一次奔现（其实就是我回学校参加毕业论文答辩），一起去郊外度假的那次。在准备入睡的时候，她静静地侧躺在我身边，房间很安静，我闭着眼睛，听见她的睫毛刷过枕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我知道她没有睡，在睁着眼睛看我。那一下一下的声儿不像是刷在枕头上，而像是刷在我的心上，我的手上，我的脸上，我的唇上……
　　平躺的我，翻身面向她，为了克制我从里到外的刺痒，我睁开眼和她对视了一下，伸手拂过她的双眼，无情而扫兴地说：“大而无神”。
　　我能感觉她眼神里情绪的变化，从那种翻涌的挚热到突然的沮丧，她拿下我的手，说，晚安。
　　邻座女孩慢慢将口罩脱掉，悬挂在右耳上，仰头喝水，露出右边大半个脸颊……江橙！
　　是江橙？真的是她……是江橙，是……她吗？
　　我的心狂跳不止，感觉要冲出口腔了。与之相反，我的身体都僵住了。我手心和后背开始出汗，眼睛开始模糊，喉头也被堵塞，鼻翼酸涩，呼吸困难，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铁索捆绑了一般……
　　她PPT上的校徽，她放行李的习惯，Flusser关于媒介和技术的论著，她右手无名指指掌关节处的烫伤疤痕……真的是她……是她……江橙！
　　十年了，我们在高铁上重逢！我恐惧地想躲起来，，就像你手无寸铁的时候，突然见到了记恨了十年的仇人，又像是你在沐浴自渎时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你敬畏的神。就是那种慌乱，那种手足无措，那种窒息和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尝试着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椅背，我一心只想躲起来。我起身的时候，肚子撞到了面前没有收起来的小桌板，她似乎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更害怕了，转过头，仓皇地逃离。我连着穿过好几节车厢，躲进了洗手间里。我是害怕的，我不敢面对她，也怕她认出我，恐慌一直占据着我的大脑，四肢有些哆嗦……直到我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中年发福的我，身材和大学时期比起来起码胖了四十斤；外翻的啤酒肚在衬衫里跃跃欲试；发际线后移，露出锃光瓦亮的额头；眼镜片后面泛散无光的双眼……
　　她凭什么认出我呢？我帮她放行李的时候，她对我说：“谢谢叔叔”。
　　这是十年后重逢，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啊！
　　岁月啊，你他妈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将口罩摘下来，又看见了我几天没剃的满脸隐隐的小胡茬……
　　广播里在播报前方到站上海了，那么，下一站就是南京！她肯定是要回家。
　　我买票的时候多么装逼啊 ：想给自己留一个在南京下车的可能性，想回去祭奠一下供奉在那里的青春！可是当那段青春里最鲜亮的部分就在你旁边的时候，你却只能仓皇的躲避。你倒是跟着去啊，去面对啊！你敢吗？！
　　我始终还是那个怯懦可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