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之后是无疾而终》独牧星辰

6、岁月从不败美人

　　邻座女孩挂了电话，她看起来有点累。手肘撑在小桌板上，整个上半身前伸，倚在胳膊上，有点像课间趴在课桌上休息的女学生。她一动不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怔怔地出神。高铁穿出一个隧道，我靠在椅背上，余光扫过去，刚好能看到她的后背和头顶上一层自然的光晕。只见她伸出右手撩起从头顶分散到脸颊的马尾辫，一直捋过头顶，动作缓慢而优雅，借着光线，我看到她松弛的手背上，无名指指掌关节处似乎有一个格外平滑的一个小疤痕……
　　我暗自笑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呢，同一位置同样的疤痕。我可能是魔怔了，脑子抽风，从买高铁票的时候就开始抽了，或者更早的时候，在我结婚的时候就开始抽了……
　　结婚7年了，我的妻子是一个银行小职员。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不像我的初恋，那是我对爱情最初最美好的想像，是哲学一般的存在，深邃，迷人，性感，充满诱惑，却总是捉摸不透；也不像江橙，她映射了我想像中的那个卓越的自己，同时也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庸俗和怯懦，她更像文学，让我可以想象，可以逃避，可以参照，但更重要的是，她留给我很多悬念，让人忍不住回头去做各种假设，想各种如果……。而我的妻子，陈文星，她像一本生活指南，我不能要求她深邃，也不能要求她浪漫，因为她符合生活的需要。
　　我知道，我这样说，对她非常不公平，也许她也曾是别人的哲学和诗歌，只是遇到我之后活成了一本生活指南。也许我在她看来还不如一本生活指南呢，也许是一个自动售卖机，也许是一个人形振动棒，也许是一个司机，或者其他什么更没有存在感的人。
　　我不确定她是否爱我的血肉灵魂，还是把我当成一个生活的模具。但是我们确实一起平平淡淡生活7年了。2012年，我大学毕业，考上选调生，被分到一个基层单位学习锻炼。单位就在她们银行旁边。一年半以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她，相互接触往来了一年多，在2015年的二月举办了婚礼。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刻浪漫的经历，就是中规中矩的过日子。按照传统规矩礼仪，照顾双方的父母，应付人情世故，备孕生子，疲于无尽的工作，泛于一日三餐。
　　开车在人行道前等绿灯的时候，我偶尔会想，如果这时候陈文星在这里过马路，我未必能认出她来。我好像并不在意她长什么模样，她自然也不曾挑剔过我。疫情这两年，我们居家不出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深度互动，就连陪孩子玩，都是轮班似的，换着进行。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是非常满足于现状的，她的思想很传统，对我很顺从。她没有在外生活的经历，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上大学也没有离开，她似乎很喜欢依靠着家庭庇佑得来的岁月静好。她本身不爱探索，也不想突破，她会对身边的一切感到满足，包括我和我对她的态度。这一点也常常让我觉得生活应该就是这样的，我应该也是满足的。
　　工作十年了，身边的同学朋友也都跟我一样，结婚生子了。今年刚在朋友圈看到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照片，去参加婚礼的男同学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疫情在家疏于身材管理，发福的实在厉害，当年可都是学校人人网上，传说的某某专业陈冠希、某某楼何润东，某某路刘烨啊……而朋友圈里的那些女生们，却是一个比一个更加青春靓丽，并且在不断地挑战和突破，有追求事业的，传媒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也有江橙这种追求学问的，去读博士做研究了。
　　我是听郑一说的。他在疫情以前来我这里出差，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提到了江橙。说她去香港某大学读博士去了，内地高校的工作还没有辞去，只是脱产过去学习。我听说之后很只有暗自钦佩，她总是目标明确并敢于追求的。她那么执着，坚定而又热烈！那天饭后，我开车回到小区车库里，没有立即上楼，而是小心翼翼一地打开了江橙的微博，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上一条还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年夏天发的：江湖路远，朋友圈再见。
　　我立马反应过来，应该去看她朋友圈。可是当我打开微信的时候，又不敢看了，正在纠结惆怅的时候，对面的车用灯光闪了我一下，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也住这个小区。她现在在我孩子的学校做老师，第一次在校门口遇见，她先叫住了我，我并没有认出她来。一是因为多年没有联系和见过了，二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精神气质实在不像老师，倒是更像一个在校大学生。而她认出我的理由更是让我啼笑皆非，她说：“天啊，你跟当时来学校接你放学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真的无言以对，我知道我肯定比朋友圈里的男同学好不到哪里去啊！其实，我父亲在我上学期间并没有怎么来接过我，一直都是母亲在照料，后来甚至辞职在家专门陪我学习。而这个小学同学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会儿她父亲和我父亲在同一个机关里工作，她是经常去那里等她父亲下班的。不过，后来听说，在前些年的反腐倡廉中，她的父亲出事了。她也从此失去了保护她的羽翼，开始自己面对生活。
　　其实，我们这一代人虽然都结婚生子了，但是好多人都是和自己的伴侣孩子依然活在父辈的积蓄（包括财富、人脉及其他资源）温池里，如果不是意外，压根儿就不会去面对真正的风浪。只是按照父辈们的心愿，重复过他们的日子。
　　而高格，算是我朋友和兄弟中的一个例外。他不仅很早就开始独当一面了，而且至今没有结婚生子。他从英国回来之后，虽然气质更加沉稳了，但是整体性格更加豁达和洒脱。经常锻炼的他，这些年的身材依然是保持强壮而匀称。他从小就喜欢足球，喜欢运动，他刚回国的时候还跟我们嘚瑟说自己是他们学校足球队里唯一的亚洲面孔，很受女生欢迎。当时他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的模样自带一种阳关俊朗。要不是后面在酒吧跟我说起他回来的真实原因，我都忍不住是要嫉妒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