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之后是无疾而终》独牧星辰

5、我的发小高格 上个世纪8

　　我的大学于我而言，始终是一个伤口。是低谷，是至暗时刻。当年，我以为我终于可以逃离那样一段让我抬不起头来的经历的时候，江橙突然出来搅浑了我的毅然决然。现在想来，她就像是盖在我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上面的一枚鲜艳的印章。
　　她那么鲜亮，是至暗时光中的慰藉；可是偏偏却是在这样一个让我分外排斥和想要逃离的环境中相遇的。我无法正视她和她的感情，是因为我无法正视我自己这一段失败的人生经历。
　　我似乎并不爱她，特别是她在我面前呈现出来的样子，又区别于她留给众人的印象。那么乖顺，传统，甚至带有几分迁就和讨好。我常常怀疑我到底喜不喜欢这样的她。我的爱，我的惦念应该是我初恋那样的，思想深邃又前卫，性格大胆而奔放，情场上敢爱敢恨，来去自如的女子。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这样？和她在电话里恋爱的那段时间，我始终在她为什么，我凭什么之间反复纠缠。
　　我们那天在小广场上的拥吻，以及后来的异地相恋，都没有人知道，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郑一。我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她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让人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想的，很可能是出于一种对结果没有信心的消极回避。可能在潜意识里总觉得我和她是不可能走到最后的，是对距离的恐慌。这种距离还包括她在大学里的优异，和我在大学里的平庸。记得毕业季的时候，可以听见学校某时段的广播，专门采访和介绍了她在大学里各种先进事迹，包括自己创办的文学期刊和获得的各种奖项。校报里也刊登着她获奖的照片和新闻，我都没有打开看过……我担心别人知道以后心里暗自认为我配不上她的那种嘲讽。
　　她始终没有和别人透露过我们的感情，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保护我的脆弱的自尊心。我不知道，也不想去问。但我知道，她的爱是十分珍贵的，在那个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光里，她愿意将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这一份情，甚至成为大学里唯一的骄傲与高光！
　　邻座的女孩子电话在振动，她接电话的声音不像一个稚嫩的大学生，倒有点像深夜交通广播里的女主持人那种知性温柔的感觉。通话内容好像是在安慰对方。她轻声说：
　　“没关系的，进度的快慢本身没有什么意义……
　　我也没有你们看起来的那么松弛，谁的邮箱里没有一堆拒稿信呀……”
　　由于座位没靠窗，这一程风景确实是没能好好欣赏。我的双手握着手里的矿泉水，就这样摩挲着它回忆一些没用的往事。也不知道到哪儿了，我感觉车厢里有点闷热，只好把袖子卷起来。顺便看了一下手表，想看看什么时候了。这时，我发现邻座小姑娘侧头瞥了一眼我的手表，然后一边说着话一边迅速转过去了。这是一块戴了十几年的旧表，是高中毕业那年买的，到现在差不多14年了。从列车时刻表来看，高铁就快到我上大学的城市了。
　　我内心的怯懦又升腾起来，十年没有回去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下车。哪怕只是去站台看一下呢！
　　邻座女孩细小的声音继续传来：
　　“嗯嗯，这个过程就跟打怪升级一样，它本身的趣味更值得我探索和体验的……
　　你既然都说了那是自我PUA，说明你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判断的，可能是情义对我们来说更重要吧……”
　　自我PUA？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开始知道这个词的。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的意思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我妈妈的一个朋友。
　　阿姨和我妈妈都是一个大厂里运输员的孩子，住在一个家属院，是从小就认识的，长大后她们一个留在本城当了教师，一个去邻省做了护士。阿姨去那里工作的第二年就和她照顾的一个病人产生了感情。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那个省里的采矿业可谓是轰轰烈烈。阿姨遇到的这个“病人”就是采矿大潮里的一个矿主。高二那年，妈妈跟我说起来的时候还在恨，说阿姨是后来没办法，给自己洗脑才这样说，其实她不是和那个人产生了感情，是被强迫的。阿姨长得漂亮，个子又高挑，那个男人见色起意，天天想着法子纠缠阿姨。三天两头送礼物，请他们科室的人吃饭喝酒，想方设法的接近。阿姨始终是不为所动的，她那会儿一心只想调想回自己家乡工作，这样可以方便照顾父母。因为阿姨是家里的独生女，据说是她父母不能生养，从别人家抱养的她这个女儿。
　　有一次，阿姨的父亲在外面跑运输的时候和人起了冲突，得罪了什么人，是那个男的帮忙给处理协调好的。不仅如此，还给阿姨的父亲买了一辆小汽车。她父亲给厂里开了一辈子货车，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有一辆自己的车，甚是感动。那个男的借此机会穷追不舍。阿姨为了感谢那个男的，主动回请人家吃饭答谢，同时想把车还回去。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酒里有问题，反正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不在宿舍，而是在酒店里。不久之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个男知道后更是百般殷勤，阿姨认为他还算负责任，终究没能拒绝，没多久就妥协了。但是在谈及婚嫁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男的不仅有好几个自己的煤矿，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自己的家庭……就这样，阿姨突然就成了外室。个中缘由，具体我们也是不知道的，只是阿姨一直说那个男的一生对她都是很好的。只有我妈妈常常忿忿不平。
　　后来，那个男人的原配妻子听说自己的丈夫在省城有了二房和儿子，带着娘家的哥哥弟弟闹到了阿姨工作的医院。单位是不能回了，那个男人最后安排阿姨和儿子回到了娘家，也就是我们市里。阿姨后面也没有去工作，对外只说自己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照顾父母。别的不知道，但是经济上，那个男的确实给予阿姨一家最好的照顾。他们住的是市里第一批洋房，孩子上的也是最好的私立学校。
　　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发小高格。
　　高格个子高，长得好看，可能是遗传了她妈妈的基因。她妈妈自从怀孕之后就没有出去工作，所以给了他最好的陪伴。就连他那个父亲，也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望和陪伴他们的。因此他被教养的很好，有些小调皮，但喜欢学习，也知礼数。这样的人，在青少年中是比较招人喜欢的，所以他的朋友也并不少。我们从小一起玩，高中的时候又上同一个学校，尽管不同班，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兄弟。
　　我们是在高二那年偶然知道他有自己亲兄弟的，也是在那时候知道了他们上一辈人的故事的。
　　大概是2007年，有一天周末，我和他刚上完补习班出来，准备去买吃的，结果看见一辆车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直盯着我们。等我们走得更近一点，他从车里下来，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冲着高格说：
　　“你爸爸是不是叫高兵？”
　　高格问他是谁？他没说自己是谁，而是说：“我老子也是高兵。”
　　那天下午，那个人靠在自己的车门上给我们简单地讲了高格父母的故事。他并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叙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情。只是最后说了句：
　　“你真是过得比我好多了。”
　　我们以前只知道，高格的父母是离异，并不知晓其中原委。高格其实也是第一次听说，当时我还以为他事先是知道的，因为我发现他听完那个人的话以后，并没有像我一样很震惊。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之前只是有一些相关的猜测的，毕竟这么多年他父亲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但是他从来没去见过爷爷奶奶以及父亲那边的其他什么人。其实，更重要的是，高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从那以后，他沉默了很多。尽管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和气场都变了。他变得更内敛，沉稳，然后就是开始疯狂的学英语。我们还没有高考，他就去英国了。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些地方轰轰烈烈的采矿大潮里，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爱情故事和沉默的无辜孩子。
　　四年之后，高格才第一次回来。约出来喝酒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亲哥哥为什么那个时候来见他，也知道了他这次为什么突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