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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刮骨 每一次向过 ...

  •   每一次向过往寻求答案,都是刮骨疗伤。
      ————————————————————

      邢融在去往川西的火车上,又想起曾经乔恕对自己说的话。

      “乔晟需要的是利剑,是棋子,是听话的狗。”她顿了顿,勾起嘴角,“我们不过是他的局中人。”
      她在说话时,总喜欢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别人看,但明明那么漂亮的眼里,却没有光亮,空洞得像无星无月的夜。
      “但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互为彼此的筹码,阿融,我们每个人都在下棋,不是吗?在自己的局中,别人都是棋子。”

      行进的火车上,邢融的意识有些模糊,他逐渐想不清她为何说这番话,于是反复咀嚼。他只记得当时听到这段话的战栗感——仿佛被人拿住了后颈,那双幽深的眼近在咫尺,拥有穿透一切的魔力,在她之下,自己无所遁逃。

      邢融打了个激灵,皱皱眉,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回到那座城市,不知道自己回去,乔恕还会不会在。
      她就像一抹影子,像葡萄爆珠散在夜里的烟,他应该忘记她的。

      不知不觉地,意识飘得远了,邢融放任着思绪胡乱飞出去,汇集在了一个人身上,很眼熟。邢融本能地靠近他,辨认出那人是陈凇。他喊他的名字,可那人仿佛听不见,说来也是,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陈凇神态看起来有些不安,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焦急地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呢?邢融不解。
      要是自己能帮帮他也好啊,但他好像看不见自己。邢融这么想着,突然难过起来,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弄丢了什么东西。

      他猛得睁开眼。
      窗外的景象已经变得荒芜,大片的草地和砂砾,邢融做了个深呼吸——原来是睡着了,又做梦了。
      可心里的难过是确确实实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和陈凇好好说过话了。陈凇的肤色很白,邢融喜欢看着他的侧脸,和他说话。他浓密的睫毛总是服帖着低垂,让眼眸深沉得像退潮的海,鼻梁很挺拔,皮肤紧紧地包裹着高挺的鼻骨,甚至可以看到细微的血管,冬天的时候,鼻尖会被冻得泛红——喝了酒也会。
      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看见自己垂下的碎发在视线里模糊着颤抖,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发抖。他吸了吸鼻子,手摩挲着自己的颈侧,发现出了一层薄汗。

      火车的汽笛声隔着窗,飘忽进他的耳膜。
      “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邢融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不知道那人会不会也听到。

      ——
      从高原上下来后,两人又一路顺着边境线旅行了很多地方。终于辗转回到燕城,已经是要穿短袖的季节了。
      陈凇很快回归工作,照旧每天忙来忙去。但他却让邢融先好好再歇一阵子,天气不错的时候,出去转转,感受一下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的样子,哪怕他曾见过那么多腐朽与不堪,但其实,它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地方的。

      比如此刻,邢融坐进一家商圈拐角的甜品店,点了一杯雪顶奶茶,身子斜靠在玻璃上,漫无目的地嘬,同时发着呆,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拎着购物袋,脸上洋溢着愉快。

      邢融很少像这样,大白天在街上乱晃。现在和旅行的时候不一样,周围的景物或多或少都算熟悉,其实心境也不一样,总觉得不自在,像是被人在暗中盯着,或者说,自己应该找个角落缩着,盯其他人。
      他喝到一粒椰果,在嘴里咀嚼,发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如果再戴个鸭舌帽什么的,和上述状态好像也差不多了。

      他叹口气,自己似乎把脱离过去的束缚,看得有些简单了,但事实上,不知道要蜕几层皮——自己这个样子,陈凇会怎么想?自己似乎变得越来越优柔寡断,换个说法,自己在害怕变化,害怕变得面目全非,把他吓跑。

      这时,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笑声,邢融觉察很熟悉,他透过玻璃找寻,目光定在了那个短发女孩身上。
      她和几个女孩子挽着手,有说有笑,清风拨弄着她的碎发,粉嫩的面颊让邢融不自觉联想到了早樱的花瓣——他和陈凇初识,就是在一个樱花很美的国度,遗憾的是,不在樱花盛开的季节。
      年底和陈凇计划着去那里的首都跨年,顺便再看看两人曾经温存过一个冬天的城市。如果那人的假期足够长,也许有机会看到那里早春的樱花呢。

      她的目光似乎流动过来,邢融下意识身子一僵,悄悄端正了些,挪得离玻璃远了一点。他没有如愿看到那双水晶般的紫色眼睛,因为他知道,楚晰总喜欢戴着隐形眼镜。
      毕竟,夺目的美丽,也可以是致命的弱点。

      邢融透过楚晰的晏晏言笑间,捕捉到了些许和过去不一样的东西——那个总是有些局促地喊他“阿融哥哥”的女孩,似乎找不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她没错,但一定不只是“她”。
      在邢融把目光错开的瞬间,女孩将碎发别向耳后,他看到了“她们”脸颊上的那颗痣,那是乔恕的痣,然而,楚晰现在已经不再掩藏它了。

      邢融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个世界,和自己缓慢建立联系的同时,也在以更快速度崩解着,他的过去,那些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本该千丝万缕,现如今,却似乎只剩下一个陈凇了。

      他莫名有些怅然,那个他曾更加熟识,与他互为棋子,又同为猎手、帮凶,亦或共犯的乔恕,那个忽冷忽热,甚至会威胁他的乔恕,正在慢慢消失。同那夜灯下,葡萄爆珠吐出的烟气一般,袅娜着、哀婉着,吟诵悲歌。
      你甚至还记得,她在灯下似笑非笑、模糊暗沉的紫眼睛,但你却没办法在任何地方,再找到她名字。或许最后除了自己和她有关的记忆,再留不下关于她的一切。
      但邢融也无比清楚,那份记忆,还是藏在角落里落灰比较稳妥。就当作是梦游——自己真的,该忘记她的。

      她像一团影子,会一直在楚晰的身体里,与她同生共存,承载着一部分,独属于她们的记忆。那部分记忆多半不会全部抖落给楚晰,大概因为,纯粹善良的楚晰才是乔恕想要看到的吧。倘若她全都想起来,恐怕会自己厌弃自己了吧?
      她和自己一样,像是晨雾,像是露水,在太阳升起后,就该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但说到底,她还是她,她也一直是楚晰,从来如此。

      邢融心中隐隐不安,无边无际的白光吞噬着他,无边无际的空虚让他不安。记忆中的那些人都在让他忘记他们,都在否认曾经的存在,那么,是否自己有一天,也会同他们一样,被否认存在过呢?
      又有谁会记得他?

      他又想起了北海道最后那场雪,太阳出来以后就融化了,存不住。没人再找到下过雪的痕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道他要一直逃,才能躲避虚无的吞噬吗?
      然而方向和目的地又在何处?
      周围也只有虚无。

      邢融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尖锐的耳鸣,他痛苦地将脸埋进头发里,这是他惯用地逃避手段。略微的窒息感让他仿佛置身于水底,他在虚无的边界溺亡。他挣扎,无助得只像是热锅蚂蚁。

      好在,他拽住了一棵稻草,免去了被洪流裹挟。他从水中睁开眼睛,看清了那颗稻草——那是他和这个世界最深的关联,是无数次他试图割舍,又无数次重新依赖上的存在,他就在那,坚定不移地告诉自己,他什么都记得。

      “邢融”是谁,“邢融”做过什么,他都记得。

      无论自己怎么逃避,无论自己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自己,告诉自己,别再躲了,躲不掉的,你还有那么多需要面对,但别担心,看着我,我会在这里陪你。

      就因如此,邢融任性地拉着他去了很多寺庙,他愿意相信,也不得不这样做去让自己相信——陈凇,陈凇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哪怕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人记得自己,他还会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公路,上面的石子还都记得。

      邢融捂上嘴,自认为抑止住了声音就万事大吉,却发现,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沉默着从眼眶滚落。

      他往嘴里送了一勺雪顶奶油,上面的碧根果早就不脆了,但奶油很甜,他大概率是喜欢吃甜的,这让他觉得,心里很轻松,但他又不喜欢不脆的碧根果,这样的挑剔,让他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想到自己哭红着眼睛笑就很没面子,更加想笑了,于是抹掉眼泪,一口气把雪顶全部吃光了。

      有些好奇陈凇在忙什么,邢融看了眼时间,已经可以吃下午茶了。甜品店的玻璃柜里换上了新做的核桃面包,陈凇喜欢吃坚果类的东西,邢融一边想着,一边掏钱买下一个,揣在袋子里走得飞快——他想在核桃软掉前见到陈凇,送给他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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