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依赖》地狱笑话大王

14、千虑 “我觉得你

　　从寺庙回来的路上，邢融沉默着，陈凇亦是如此。
　　他们好像从极值点上滑落的两个无理数，同样未知，同样无休无止。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沉默中的死亡，还是滑向下一场高潮，他们无从得知。唯独缄口不言，是横亘在彼此之间久违的默契。

　　邢融摇下车窗，陈凇闻见他在抽烟。

　　回到民宿后，民宿老板邀请他们共进晚餐，邢融跟藏族青年们饮酒作乐。他的自如，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什么，陈凇依旧寡言。他的世界寂静得仍如他们无言而对的黄昏。
　　陈凇看着邢融在桌上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心里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股落差感。为什么昨晚同自己那般亲密，今天却狠心独留自己一人怅然。非要说这股酸胀的来源，其实昭然若揭，可那人为什么偏要在自己面前佯装无事——邢融太清楚如何让陈凇陷入痛苦。

　　这不公平。

　　陈凇十分厌弃在邢融面前拙劣的自己，于是他起身离开了。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知道，邢融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毕竟是他故作体面地说要去看星星。

　　高原上空气稀薄，天空是自由的，星瀚泼洒在暗蓝色天幕，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芒。
　　陈凇喝着带出来的青稞酒，眼泪几乎要被煎出来，但被他生生压回胃里，故此整个腹腔灼烧一片。
　　星辰寂寥无边，如同暗夜，它们与陈凇对视着，被擅自涌上的眼泪自私地粘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让它们看起来不再独一无二、不再光彩照人。
　　陈凇很想大声呼唤邢融的名字，可当他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敲出的问句又被他在无言而对中全部删除。当他再一次融化在黑夜里，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对于能否从黑暗的彼端等来那个人，完全是未知的，而等待的本身也就成了笑话。

　　——一场拙劣无比的独角戏。

　　邢融对于陈凇而言，一直是一场漫长的凛冬。冬季总有收尾，但他们似乎没有。陈凇反复患上感冒，却找不到特效药，迟迟未好。

　　陈凇支撑着疲乏的大脑上了楼，他一度怀疑邢融又要消失不见，甚至又是自己放走了他。因此在邢融打开房间的门时，陈凇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冲过去攥住了他，神经质地和他大吵一架。
　　他身上有其他味道，陈凇说不好。大概是高原的夜色，青稞酒，和青年们的旱烟——粗糙如同砂砾，暂且都归为邢融逃离他的世界与外界有染的痕迹。它们在陈凇面前宣誓、叫嚣着这个人不属于你，无论你如何努力。

　　陈凇绝望地回想起，邢融曾经一次次的消失——就那么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在他看来，完全是戏弄，是背叛，是欺瞒，是挑衅。邢融的身上总带着夜色的气息，出现在陈凇的世界里，又隐遁在他的世界之外。
　　彼时在北海道的那间出租屋，邢融他根本不是这么说的。二十岁的陈凇天真又愚蠢地相信了那些誓言，直到现在都还在心存侥幸。

　　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
　　陈凇问自己，也问邢融。他质问，责问，不自觉地将邢融掐住，按在墙上，审问。邢融无所谓的态度让他恼火，又不明白为什么情绪来得如此猛烈，势要把他们吞没一般。

　　“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某次任务里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你想得美，邢融，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甩掉我了。”

　　陈凇从未如此失态，他害怕地将自己蜷起来，他快认不出这样的自己了。邢融将他从地上拎起来，迫使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要我吗？”
　　“我就在这。”

　　“别再闹别扭了，像个没断奶的小孩儿一样，我认识的陈凇从不哭鼻子。”
　　他们□□的时候，邢融这么嘲弄他。陈凇在邢融身上肆虐着、侵略着、攻占着，恨不能将邢融身上所有地方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像条狗，疯狗。邢融这么说道，又是笑，笑着咬他的耳垂。

　　面对邢融的嬉笑，陈凇幼稚地在心里怕着，怕在邢融眼里出丑。于是故意折磨着邢融，直到逼出他的眼泪。

　　邢融从未否认对陈凇的爱，可陈凇像是置若罔闻。同时，邢融倒也愿意多说几次，毕竟陈凇似乎听不够的样子。说多了就会期待回应，陈凇清醒后的眼泪就是最好的告白，也许。

　　“我爱你。”陈凇亲吻着怀中筋疲力尽的邢融，一遍遍重复着。那人曾撑着身子，吻去自己的泪水，央求自己轻一点，声音绵软得与夜晚相仿佛。

　　陈凇又想起了被眼泪搅乱又混合的星辰。

　　侵略与爱往往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分。他们的爱里有一种痛苦，与他们的灵魂相交缠，时至今日，也没人能说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们既不是敞亮的爱人，也不是干净的朋友。

　　陈凇从未见过这样的邢融，这样充满诱惑。他的毒蛇，他的恶果，他的伊甸幻象，他一个人的罪孽与业障。让他不再想要白昼，不再想要梦醒。
　　他想一直沉睡，一直与他这般清醒又疯狂地纠缠下去，不死不休。

　　“说吧，说你最爱我。”

　　别再向骗子索求爱，这是警告。但从不适用顽劣的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