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大砂海篇-5】 无需愧疚的 ...

  •   【5】

      “……”

      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自己悬浮在空中。

      是一种微妙的,却又早已体会过的失重感——与此同时,在梦境中暂时消失的、现实中所受的伤,几乎击垮了刚恢复的意识。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又要休克过去……在被迫再次陷入沉睡之前,我逼迫自己努力张开沉重的眼皮。

      【黑暗】,是我的第一感受。这是一个无月之夜,配合上莫名的浮空感,一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还留在【深渊】里。

      但紧接着——随着在暗淡的光线里渐渐找回视觉,我勉强能在努力克制住的痛苦中,通过逐渐复苏的身体知觉,稍微感觉出自己现在的处境……最关键的判断依据,还是此时此刻,贴在我的脸颊边,随着飞行时的扇动,时不时擦过肌肤的翅膀羽毛。

      【……这是……】

      在理智想到那个答案之前,直觉就已经得出了结论。但这或许说明,我现在可能还在【另一场梦里】——为了确认,我在意识世界里呼喊了【灵体】。

      【守护者……你还在吗?】

      ……

      没有回应。一直跟在我身边,几乎从未消失的守护者,此时也没能出现。耳边划过的,只有天空中吹拂而过的晚风声。我的世界,似乎自从【灵体们】作为我的同伴出现以后,有史以来第一次安静到如此地步。

      【……我的状况,差到这个地步了啊。】

      虽说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毕竟我的腹部,整个烙印的力量供应回路可能都被阿尔贝切断了。现在,这个名为【圣仪】的存在,不止有一具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身体——更是一个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力量,都无法使用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即使醒来,身体也拿不出一丝一毫移动的力气。不管如何在心中呼唤,也没有任何一个灵体能够回应。——一时之间,比身体上的糟糕状况更令人茫然的,是精神上的无计可施。我停下了心中自言自语的声音,只是用依然几乎什么都看不太清楚的眼睛,看着一片漆黑的夜空。

      ……话说,其实,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呢?

      真正的【我】,可能依然是那个躺在现代的病床上,无法活动,也无法醒来,只能永远沉浸于自己梦中的、与死亡无异的患者。而我身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在我身边一直帮助着我的灵体们,也不过只是我的一场幻想。

      ——只要在这里闭上眼睛,只要拒绝再把这场梦做下去,就再也不需要忍受身体上的病痛。只要投入安宁的死亡,我就可以永远、永远地,在这寂寥的夜晚里沉睡……

      “——醒了吗?”

      ……然而,现在在鬼门关前把我拉回来的存在——大概率是为了赶时间,所以不得不亲自出面这么做的某个男人——没有容许我这么做。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就像前段时间被从教导掳走时一样——以蜷缩着身体的姿势被抱着,倚靠着对方的肩膀,被面纱遮掩的脸部面向对方背后张开的翅膀,安静地发呆而已。

      但不知为何,他却像是有所预感一样。对方环抱住我身体的手稍微挪动了一下,大概是在顾虑我腹部的伤口,所以始终留意着抱住我的姿势。

      “……”

      “——发不出声音吗?是伤口太痛了?”

      ……当然了,因为如果要说话,就需要腹部发力吧。那真的很痛啊。

      一方面,是我没那么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对话。另一方面,是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为了告诉对方别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我努力用全身的力气,闷出一句【嗯】。

      “……但不管怎样,你还能睁开眼睛,就已经很好了。当我们从营地里出发的时候,负责为你诊断的纳贝尔说,几乎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差点让人以为,你已经……”

      【……虽然没真的死,但也差不多了。】

      毕竟对我做出这件事的那小子,本来就抱着想要先杀死身为【人类】的我,再让我以【龙族】的身份重获【新生】的决心——才动手的。

      即便无奈,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毕竟就连我自己,现在都感觉这件事像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噩梦一样。

      甚至就连最开始的起因都搞不懂。除了不停地扪心自问【……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我无法得出任何答案。

      不过,唯一能让人安心的是,我终究还是回到了【现实】。虽说现在,我无法唤出守护着自己的灵体——但我能感觉到,就算很微弱,我的力量还是保留了一丝与他们连接的【丝线】……无论这是否是阿尔贝的疏忽,对我来说,这都是我还有能力翻盘的【希望】。

      是啊,哪怕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哪怕被那小子和大神官联手陷害;哪怕原本计划中的大部分环节,已经化为无法实现的泡影——我也还是要在这里睁开眼睛的原因,不过如此而已。

      我虽然不畏惧【死亡】的沉寂——但那并不是现在的我,能够毫无遗憾地选择的。我还有必须挣扎着活下去、必须完成的愿望。只要【我的愿望】依旧存在,我就绝不会就这么闭上眼睛。

      想到这里,原本摧残着神经的剧痛,也似乎渐渐变得能够习惯了许多。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意识差不多真的清醒了一些之后,先问了第一个问题:

      “——莉丝她,在哪里?”

      “在地面上的机械马车里,大概几里远的位置。虽然我们飞行的速度稍微快了点,但她也一直紧紧地跟着,绝不会与你拉开太远的距离。”

      对方似乎早就想到,我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莉丝的——他的回答也很迅速,像是为了让我放心一样,甚至还给出了更详细的说明。

      “至于弗勒德莉丝,她的身体情况——医疗人员说,没有你的情况严重。但继续任由圣痕的暴走侵蚀下去,她会失去身为人类该有的理智。”

      也就是和我反过来——在身体上【死亡】之前,精神上会先【死去】。听到这里,我的身体下意识一动——但对方似乎就连这点也料到了,稳稳地按住了我的背部。

      “但据她本人的说法——只要你还在,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理智。所以,为了她,你也应该优先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才对。”

      【……他说得对。】

      真没想到。在我都已经不算是【曾经的我】的现在……我居然还被这个男人反过来上了一课。原本想要做些什么的身体不再尝试挣扎,我重新冷静下来,对他的【教训】表示了认同。

      “……我知道了。谢谢您,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向我和莉丝提供了帮助,首领大人……施莱格先生。”

      本来是习惯性地用疏远的方式去称呼对方——但转念一想,这样确实太没诚意,便尽可能及时地改了口。

      “因为我个人的疏忽和计划的不周全……我给你们所有人添了太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论种族,不论信仰,【人】,总是一种会给自己身边的存在添麻烦的存在吧。——这是不可避免的,也不是你现在应该为之道歉的事情。”

      青年就像在哄小孩一样,沉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在和我对话的这段时间里,他虽然稍微放缓了一点点速度,但也依然从未停止过向前飞行。

      “我刚才说过了吧,你还能再次睁开眼睛醒过来,像这样说话——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也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既然你还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做的事,你就更应该无论如何都努力活下去,继续给所有想要帮助你的人【添麻烦】才行。”

      “唔……这话说得好奇怪啊。难道被人们称为【凶鸟】的铁兽首领,也总是会给身边的同伴们添麻烦吗?”

      “当然了。再怎么努力去考虑到所有情况,只要我不是神明,也总是会犯错的。”

      像是为了让忍耐着疼痛的我,能在这样的对话里得到一丝缓和——他的回答,也似乎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我不只是会做错事,也会后悔。我曾经因为一时的犹豫,而错过了一个能够救下和你一样、在【教导】中【深受折磨的存在】的机会。”

      “……以您的立场,这听起来并不应该是需要后悔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我现在的状况本来就不好——所以意识也变得松懈了。又或者是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对他这么说。

      趴在对方的肩口,在连彼此的脸、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到的情况下——我用事不关己的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您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真正需要保护的存在。虽然有一颗愿意为他人考虑的善良之心,这点着实令人敬佩。但教导中的人……就算您没能向对方伸出援手,这也不会是您的责任。”

      ——就如同此刻,明明本该是敌人,他却抛下了身为【首领】的职责,亲自带着另一个人飞往沙漠的另一处一样。……无论他是否选择了【救我】,都没关系。因为,这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管有怎样的苦衷,【教导】中的所有存在,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哪怕我们都很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像这样,一直不停地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那是非常丑陋,也绝对不能饶恕的做法。——只要进行了一次杀戮,就永远不能停下。暂时没有正式上过战场的艾克莉西亚先不说,在双手沾染着生命鲜血的这层意义上,我早已罪无可恕。

      我是如此,而身为骑士团团长,一直在前线拼杀着、为我们拦住一切风浪的莉丝……她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这不是【能不能救】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救】而已。除非……如果教导信奉的【龙神】,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或许只有神明,才能宽恕我们的罪。”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本来不太想和他对话的自己,为什么要特地在这种时候和对方说这么多。

      ……不过,我已经时日无多了。加上此次一劫,这具已经被切断圣痕力量的身体,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就算找到了治疗的方法,那又能起到多少作用……我心里也没有多少期待。考虑到这点,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把这些话都说给对方听,或许也并非毫无意义。

      “抱歉……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的意思只是——就算这次,哪怕找到了隐世的幻龙族,得到了他们的帮助,但我的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到了那个时候,您也不需要愧疚。”

      “…………”

      因为过于努力地动用仅存的力气说话——身体和意识上的疲惫,再次如潮水般突然涌了上来。

      在眼皮不得不合上、再次失去意识之前——我向一直保持着沉默、倾听着我话语的对方,勉强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哪怕……没能真的救下对方;单纯只是想要这么做的心情,和为此付出的一切行动——对某个存在来说,那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过于奢侈的【慰藉】……”

      ……至少,对我而言。

      我,从那个时候起,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

      【间幕】

      “……大姐,飞在前面的那家伙……【凶鸟】,他好像停下来了。”

      ——在经过一夜的赶路,即将步入【清晨】的时分,在天色的边缘还只有一点【亮光】的时刻,他们似乎终于抵达了【沙漠】的尽头。

      说是【尽头】,但那里似乎除了一片绵延的山脉,什么都没有。乍一看,那不过是毫无生气的荒山,根本什么都不存在,也完全不像是他们想要找的地方——

      但是,那个鸟兽族的男人却停了下来。他没有再像连夜赶路时那样,宛如不知疲倦一般地不停飞行,而是终于从空中落回了地面。

      他抱着那个——和身后正在车厢里独自休息的大姐一样,令他们担忧不已,又在这么多年来一直如同妹妹一般的女性——站立在群峰的前方,仿佛正在考虑接下来是否该继续前进一样,陷入了思考。

      “我们也赶过去看看吧。——他既然选择了要救莉赞,那应该不会事到如今却反悔。或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对负责操控机械马车的亚丁和提奥说道,车厢中的紫发女性,仿佛毫不在意自己脸上蔓延着的暴走圣痕纹路,掀开了帘子,和他们一起望向视野前方。

      “话说,大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小不点的睡姿比之前要更自然一点。她是不是状态稍微有点好转?”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提奥你这肌肉笨蛋。你连莉赞妹妹的脸都看不到,怎么知道她有所好转?”

      “……一种直觉而已嘛……而且如果她能好转,不也是我们都希望的事情吗?干嘛非要骂我笨蛋啊?!”

      面对同伴的吐槽,总是一根筋、直接说出自己想法的提奥愤愤不平——而和下意识觉得这毫无依据,所以出言反驳的亚丁不同,或许是太过关心那个如同妹妹一样的少女,弗勒德莉丝也有类似的直觉……

      不知为何,她也觉得,莉赞在对方怀里的姿势明显变得更轻松自然了一点。简直就好像是,从之前一直有所防备的状态——变成了认为对方【可以信任】的状态。

      对于这种【改变】,她本能地皱了皱眉头——毕竟,虽然她对这位铁兽首领的人格和品质有所认可,也对其这次倾力相助心存感谢——但在莉赞的事情上,弗勒德莉丝本就会用比往常严格百倍的目光,去审视所有试图接近她的男人。

      同理,对艾克莉西亚,她也是一样的心态。只不过,考虑到莉赞的伤势,现在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保护心态而耽误时机的时候;所以,淡紫发的女性也只是皱了皱眉头,便继续开口:

      “如果莉赞真的有清醒的迹象,那我们就更应该抓紧时间了。……尽快找到隐居之地的入口,再想办法找到能救莉赞的人吧。”

      “……嗯,时间紧迫。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也确实不该再拖延下去了。”

      “是啊,你的情况也一样紧急呢,大姐——要是小不点最后没事了,你却留下了后遗症,那可就不好了。”

      被自家大姐提醒之后,两人也不再吵嘴,而是担忧着她们的身体情况,赶紧加快了车辆的速度——就这样,转瞬之间,三人便同样来到了先一步停在那里的青年身边。

      “【凶鸟】——施莱格。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停下了?”

      前方已经明显不再有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他们也都从车上下来,转为步行。

      由于腿部的圣痕侵蚀已经十分严重——弗勒德莉丝已经几乎无法独立行走。故而,她在两位最信任的部下的搀扶下,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青年,以及依然趴在他怀中昏睡不醒的银发少女身边,开口问道。

      “——因为,前面就是【入口】了。”

      而兽族的青年,也给出了一个出乎他们意料的回答——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便同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入口】?在哪里?这里明明只有一片荒山吧……”

      “不,你们仔细向上看——这里有一层很不自然的雾气吧。”

      为了让他们看清楚——浅金色羽发的青年特地腾出一只手,只用单手抱着怀里沉眠的少女,指了指山脉的上方。

      “——大砂海几乎没有【云】,也基本不会有【下雨】这种天气——但是,在这处山脉的内部,却出现了【云层】。”

      和走陆路的他们不同,正因为他一直都在空中飞行,所以看得比他们都要更清楚。而意识到这点之后,他才不得不停下来,降落在这里——因为如果继续前进,若是不一同行动,在那样浓密的雾气里,他们很有可能会走散。

      “【雾气】……吗。难道——是阻止【外人】擅自闯入的结界?”

      来到这么近的距离,在凶鸟的提示下——弗勒德莉丝也隐约感觉到了一种【排斥】的力量,从面前的山谷入口传来。

      “简直就像是在说,【若是选择走进这里,就等于赌上自己的性命】——看起来,如果没有这等觉悟,隐世的一族是不会接纳前来拜访之人的呢。”

      “……”

      看着眼前这阴森荒凉而又巨大的山谷——面对这种过于直白的【挑衅】,如今可以说是走投无路、本就没有其他选择的弗勒德莉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了嘲讽般的笑意。

      ——而和弗勒德莉丝有着同样的理由,绝对不会在这里回头的青年,也仿佛用沉默接受了【挑战】,就那样抱着怀里的存在,先一步迈开了走向【入口】的脚步。

      “……大姐,那个男人先往前走了……”

      “——走吧。不管这到底只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设置给闯入者的【考验】,我们都绝对不能停在这里。”

      至少——要在自己还保有理智的现在,还能挥舞手中这把并非【圣剑】、只是普通长剑的武器时——平安地护送莉赞,让她得到救治。

      这就是此刻,支撑着弗勒德莉丝的灵魂,稳定着她的意志,让她绝对不会屈服于【圣痕】侵蚀的——唯一信念。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由提奥和亚丁支撑着,紧跟在【凶鸟】的身后,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布满迷雾的群山之中,主动迎向了将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一切未知而严苛的【命运】。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大砂海篇-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