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引力》从黎

3、Chapter03 男朋友。

　　夜风拂动她耳侧发丝。

　　草坪灯洗亮石板路，光暗交接，轮廓流畅的脸白白净净，微表情伴随话语同步变换，丰富多彩。

　　两人相距一米多，是安全的社交距离。

　　林默泽听其言观其行，眼底无甚情绪。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他如实相告：“你想多了。”

　　想多了？
　　江染月脑袋微歪，凝神打量他片刻，发现他没有一丝慌乱，不像是被拆穿后的嘴硬......

　　夜色凉凉，江染月眉心一拧，脸颊飘上两抹尴尬红。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她脑补过度，也是他说的话做的事引起的。
　　就是他的锅！
　　江染月战术性轻咳两声，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喜欢我干嘛要跟我结婚？”

　　男人不绕圈子，言简意赅：“因为合适。既然你不排斥联姻，我想林家比郑家更适合你。”

　　直白的话让江染月怔了怔。

　　放眼名利场，商业联姻比比皆是。
　　现今科技日新月异，行业迭代迅速，顶豪家族要维持地位其实并不容易，而联姻是最好的手段之一。
　　大家族商业合作繁多，用婚姻捆绑利益，比单纯的一纸合同更加稳固。

　　包括大哥的婚姻，也是商业联姻。

　　诚如林默泽所说，江染月不反感联姻。
　　年初城西郑家有意攀亲，父母询问她意思，她没排斥，同意与对方见面。两人约在咖啡厅，郑家小少爷同她年龄相仿，长得眉清目秀，言谈举止绅士得体，给她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然而就在当天，二哥把郑家小少爷查个底朝天，甩出厚厚一沓黑历史。
　　此人私生活极度糜乱，玩网红包养女明星，在许多国家都有私生子，留学期间还有过聚众吸食软性毒品的案底。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染月对他无感，震惊之余全当吃瓜。
　　倒是江父气得手抖。郑家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刻意隐瞒妄图骗他小女儿进火坑，他一怒之下叫停集团与郑氏的所有合作......

　　她和郑家小少爷只见过一面，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

　　再度审视眼前人，江染月目光带上几分探究，意识到他是有备而来。

　　调查她？
　　江染月抱臂莞尔一笑：“江家和林家合适，我和你不合适呀。”

　　“怎么讲？”

　　“如果是因为家世相当，江家又不止我一个女儿。按年龄来说，你跟我姐不更合适？可你偏偏找我，不就是因为我姐精明能干，你怕她算计你对吗？”

　　平日里姐妹俩吵吵闹闹，可对外江染月向来是姐吹，何况江以澄确实有被吹的资本。

　　总算对齐频道，不用再鸡同鸭讲，林默泽略一勾唇，不置可否。

　　站了许久，江染月小腿微酸，她挺直腰背，丝毫不落下风：“我是不怎么聪明，但我有自知之明。我也怕你算计我。”

　　男人下巴一抬，指向亭中，“坐着说。”

　　八角亭青灰筒瓦，视野开阔。
　　江染月坐上美人靠，林默泽轻倚亭柱，依旧同她保持一段距离。

　　他开口接她刚才的话，“算计你什么？你都没进江氏。”
　　顿了顿，他尽量浅显表述：“林盛缺项目，江氏缺资金，这一点你可以向你哥哥姐姐求证。联姻可以把蛋糕做大，何乐而不为？”

　　江染月惶惑：她不了解集团的事，不过开年以来哥哥姐姐确实忙出新高度，是因为江氏资金短缺了吗？

　　“既然是联姻，省心最要紧。你说的没错，如果是你姐姐，我的确不放心。”
　　他笑笑，口吻真切：“染月，我和你，是双赢。”

　　男人嗓音清润，且沉稳饱满。漂亮话一套又一套，却没有一丝虚伪感。

　　可——
　　既是利益交换，就不存在独一无二性。林默泽可能是最优解，却绝对不会是唯一解。
　　江家是自由民主的家风，即便要商业联姻，也是以子女意愿为先。

　　江染月双腿交叠，轻轻晃动，“话是没错啦。可就算是联姻，我也想找个喜欢的。”

　　林默泽嗯一声，不再多言。
　　月光似絮，男人侧影清冷，如同他的情绪，始终淡而克制。

　　江染月默默给出三好评价。
　　好皮囊，好声音，好无趣。

　　原本觉得他像幽深的湖，这会儿谈下来，沉寂死海似乎更贴切。

　　明明也不老呀，怎么这样死气沉沉的。江染月不由好奇：“你几岁了哦？”

　　“二十九。”

　　“比我大六岁呢。”她嘀咕，说话一如既往跳脱，“我喜欢比我小的，小我六岁还差不多。”

　　林默泽淡声提醒：“喜欢未成年？小心犯法。”

　　“......”
　　用你说？哼！

　　两人回到会客厅的时候，正好九点整。时间不早，林董和夫人起身告辞。

　　江染月以为自己拒绝得很明确了，不成想送三人到玄关，林默泽望向她，自自然然问了句“方便加微信吗染月”。

　　得，原来是四好青年。
　　好心机。

　　当着家长面，她说不出“不方便，有事漂流瓶联系”这种话，只得乖乖扫二维码。

　　等林家人离开，江染月被叫到客厅，父母坐在沙发正中，哥姐一左一右，大有三堂会审的架势。

　　江染月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交待。”

　　听她讲完那场小插曲，江父江母同样心里门清，想是与那无关，顶多算是一个契机。
　　“你怎么想的，要不要相处看看？”

　　“不了不了。”江染月把头摇成波浪鼓，“没什么共同话题。感觉有代沟，处不来。”

　　舒毓点头，她也舍不得小女儿嫁到沪市，太远她不放心。
　　同林家联姻益处良多，但女儿无意，江立年不勉强。他和林纪远说得很清楚，现在不是旧社会，婚事成不成得看儿女能不能合得来。

　　不过......江立年视线在两个女儿之间逡巡，虽然心里明白林家为什么选择小女儿，但他本人浪漫细胞过盛，年轻时与太太一见倾心，几十年感情甚笃。
　　这会儿感性上头，觉得另一种可能性也大有几率。

　　“这些年我好像没见默泽谈过朋友，今天对染月还是蛮主动的嘛！”江立年一脸骄傲，“说不定是对我们染月一见钟情了。”
　　夫妻同心，舒毓赞同地说：“很有可能。”

　　江为弈和林默泽打过交道，扯扯嘴角委婉道：“......应该不太可能。”
　　江以澄：“加一。”

　　真没自信。
　　江立年不满地低哼，期待地看向小女儿。江染月遗传到他和妻子的双倍自信，可这次却默默挪到哥姐阵营，尬笑着说：“我也觉得不可能。”

　　江立年：“......”

　　家审散场，江染月上楼，拉住姐姐悄悄问她关于江氏资金短缺的事。

　　“林默泽和你说的？”
　　江以澄冷笑，摸摸妹妹的头，“问题不大，用不着你操心。”

　　江染月嘴上“嗯嗯嗯”应着，心想林默泽还真没骗她。
　　回到房间，她瘫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新加的好友头像，看他朋友圈。

　　果不其然，除了企业简报和行业资讯，什么都没有。

　　简直是看一眼老十岁的程度。

　　她摁灭屏幕。

　　-

　　原以为加了微信，林默泽会发各种话术来劝她答应联姻。可两天过后，那枚头像安安静静，渐渐被其他人压到列表底下去了。

　　江染月挺高兴，他不发消息，也省得她应付。

　　风和日暖，万物明朗。咸鱼月让家里大厨做了几份午餐，去江氏送爱心便当，偶尔当一回中国好妹妹。

　　江氏总部位于京市CBD核心区，集团大厦方正庄重，玻璃幕墙光影流转，工艺严丝合缝，透着简约而不张扬的调性。

　　集团前厅，前台部行政人员向江染月礼貌问好。
　　江染月把手里的订单卡片递过去，“请同事们喝下午茶，三点到。辛苦你们分发一下。”
　　“好的，谢谢江小姐。”

　　说完，她搭内部电梯到87层，却扑了个空。
　　秘书告诉她江副总在开会，预计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结束。

　　午饭都不吃啦？
　　江染月叹了口气，把餐盒交给秘书，而后去到88层。

　　江以昀倒是没在开会，不过他和助理正准备出发去机场，兄妹俩在电梯厅碰了面。

　　“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嗯，快来不及了。”江以昀接过便当，轻拍妹妹肩膀，“哥哥路上吃。”

　　只打个照面，江染月又迈进轿厢，去研发中心找二哥。
　　江为弈也不在。
　　今天新样机试制，研发总监自然要去现场指导。

　　江家祖辈是做实业起家的，稳扎稳打，一步步将集团做大做强。
　　江氏的工业园区遍布全世界，最大的产业园设在城北郊外。
　　江染月坐上商务车，直奔郊区。

　　好在二哥已经忙完一波，江染月没在休息室等多久，江为弈便推门进来。
　　“哈哈，染月，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男人穿着灰蓝厂服外套，上面沾了不少斑驳机油，他脱掉搁置一旁。

　　“给你带饭呀！”江染月眨眨眼，“二哥，你穿厂服还蛮帅的。”

　　江为弈拉开椅子坐下，臭屁道：“那是，主要是脸摆在这，披个麻袋也帅！”

　　江染月撇嘴，“好自恋啊你。”
　　又问：“茵茵姐没来吗？我给她也带了呢。”

　　提到女友，江为弈脸微红，“她去沪市参加技术交流会，我吃两份好了。”
　　两人是校园恋爱，同读工科，毕业后在江氏一起工作。女友是技术脑，比他更痴迷机械。

　　一餐饭结束，江为弈继续去忙碌。
　　江染月拎着便当袋子，慢悠悠走楼梯下去。正值饭点，工人从车间鱼贯而出，其中还有熟悉的老面孔。

　　“王叔吴叔！”

　　几个年长男人听见声音，回头一乐，“染月？好久没见你了。”

　　这些都是江氏的老员工，小时候父亲常常带她到厂区，她都称呼一声叔叔。

　　江立年温情做企业，当年一句“江氏永不裁员”感动了无数人。
　　而他也言而有信，某年金融危机愣是未裁一员。如今老员工大多成了大大小小的领导。

　　“嘿嘿，我给大家带了冷饮和水果，都放在食堂了。”
　　“那感情好！”
　　几人笑着同她说再见，“有空常来啊。”

　　离开园区，江染月坐上车，收到施柠的消息，喊她一起吃饭。
　　东奔西跑送午餐，这会儿她饿得不行，看餐厅位置也在城北，司机开过去很快就到了。

　　咸鱼姐妹团多日没见江染月，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江染月落座，笑嘻嘻打马虎眼：“在家拼豆呢。”

　　这家新餐厅主打东南亚创意菜，将东南亚经典风味大胆融合各大菜系，菜品令人眼前一亮。

　　餐厅采用半开放设计，打破传统包间的封闭局促感，天然茅草和木构架半遮挡，通透感十足。

　　一桌漂亮饭摆齐，看着怪有食欲的。

　　“哟，小公主来了。”

　　来人长相硬朗，穿得像只花蝴蝶，声音散漫，是京市庄家的独子庄樾。庄家主营餐饮业，这家店亦是庄家的产业。
　　庄樾笑问：“味道怎么样啊？”

　　“挺好的。这个炭烤海鲜特别好吃。”江染月挥挥手，算是打招呼，“庄樾哥一起吃呗。”

　　“今儿就不了，我也有局。”

　　正聊着，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传来，江染月抬头，瞧见一张臭脸。

　　真是冤家路窄。

　　刘思婧把自己关在家好久，表妹天天安慰，总算成功拉她出家门。不料吃个饭都能碰到不想见的人，她瞬间没了胃口。

　　庄樾知道两人不对付，秉着和气生财的原则，走过去说：“来，哥哥带你挑个好位置。”

　　“庄樾哥什么意思？把这一片好位置都给她们，让我们坐偏地是么？”
　　刘思婧眼睛瞪圆，嗔怪不满：“我就要坐这边！”

　　“行行行，你坐。”

　　刘思婧白眼一翻，带表妹坐到对门位置。

　　江染月眼风都没给，继续品尝美食，“咱们吃咱们的。”
　　“嗯呢。”

　　两桌人井水不犯河水。

　　谁知不到十分钟，庄樾笑着陪同一个男人进来，经过两桌人，入座前方包间。

　　江染月：“......”

　　刘思婧：“......”

　　那人不是林默泽是谁？
　　京市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退婚阴影历历在目，刘思婧顿时如坐针毡，想赶紧逃离。
　　正要抬脚，她瞄见江染月，微微眯眼。

　　这些天名媛圈里盛传，说江染月是林默泽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传言绘声绘色，于刘思婧而言实属雪上加霜。她气得要死，龟缩在家更加不敢出门见人。

　　可现下一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啊。

　　见了面对方连正眼都没给，谁家白月光是这待遇？
　　哪门子白月光，八成是江染月吹牛瞎掰的。

　　雨停了天晴了刘思婧又行了，她冷冷挑眉，故意提声和表妹说话。

　　“婷婷，有的人就是脸大，人家都不搭理她，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白月光。”

　　声音飘来，江染月这桌鸦雀无声。
　　施柠一行人面面相觑。
　　其实聚会那天就有人看出不对劲，今天好巧不巧三方会面，实在尴尬得很。

　　不就是吹牛嘛，谁这辈子没吹过牛？施柠正正神色，无条件站在姐妹这边，“走，我们换家店吃！”
　　一旁姐妹附和：“对，咱换场子，去我妹那里吃甜品怎么样？”
　　“好呀好呀，走走走......”

　　江染月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嚎啕。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怨不得人。她耷拉着脑袋，打算跟姐妹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刘思婧大放厥词，一声高过一声，语调愈发阴阳怪气。

　　“还白月光，我看是臭水沟还差不多。就这还有人捧臭脚，真是一群丫鬟奴才~”

　　说她也就算了，还侮辱她的姐妹，这谁忍得了！
　　小公主放下手拿包，稳稳当当坐好，“不走了，就在这里吃。”

　　施柠小声问：“没事么？别逞强啊你。”

　　江染月手一摆，说没事。
　　她掏出手机，划拉微信列表找到头像。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居然是她先给他发消息。

　　点开对话框，她敲了几个字发过去：好久不见呀！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

　　L：【不久，才两天。】

　　敢不敢更人机一点？
　　江染月嘴角微僵，斟酌着回消息：不然，过来聊聊天呗？

　　要唬刘思婧，用不着太大的阵仗。
　　只要林默泽愿意过来打声招呼聊两句，稍微热络一点就够了。

　　然而人机偏偏一板一眼：【以什么身份过来？】

　　好歹有吃过饭的交情，江染月回答：朋友。

　　L：【那不来。】

　　江染月：......
　　真是奸商，无利不往。

　　对面刘思婧还在持续输出，她周围的姐妹一个个像受气包，闷头吃饭无话反驳。

　　这大概是江染月这辈子最窝囊的时刻了。

　　闭了闭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江染月抿唇握紧手机，面无表情用指尖重重戳键盘。

　　另一边包间，桌上手机震动两下，屏幕亮起。

　　男人拿起手机，解锁。

　　对话框里的“朋友”已经消失。

　　“SuperMoon”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面还有两条新消息。

　　SuperMoon：【男朋友。】
　　SuperMoon：【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