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反派从失忆开始》雍也

57、心照不宣 只要她轻轻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怀生抬头，出口声音晦涩：“这样就可以留在你的身边？”

　　“对。”

　　这术法来自于邪道修士用来控制奴仆，一旦签下，魂魄性命都不由控制，虽然对分神境界以上的修士无用，而楚怀生修行血祭之法，魂魄亦与常人相比更复杂几分，但好歹也能算得上一种限制。

　　徐素彤无法保证这术法能够完全限制楚怀生，她只是希望借此打消对方念头，不过看来，对方很利落接受，铁了心要跟在她身边。

　　眼看着魂契落成，楚怀生全程没有任何抵抗，徐素彤心情不知为何复杂起来，置身处地，她很难将自己生死交托于他人之手，可同样，又是为了什么，宁愿将性命都拱手相让？

　　楚怀生，你到底是真心不知，还是又一番伪装？

　　徐素彤视线凝视良久，接过魂契，看它消失在掌中，实则是落入识海，乾坤流明鉴栖息所在。

　　一缕带着不详血色的光点从虚空飘落，落在发光的金丹上，林琼听到徐素彤的声音响起：“那是楚怀生的魂契。”

　　林琼面色微变，眉头缩成一团：“他又找上你了。”

　　“没事，这次他好像失忆，我从他处要来了魂契。”徐素彤飞快解释了发生的事，只隐瞒下文清之一事。

　　见林琼神色异样，她安慰道：“抱歉，我不得不接受小魔女的要求，让楚怀生与我同行，但这个魂契我交给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有决定的机会。”

　　比起徐素彤，林琼更需要这个魂契，哪怕此时的楚怀生对她情根深种，他的心性注定危险，魂契与林琼签订，若真到了无可转圜的那一天，林琼还有结束的机会。

　　她还可以杀了楚怀生。

　　这世上没有人再可以逼她做不想做的事，楚怀生也不可以。

　　比起相信于他虚无缥缈的爱，徐素彤更想要给她一把刀，哪怕烈火将身躯焚烧殆尽，也不要忘掉同归于尽的血勇。

　　林琼在她解释中沉默了神色，她伸手握住金丹，她的魂魄太虚弱，只能借助金丹来实现结契，即便如此，也能察觉到某种联系从魂魄中延伸开，无形的丝线将彼此串联，尽头是一座庞然大山。

　　混乱，杀戮，怨憎，许多负面情绪随联系涌来，几乎在一瞬间就令她苍白了面色，林琼魂魄颤抖着，可她没有松手，她只是紧紧抓着金丹。

　　明明是那样沉重巍峨的大山，内部却脆弱至极，好像无数块乱石随便堆砌，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它就能轰然倒塌。

　　只要她轻轻拨动丝线，就能令山岳倾倒。

　　“谢谢你，素彤。”

　　魂魄因为冲击而隐隐作痛，好似血肉无声裂开缝隙，一动就渗出血液，林琼却笑起来，自系统离开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

　　很弱。

　　魂契联系的另一方弱到几乎辨认不出，一点也不该是元婴高手的强悍，楚怀生轻轻眨眼，灰墨色的瞳眸，似乎有泪光极快闪过。

　　不是徐素彤，那就只可能、只可能是阿琼。

　　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胸膛似乎都舒展开，那些惶恐此刻终于落幕，心头重新安定。

　　她还活着。

　　交出软肋，臣服弱点，可那个人本就是他此生此世最大的软肋与弱点。

　　*

　　达到目的的初夏功成身退，对于楚怀生这种亲手奉上软肋的行为，初夏不做评价。

　　她自己能为元央之事上天入地两百年，对于楚怀生的痴情，唯一感慨不过是，对自己够狠。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该做什么要做什么有什么后果心里都有准备，作为师叔，也不过是报以尊重。

　　初夏走得利落，剩下楚怀生与徐素彤面面相觑，后者一挑眉，十分怀疑他如今状态：“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不重要。”

　　一直装无辜的楚怀生在确定林琼存在后，也收敛了眼底清光，敛眉时便也恢复了寻常假面。

　　他其实并不爱笑，也不喜欢装温柔，对世界怀抱热情对他来说比杀人更困难，就像留下的伤疤哪怕愈合，大脑也记住了曾经的疼痛。

　　哪怕他在关疏月几人的相处中重新拾起了对世人的希望，却也能转头扔掉，毫不留恋。

　　“我不会伤害你，”楚怀生转头与徐素彤警惕目光对视，看着她，又似乎在向别人承诺：“我不会再逼迫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只是见到你，一时控制不住。”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想你想疯了。”

　　“……”

　　徐素彤听出他的话外音，可她不打算认，会装糊涂的不是只有他一人。

　　“忏悔有用的话，那就没有杀人偿命的说法。楚怀生，我不关心你喜欢谁，我们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你说这样的话，让我恶心。”

　　被如此恶言以对，楚怀生面色不变，仔细看他的眼里其实根本没有徐素彤的身影，外人的喜恶于他从不在意。

　　真正能够打动他的，只有那个人。

　　徐素彤当然清楚这一点，这句厌恶从林琼口中出现才对他有杀伤力，可惜徐素彤不能转告，顺了对方念头。

　　好在楚怀生也没有与她多谈的想法，说了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后，他重新归于沉默，得知徐素彤目的地，指明方向后便不再与她开口。

　　他这边不说话，徐素彤却没能清静下来，乾坤流明鉴中，林琼握着自己的金丹，面色难掩不安。

　　“素彤，楚怀生可有为难你。”林琼担心问道。

　　“没有，你放心。”徐素彤安慰着，看对方仍然皱眉未展，又道：“魂契在手，他不敢轻举妄动。”

　　林琼并没有被安慰，反而凝神思索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楚怀生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魂契联系着彼此，我能感知到自己的力量在对方面前如沧海一粟，他能否感知到丝线尽头的魂魄何等孱弱。”

　　在魂契结成那一刻，他其实能分辨出强弱。

　　他知道林琼还活着，知道她在徐素彤身边，才会如此乖顺，如此冷静。

　　徐素彤欲言又止，林琼又笑着道：“我知道素彤的心意，你希望我摆脱他，故意隐瞒我还活着的消息，一个人与他周旋，希望能替我把他挡在身外。”

　　“谢谢，我很幸运遇到了这样好的你，可楚怀生是我的因果，你已经替我做了很多，我不能躲在你的身后继续装聋作哑，因我而生的宿命，也该由我来亲手握住。”

　　一片混沌空间中，一道缥缈的虚影盈盈而立，掌心灼热明亮的光芒，仿佛是风一吹就能消散的柔弱，偏又可以相对惊涛骇浪，不肯后退。

　　徐素彤默然，不必怀疑她的坚韧，林琼不是只能躲在羽翼下的弱者。

　　“你想怎么做？”

　　她问道，便听着林琼轻声道：“他知道我还活着，我也知道他大概率没有失忆，彼此心照不宣不去挑破……是害怕，还是在忏悔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素彤掩下眼底惊诧，林琼听不到楚怀生的话，可他那番话，的的确确可以当成某种道歉。

　　无论如何，他愿意克制冲动，用这种曲折迂回的方式，足够说明一些事。

　　徐素彤一样意识到这一点，正是意识到，她才容忍楚怀生的跟随，可是林琼不知道，她屈身于这方寸天地，隔镜却读懂他的心思。

　　“素彤，”林琼不知她心绪复杂，只是道：“眼下既然能够并肩而行，也算是一个可以冷静谈谈的机会。”

　　“帮我问几句话吧，我想更了解一下他，也想更了解一下过去的我。”

　　一直闭口不言的徐素彤忽然转头看向楚怀生：“楚怀生你和林琼，你们怎么认识的？”

　　寂然目光移转，落在徐素彤身上，又轻飘飘移开，没有回一句为何如何，也没有如之前般忽视，他很认真思索着，眉梢都蒙上一层蒙蒙雾色。

　　“我忘了。”

　　“关于她的记忆，已经彻彻底底从我脑海中被抹去。”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徐素彤皱起眉：“谁做的？”

　　“柳柔。”

　　云瀚仙宗掌门，按她即位年岁推算，徐素彤眉微沉：“与那位道君有关？”

　　“不，那是她的决定。”

　　楚怀生突然停下脚步，灰墨眼眸深沉于渊海，照不进丝毫光亮，对视时几乎被某种沉重的哀戚压倒。

　　“是她拜托柳柔，在她死后，抹去我与她相处的一切痕迹。”

　　那样简单的话语，却带着酝酿至深的情绪，积累了百年的爱恨，在此刻徐徐展开。

　　徐素彤听到了楚怀生的叹息，那样轻，又那样重，一寸寸浸满血泪。

　　“多冷酷又傲慢啊，是她让我的生命重新焕发生机，却又抽身而退得干干净净，妄图连我的爱恨一并主宰。”

　　“世上最荒唐的事不过如此，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爱我，唯独我一无所知，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容貌，唯独我毫无印象。”

　　“就像身体中的一部分被生生割裂，胸膛永远空洞，无数次听风穿过，而我无法抓住。”

　　“但我只能抓住。”

　　楚怀生垂眸，一声声怨念至深。

　　“哪怕她先一步将我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