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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鸣羯鼓(四) 居然让一个 ...

  •   丑月的风又干又冷,连太阳被冻得不常出门,汴京的兵士们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出日头的好天气了。

      才到酉时,天色就暗如泼墨,不过正好到了军营里放饭的时辰,兵士们终于能松缓个一时片刻,大家便贪婪地围在炭火旁烤火取暖,抱着冒有热气的饭食大快朵颐。

      帐门被人撩开,风声呼啦一下子大了,有个身形壮硕的汉子从风雪里大步跨迈进来,他瞧了瞧屋内,径直走到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他旁边的兵士抓着饼子嚼巴几口匆匆咽下,转头对着他说:“哎,曹校尉,你听说了没?”

      曹成回来得晚,饼子已有些凉了,他撕下一小块饼丢进汤碗里,皱眉问道:“听说啥?”

      “有人说咱们种将军是……是……”

      话说一半,那兵士却犯了难,握着饼子支吾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曹成瞅着他欲言又止的怂样子,不由斥道:“马瓜旦,有话快说,少在这儿磨磨唧唧,学行在里的有些大官人卖关子。”

      马瓜旦一脸难色,“曹校尉,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冲着我发火。”

      曹成目色一变,以为种世宁出了什么岔子,忙不迭追问:“种将军到底出啥事儿了?你嘴巴能不能利索点?”

      马瓜旦两眼闪躲,声音越来越低:“有人说种将军……是……”

      “是女人……”

      马瓜旦的头彻底低下去,下巴都快要埋到碗里了。

      曹成反手把饼子拍在案上,怒道:“这厮娘!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

      马瓜旦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曹校尉,这……这也不是我说的。”

      曹成又问:“你且说清楚,究竟是哪些个贼畜生在背后中伤抹黑种将军?”

      众人见队将动了怒,也不再嬉笑吵嚷,连带着吃饭的动作都斯文许多。

      有人道:“曹校尉,晌午你被种将军喊去检查布防,郝部将过来讲给我们听的。”

      马瓜旦从小听着种家将的故事长大,他打心底里佩服种氏一门,自然也不满有人背地里说种世宁的闲话,“咱们这些兄弟肯定是不信的,但郝部将说是从扬州那边传来的可靠消息,他今儿个逢人就说,我估摸着现在军中已经传遍了。”

      曹成握拳捶案,起身怒骂:“这个贼畜生!”

      他一路气势汹汹,在门口值守的小兵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他便踹开木门,怒声喝道:“郝蛮子,你这贼畜生好小的肚量,有什么怨气你朝我撒,犯不上胡乱抹黑种将军。”

      里头的兵士吃得正起劲,突然冲出个人指着自家部将一顿骂,心中顿时不忿,皆起身瞪向曹成。

      郝德正拿着块炙肉吃得满嘴油光,见到来人,他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肉咬到嘴里,方才道:“曹成,收收你那流匪的做派,这都是扬州的几位宰执相公亲口所说,如何算作抹黑?”

      “老子信你是个女人,也不信种将军是个女人,”曹成怒目圆睁,直接抡起拳头砸到案上,“还宰执相公亲口所说,你哪只耳朵听的?这几个月除了种将军调任汴京,还有哪位相公来到此处?”

      郝德是个急脾气,被他几次辱骂,脸上已然挂不住了,他揪住曹成的衣领挥起拳头就往对方身上招呼,“入你祖宗的,别以为得了那姓种的还有宗老相公几分赏识,把你从一个无名小兵升成队将,你就能在军营里无法无天了。”

      曹成扬起带血的嘴角,他有意激怒郝德,等的就是这一刻,军中不得私斗,但没说不能为了自保不得还手,他钳住迎面挥来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扭,骨头里随之传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

      郝德眼珠瞪得滚圆,吃痛看向脱臼的胳膊,接着攥起左手又挥一拳。

      曹成挥臂接下,旋即两手抓紧郝德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摔翻在地。

      周围兵士见到自家部将在旁人手里吃了亏,有不少人冲上前想要动手,而随曹成前来的兵士也不示弱,作势就要同他们厮打到底。

      “郝部将罔顾同袍之谊,尔等也要同他一样违背军纪不成?”

      只听曹成一声怒喝,竟镇住了郝德手底下那些想要动手的兵士。

      不过他们并非惧怕曹成,而是种世宁在军中素有威严,无论军职高低,只要有违军纪,就会依律严惩。

      郝德在地上使劲扑腾,嘴里还骂咧着:“曹成,这是在军中,你同我动手,也是违背军纪。”

      曹成睨着被他摁在地上的郝德,吐去嘴里的血水,顺势在他背上坐下,“末将也不想如此,只是郝部将下手没个轻重,末将也是害怕自己性命不保才出此下策。”

      郝德急道:“呸,曹成,你骂我那几句有多难听你不知道?亏得你我还是连袂(1),你这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咱俩的笑话?”

      曹成道:“这个时候你倒是记起你我是连袂了。”

      郝德啐了口血沫子,“是,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可谁让你上山当了匪寇,劫了梅天良的府库,还从他手里劫了花石纲,你又不是不知道梅天良的手段,我这个当兵的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贼配军,要是不供出你的下落,巧娘和大郎就得死。”

      曹成握紧拳头,“郝蛮子,你明知我此番找你不是因为这些陈年旧事。”

      “种将军的仗打得是漂亮,但她也没否认自己是女人的传闻,这都一日多了,连宗老相公也未曾出面制止,我不过是给兄弟们讲讲军中的听闻,有什么错?”郝德咧咧道:“再说了,我可接受不了一个女人当主帅,女人知道怎么打仗吗?”

      曹成怒道:“郝蛮子,大敌当前,你四处与人说种将军做了长公主的面首,才能换得钱帛供将士们吃用,今日又到处宣扬种将军是女人,无领兵之才,你是要散了我们的军心吗?”

      听命于郝德的那些兵士闻言,脸色瞬间变了,纷纷道:“什么?原来郝部将是诓我们的。”

      郝德哑口无言,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种将军都没同我计较,你急什么?”

      曹成怒不可遏,也不再管什么军纪,当即朝着郝德的脑袋砸下一拳,“那是种将军宽厚,不想与你计较,上次你贪功冒进,疏于防范,害死几十个弟兄,种将军没有斩你,已是仁至义尽,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对种将军肆意编排抹黑,我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贼畜生。”

      说到激动处,他没忍住使足力气又打下一拳。

      郝德还没痛叫出声,便被一声轰隆巨响镇住。

      几乎是同时,又有数声震响接连而起。

      角声连起,有人大喊:“金人来犯!金人来犯!”

      曹成脸色遽变,腾地一下站起身冲到屋外,“穿甲!抄家伙!”

      外面火把攒动,兵士们披甲持刃,有条不紊地听从军令前往城中各处。

      队中有兵士带着盔甲兵刃寻了过来,见了他便道:“曹校尉,可算找着你了,金人突袭,上头让咱们忠义都也去景阳门上守着。”

      曹成听完,也来不及披甲胄,点齐人头便直奔城楼,待到地方,弓箭手不停重复着拉弓射箭的动作,还有兵士往下投掷裹了火油的石块。

      郝德也听命上了景阳门,瞧见同在一处的曹成,他摸着嘴角走到曹成旁边道:“入他祖宗的,都黑灯瞎火的了,这群金贼还不消停。”

      曹成面色凝重,瞅准一道靠近城墙的人影松开弓弦,方道:“大战在即,金贼就城下,种将军和宗老相公都不敢掉以轻心,你还有功夫同我闲话。”

      郝德嘴角还泛着火辣辣的疼,他伸着脑袋往城墙下瞧了瞧,雪地里火光四起,照亮了半边天,可里头始终有一片乌压压的黑,望不见尽头。

      他分不清是夜色,还是骑着战马穿着战甲的敌人,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没了心思闲话,赶紧带着兵士抛去前边几个垛口守着。

      加派的人手陆续到齐,兵士们依旧得不到半刻喘歇,因为在浩浩荡荡的金军队伍面前,铁蒺藜那□□炸起的火浪微乎其微,根本不能阻拦敌人的攻势。

      “剩下的火药不多了,斥候还要出城查探,所以只在城门前几里埋了铁蒺藜,要不然还能再好好杀一杀他们的士气,”严靖攥着拳头,惆怅地对着身前两位上官说道。

      宗义忠手握刀柄挺立在城头正中,兜鍪下露出一双浑浊憔悴的眼珠,这场病毕竟伤及了他的根本,脸上被病气侵蚀得没有半点血色,声音也没以前那么有中气了,“看金贼这架势,今夜怕是一场鏖战。”

      种世宁凝眉望着城下,有风兜头灌来,身上的冬衣与甲胄却像是没穿一般,寒意一股脑地往骨子里钻,她踌躇片刻,看向宗义忠,“宗相公在外操练了一整日,白日里都未曾好好休息过,夜里苦寒,宗相公又大病初愈……”

      话未说完,宗义忠便笑着道:“我已无大碍,汴京存亡关乎社稷,我身为一方长官,一军主将,不在这里还能在何处?”

      种世宁恳诚劝道:“可宗相公的安危亦关乎汴京,宗相公是百姓兵士们的定心丸,只要宗相公在,军心就在,眼下敌军来犯,须得有人指挥大局,若论资历,以及对敌情的了解,军中无人能比得上宗相公。”

      “你们都太高看老夫了,要说军心,这跟谁来做知州谁来当主帅毫无干系,兵士和百姓们能坚持到今日,那是因为他们自己本就有誓死保卫家国的决心,”宗义忠轻叹口气,又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论起统兵打仗,你可比老夫厉害得多,打你来了东京,胜仗就没少过,兵士们也重新燃起了斗志,都说这从边军里杀出来的将军就是不一样。”

      种世宁不敢居功,当即躬身拱手,道:“世宁也就只会在战场上打杀,若论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无人比得过宗相公,也没有人比宗相公更了解敌情与城内外的布防,汴京之危非一朝一夕能解,宗相公当保重身体,这几位部将都是厮杀战场的老手,进可攻退可守,同世宁在此应战足矣。”

      “你们南朝是无人可用了吗?居然让一个女人和一个快要病死的老翁守城。”

      一声高喊夹杂着轻蔑自城下传来,种世宁眉峰一凛,只听声音便知是完颜宗彰。

      不过这些金兵攻城的势头似乎不同于以前,瞧着阵势大,没过多久却突然调兵后撤,几乎都退到了城门前二十尺开外。

      严靖疑惑道:“他们这是……退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风鸣羯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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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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