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风鸣羯鼓（三） 不如就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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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杙脸色一阵难看，有意无意瞥向宋识，“我哪儿来的妃嫔成群？我只与孟宜成过亲。”
赵橓华听他提起嫂嫂，心里瞬间来了气，“九哥还知道你和嫂嫂成过亲，她被金人俘虏，九哥身为皇帝，不思进取，终日浑浑噩噩，只想着迁都南逃，苟全性命，根本就没有想过如何才能将她接回来。”
赵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没用……”
片刻，他眯起眼睛又道：“但为何不能迁都？为何你问都不问就笃定我决定迁都是要南逃？”
赵橓华道：“若九哥没有逃避之心，又为何要迁都南下？”
赵杙道：“我……”
不待他说完，赵橓华又道：“九哥不必找借口，还有，九哥已经猜到种世宁的身份，却什么也不说，非要等桑良辛当着群臣的面说娘娘故意瞒着你。”
赵杙道：“我不是已经命人将他斩了吗？娘娘待我如何，我怎能不知？难道还能受人挑唆不成？”
眼见兄妹二人起了争执，孟太后拦住赵橓华的手，看着赵杙道：“直中，这些时日我垂帘听政，黜降许多你宠信的旧臣，让你这个皇帝颜面扫地，你对我心存芥蒂，我能理解，也能接受，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社稷一点一点断送在我们手中。
“我知道你想做一个好皇帝，可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直中，你不愿生灵涂炭，金人不见得会这样想，他们若有议和之心，就不会斩杀使臣，继续南下攻城，我们若是不作抵抗，直接渡江南下，只怕军心溃散，到那时候，伤亡的百姓就会更多。”
赵杙眸色晦暗不明，无力地笑了笑，“抵抗有用吗？濮州抵抗了半月有余，不还是城破了？”
“怎么没用？”
赵橓华恨铁不成钢，咬着牙道：“九哥，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没有想清楚？如果不抵抗，最后我们只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如果现在渡江南下，军心就彻底散了，日后想再重整旗鼓，与金军抗衡，也没那么容易了。”
赵杙一想到昨夜才看的军报，面上茫然凄楚，“濮州没了，三千一百零二名兵士，无一人生还，城中数万百姓遭到屠戮，不到半月，曹州、单州也没了，我们如此大费周章，集结兵马，真的有用吗？真的能抵挡得住金人的攻势吗？”
赵橓华道：“难道迁都就有用？九哥啊，如果只想着渡江南下保全性命，难道金人就不会横渡长江追上来吗？”
赵杙缄默不言，拂袖转过身去，不想再去争辩。
宋识叹了口气，“官家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拼死抵抗也不肯弃城逃跑？”
赵杙肩膀微微发颤，自嘲似地问出口：“是啊，他们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跑啊……”
宋识道：“他们当然想过逃命，天底下没有人想去白白送死，他们只知道，反抗是唯一的退路，只有反抗，才能天下太平，所以他们宁可自己去死，也要去反抗，官家熟读经史，知道的道理远比我多，我不相信官家会不明白这一点。”
赵橓华也知晓兄长内心的痛楚，低下眼道：“九哥，我以前也有过跟你一样的疑问，金人都打过来了，那些百姓却不逃跑，反而带着全部家当去组织义军，他们很多人没有受过操练，没有战马，没有像样的盔甲，也没有称手的兵器，就穿着粗布烂衣，拿着耙子锄头，不管不顾地向前冲，难道他们不知道金人军队的厉害，一个个都上赶着去送死吗？
“我们现在逃得了一时，可金人的军队会一直打下去，那我们究竟要逃到什么时候？难道九哥甘愿让子子孙孙像我们一样到处逃亡，忍受金人的屠杀欺辱吗？”
赵杙双目泛红，即位之初，他也想过将金人赶出去，可是……
他做不到。
金人的军队太难对付了，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尤其是那个武戟图。
“可官家其实还是想要收复失地的，不是吗？”
宋识垂眸看了眼玉佩，接着道：“官家送别种统制那日，专门将一抔黄土赠予种统制，这不就说明官家从未将收复故土抛诸脑后？”
赵杙眸光轻颤，转过身看着她，半晌，又低下头颅，摇头叹息道：“没有用的，无兵无将，我们打不赢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他不停重复着，想将她们说服，也试着说服自己。
宋识道：“官家都没有试，怎知我们打不赢金人？”
“谁说打不赢？大名府不就夺回来了，汴京也守住了，”赵橓华见兄长有所动容，赶紧添柴加火，“九哥，你不要太悲观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你一声令下，何愁招揽不到人才？”
宋识点头：“百姓若是听到官家下诏抗金，必会踊跃追随，宗老相公能苦守汴京至今，也正是因为官民同仇敌忾，上下一心。”
赵杙阖上眼眸，思虑良久，道：“我知道了，你们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话已至此，孟太后点了点头，带着几人离开。
出了殿门，赵橓华挽住宋识的胳膊，迫不及待道：“我以为九哥赠世宁黄土是为了拉拢她，没想到九哥竟然还有这层同意，我就说还是要阿识你来劝，九哥好像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宋识攥紧腰间的荷花玉佩，轻轻叹口气，“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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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记得，你的家乡是在临安吧？”
孟太后几人走后，赵杙褪去眼中空茫，狭长的眼眸里逐渐渗出几分阴鸷。
安率心中忐忑，颤着声答道：“是……是，小人是临安人。”
赵杙点点头，“临安好啊，听说临安风景宜人，比昔日的汴京还要繁华，所以今日起，你就不必留在行在侍候我了，且回临安颐养天年吧。”
安率眼神里裹着惶恐，“官家……小人……小人……”
赵杙笑道：“你慌什么，朕只是觉得你年岁大了，也该放你回乡好好歇一歇了。”
安率稍一抬眼，对上赵杙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脑中嗡地一声炸开，慌忙伏在地上大声道：“官家，小人万死！”
赵杙敛去脸上笑意，“什么死不死的，未免太过晦气，朕今日已经斩了两个人了，不会再斩第二个。”
安率心如死灰，官家知晓种世宁的身份却不挑明，便是有自己的安排，他却擅作主张，触了官家的大忌。
“小人不该将种统制的身份告知他人，更不该挑唆官家与娘娘的关系。”
赵杙眯了眯眼，冷笑道：“你认罪倒是认得利索。”
安率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哽咽道：“小人自知无颜再面对官家，小人斗胆，求官家赐小人一死。”
赵杙眉头跳动，忍不住挥甩衣袖将安率踢翻在地，“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做忠臣是吧？”
安率趴在地上哭出了声，他明白，若非官家念着从前的情分，恐怕自己已经和桑良辛落得同样的下场。
赵杙低下眼眸睨他一眼，冷声道：“我是不满娘娘专权，但她不会害我，我和娘娘的关系，轮不到你们来插手。”
“小人……”
安率无话可说，以前为了金银富贵，他与汪俊贤、黄茂仁相互勾结，后来那二人被孟太后依罪严惩，是官家看在情分上才没有治他的罪，他却不思悔改，害怕官家决定不再与金人议和，会听从孟太后的话杀掉自己，便想借种世宁一事离间孟太后与官家，可他忽略了孟太后对官家掏心掏肺，官家也对孟太后敬重有加，如同生母。
他后悔不已，只能将头重新重重叩在地上。
赵杙拂袖转身，面无表情朝着外面走去。
安率感激涕零，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小人谢过官家，小人谢过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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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宋识单手撑在案上，拿起玉佩晃了晃，“你怎么知道提起赐予种世宁的那抔黄土，官家就会回心转意？”
秦夷简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外苑与完颜宗昭比试射柳吗？”
宋识点头，“大家射柳不过是为了踏青玩乐，他仗着自己赢了其他人，出言羞辱我们大宋软弱无用。”
秦夷简道：“直中得知那件事后，又找了完颜宗昭比试。”
宋识不由诧异，坐直身子问道：“居然还有此事？”
秦夷简点头。
“最后谁赢了？”
宋识才问完，恍然道：“肯定不是完颜宗昭，如果是他，早就向我炫耀了。”
秦夷简笑道：“没错，是官家赢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完颜宗昭是辽人，等他走后，官家抓了一把黄土用布包着放入匣中，说迟早有一天，要把被辽人占领的燕云十六州拿回来，而那日长公主恰好拉着你一同送别种统制，我看到盛土的木匣与我最初见到的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官家一直都有收复失地的意志，只是他身在那个位置……需要顾虑的太多了。”
宋识点点头，笑道：“今日幸好有你，我跟阿乐都以为官家赐土暗指分茅赐土。”
忽然，她想到什么，皱起眉道：“不对，这样来看，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在玉佩里岂不是都看得一清二楚？”
秦夷简愣了愣，顿时被这句话噎住。
宋识咬着牙瞪他一眼，起身走到里屋，恼道：“秦夷简，你明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过。”
秦夷简眸色一沉，慌忙追了过去，她坐在榻尾，泛红的眼眸里盛满了委屈，他心头酸涩，屈膝蹲在她身前，“我知道，你为我刻碑，为我招魂，为我做法事，这些我都知道。”
宋识别过脸，“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不现身？你哪怕……骗一骗我……”
秦夷简解释道：“我现身了，我只是没有让你看到。”
宋识含着泪，他的碑最后是他自己刻完的，平江府的匪徒是他震慑的，方涟的魂魄是他救的，监牢失火也是他救的自己……
她道：“是，你总是悄悄现身，又悄悄地走，我是有多可怕，至于你躲成这样？”
秦夷简握紧她的双手，温声哄道：“夫人一点也不可怕，是我不好，总是惹夫人不高兴，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躲着夫人了，我每天都陪着夫人，帮夫人批札子，写制书，给夫人排忧解闷。”
经他一哄，宋识舒展开眉眼，嘴角重新攀上笑意，“怎么突然喊我夫人了？你跟谁学的？”
“这需要学吗？”
秦夷简弯起眉眼，又道：“我们二人已经成亲，既然成了亲，我就可以称呼夫人为夫人。”
说完，他起身坐到她身旁，“夫人一整日都在处理政务，想来甚是劳累，不如就让我来为夫人宽衣。”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风鸣羯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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