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风鸣羯鼓（二） 就不能是我 ...
-
朝会已散，殿中却还有几人因为迁都一事争执不休，赵杙听着只觉得头疼，起身打算离开。
没想到有名绯袍官吏趋步追了上来，高声呼道：“官家，臣……臣还有事要奏。”
赵杙顿住步子，转过身神色不耐地道了句：“说。”
“臣要弹劾河北招讨使、东京留守副统制种世宁，为领军职，种世宁女扮男装，更改名牒，隐瞒其女子身份。”
此言一出，尚在殿中的官吏一片哗然，皆停下脚步。
赵杙垂眼睨视着阶下的兵部侍郎桑良辛，话中已有愠怒之意：“休要胡言乱语，否则朕一刀砍了你。”
“官家！臣绝无半点虚言！”
桑良辛扑通一声跪下，端得一副忠臣直谏的架势，“种统制当真为女子，如此欺上瞒下，藐视王法，该当严惩！”
宋纪听得直皱眉，收回迈出一半的脚拐回去冷声讥讽：“桑良辛你还真是丧良心，就算我与何人有仇，也想不出用这等荒谬之语来诬陷治罪，也不知道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桑良辛抬起头，举着牙笏道：“宋侍郎不必质问我，何人不知长公主与种统制交情匪浅。”
赵杙眸色阴沉，冷声发问：“朕也想知道，桑卿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这……”
桑良辛顿时心虚，低下头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一句囫囵话。
赵杙没了耐性，挥手唤来殿直，“来人，拖出去砍了。”
桑良心顿时脸色煞白，不待殿直上前，当即将原委交待清楚：“官家，汪相公也是心系官家，心忧社稷啊，那种世宁欺君罔上，实在可恶，而且她身为女子，岂能统兵打仗，担任一军统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宋纪不由冷笑：“桑侍郎倒真是汪俊贤的一条好狗，他都被罢官革职多久了，哪里来的汪相公？”
赵杙负手走到他面前，笑道：“笑话谁？朕吗？”
桑良辛后背冷汗涔涔，趴在地上大气不敢乱出一下，“臣……臣并非此意，我大宋又非无人可用，臣只是不想官家受人蒙蔽。”
李天纪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嘴的，他冷哼一声，抬脚猛地踹向桑良辛，“就是有你和汪俊贤这样的小人，官家才会受到蒙蔽。”
宋纪也赶紧跟着踹了一脚，心里的气顿时消下不少。
桑良辛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们道：“官家还在这里，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说着，他又眼泪汪汪地看向赵杙，“官家，这可是欺君之罪啊，汪相……汪公可用性命担保，种统制的确隐瞒了身份，官家若是不信，可将种统制下令召回问个清楚。”
殿中众臣议论不断，此人还追着这个问题死咬不放，赵杙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必召回种世宁，此事我最清楚。”
一道声音打破僵局，紧接着，孟太后在宫人魏氏的搀扶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宋识、赵橓华。
众人当即弯腰揖礼，赵杙也合袖一揖，“娘娘。”
孟太后面如菜色，威严却不逊平日，她走到群臣面前，将一道蜡封上插着鸟羽的信函举在手中，“不过，在我阐明真相之前，有个好消息想要告诉诸位。”
赵橓华接过信函，唇角一勾，朗声念道：“汴京来报，种世宁首战告捷，斩杀敌兵一百三十九人，于阵前单枪匹马斩下金军副将首级，敌将完颜宗彰腿部中矢，撤兵溃逃。”
“什么？竟然赢了？”
“种将军这般骁勇善战，肯定不是女子，哪有女子杀敌这么厉害？这桑侍郎定然是瞎编的。”
众人闻言，纷纷赞叹种世宁神勇。
宋纪啧了一声，对着桑良辛道：“桑良辛啊桑良辛，即便种世宁当真是女子，也比你这个缩头乌龟强，她的确能统兵打仗，于阵前取敌将首级，可你呢，只会躲在后面唧唧歪歪，哀求官家尽快迁都南逃。”
赵橓华来时将桑良辛的话听了一半，心中早就按捺不住怒火，等宋纪骂完，她当即也对着他一顿冷嘲热讽：“你这狗官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个时候你让九哥将世宁召回，汴京谁来守？你吗？”
桑良辛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道：“若是官家对臣委此重任，臣也必当万死不辞，不输种统制。”
赵橓华皱了皱眉，当即抬脚踢了上去，“就你这个软骨头，也配和世宁相提并论？真不害臊！”
孟太后面向众人，肃声道：“种世宁的确是女子之身。”
殿中再度哗然。
宋纪神情错愕，良久不能回神，他突然间想明白了为何那日种世宁向自己保证与阿乐没有男女之情，却又不肯多言。
这的确不能乱说。
孟太后轻咳一声，殿中瞬间恢复安静，她眼眸如炬，神色平静道：“不过，她没有更改名牒，也没有隐瞒身份，在她送康宁长公主回行在时，就已向我禀明她是种康佑第三女种延宁，世宁是她的表字，得知自己得到诸位推举，她甚是惶恐，不肯受此重任，是我劝了她两日，她才肯答应。”
“这……”
“桑侍郎说得居然是真的，女子领兵……这……这不是闹着玩吗？”
官吏们七嘴八舌讨论着，却始终没有一人肯站出来为种世宁说话。
宋文通也震惊不已，较之其他武将，种世宁是颇有儒雅之风，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个头高挑、皮肤有些黝黑的后生居然是个女郎。
当初人还是他率先举荐的，纠结一番，他决定站出来当这个和事佬，“诸位同侪，娘娘和官家也是为了社稷，这打仗并非戏台子上演的百戏，当然是能者领兵，能者多战，换做你我，刚到阵前，说不定直接就被敌人挑下马了。”
有人为难道：“宋相公，我们知道娘娘惜才爱才，可这……也不合规矩啊。”
“何为规矩？哪条规矩说了女人不能领兵打仗？还是说金人看到我军统帅是男人，就会心生畏惧，不战而逃？”
赵橓华冷眼看着那人，语带不忿：“本宫也参过军，当初我身在北地，亲眼看到百姓乡民为御金兵，纷纷组织义军，义军内不分男女，谁能打谁能杀敌便能统兵，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生出这么多没劳什子用的规矩？”
孟太后笑着看向众人，又道：“种家几代戍守边疆，战功赫赫，种世宁熟读兵书，身经百战，深谙御敌之道，她能统兵，有何不可？”
李天纪面色复杂，“娘娘，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事先告知我们一声。”
孟太后和颜笑道：“诸位不因为我是女人，就不信服我，种世宁所立战功，诸位也都看在眼里，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子，就要否定她的能力，治她的罪吗？”
殿中寂静无声，宋文通干笑两声，站出来道：“不能，当然不能，丈夫固守，犹不能坚，妇人怀忠，不惮流矢（1），种统制阵前杀敌无数，固守汴京，实乃巾帼英雄，应当嘉奖才是，如何能治罪呢？你说是吧，李相公？”
李天纪叹了口气，上次孟太后拿出一篇文章让他们看，原来就是暗示，不过种世宁确有将帅之才，而今战事胶着，正缺这样的帅才，她到汴京以后，也确实不负众望，遂点了点头，
“史书之上，论功授爵的女将比比皆是，而今正是用人之际，我等自当同仇敌忾，诸位又何必揪着种世宁不放？”
两位宰相带头表态，其余官吏也纷纷点头道是。
桑良辛看在场形势不利，自知大祸临头，慌忙跪着爬向赵杙，慌不择言道：“官家，臣也是怕官家被人蒙蔽，娘娘知道种统制是女子，可官家不一定知道，这才斗胆说出来。”
赵橓华闻言，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抬腿又是一脚，“你这是何意？”
赵杙面色冷峻，沉声道：“桑卿这是要离间朕与娘娘吗？”
桑良辛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咽了咽口水，道：“臣……臣绝无此意，臣对官家一片忠心，天……天地可鉴。”
赵杙只觉得聒噪，眸色暗了暗，淡淡道出一句：“拖出去，斩。”
桑良辛当场瘫软在地，又看向赵杙身后的安率，“押班，押班救我……”
安率心中一震，已经做好了被治罪的准备，却见赵杙微微眯眼，拂袖又道：“将汪俊贤一并入监，同罪并处。”
桑良辛彻底心如死灰，生生将后半截话咽回嗓子眼里，任由自己被殿直拖拽出去。
片刻，殿中归于安静。
孟太后道：“既已散朝，诸位也散了吧。”
众官吏交换眼神，纷纷识趣地合袖揖退。
宋文通看着官家与太后神情各异，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想问宋识几句，奈何找不到机会，他只能使个眼神，与李天纪先去都堂处理政务。
赵杙扶着孟太后坐下，明知故问道：“娘娘身体有恙，今日来听朝会已是勉强，怎么还亲自来带着阿乐来宣读军报？”
孟太后看着赵杙，道：“直中，关于种世宁的身份，她原本也想向你坦白，是我让她瞒着你，你千万别怪罪那孩子。”
赵杙笑道：“我早就知道她是女子。”
赵橓华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杙道：“因为你。”
“我？”
赵橓华难以置信，当即又道：“你别想诈我，我可没告诉你，更没说漏嘴。”
赵杙唇边浮现一抹得意的笑，“你很在意种世宁，从不与其避嫌，为了帮她要粮秣，你故意让我误会你们二人的关系，可是最后，你选定的驸马却依然是宋纪。”
赵橓华接着嘴硬：“就不能是我两个都爱吗？”
赵杙道：“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赵橓华没想到自己早就露出了马脚，登时又气又恼，“你是皇帝，你可以妃嫔成群，我是长公主，我想养两个驸马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风鸣羯鼓（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