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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伤离别 ...

  •   第三章

      崔氏(吕媄娘的祖母)听了儿子的话,点了点头,接着问起她兄弟崔沆的孩子。

      吕埠仁顿了顿才回答:“舅舅有两位嫡子,崔松和崔柏。兄弟二人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崔松,排第十名,现在国子监做博士。崔柏排第十八名,已是太常寺少卿了。”

      吕媄娘听着父亲的话,只觉得舅爷家果然权势赫赫。

      吕埠仁继续说着舅舅的儿女婚配,那些高门显贵的联姻——石相公家的女儿、李相爷家的千金、张参政家的公子……这些名字和头衔在吕媄娘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让她更觉得舅爷一家像在云端之上。

      至于父亲口中提到的“新皇”、“太皇太后”,她更是觉得遥远得像是戏文里的神仙,一辈子也沾不着边,便没往心里去。

      她把剪好的一对牛郎织女纸花放在一旁,拿起针线,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穿针引线,一边耳朵还留意着父亲的话。

      父亲似乎说起舅舅家里除了正头夫人,还有几位姨娘和未出嫁的庶女,好像还提到舅母性子厉害,不善待那些人,而舅舅为官事忙,又住在宫里的时候多,顾不上家里这些事。

      祖母听了,只是轻轻叹了句:“人哪有事事都如意的呢?”父亲低声应和了几句。

      这时,母亲林氏开了口,让父亲详细说说崔松、崔柏和他们那位已出嫁的姐妹崔菀各家的情况。

      父亲便一一讲来:崔松的妻子石氏是当家的大奶奶,规矩极严,人称“冷娘子”,生了一子二女;崔柏的妻子李氏听说性情温婉,也育有二子一女;崔菀嫁入张家,有一对年纪尚幼的儿女……

      吕媄娘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朦胧中,似乎还听见父亲提起祖母的妹妹崔兰,嫁了富商,经营着银号和酒楼……后来,她便靠在母亲温暖的腿上,沉沉睡去了。

      夜半时分。

      整个文曲庙小院只有东厢次间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吕方腹痛如绞,一趟趟往屋后简陋的茅房跑,折腾了一宿。家里其他人都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吕媄娘是第一个发现大哥不对劲的。

      他脸色蜡黄得吓人,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炕头。

      她心里揪着疼,围着他团团转,想说些好听的逗他笑,可看着他那副难受的样子,又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

      二哥吕正照常一早就去了学堂。

      父亲吕埠仁也出门去瓦子卖字画了。

      母亲林氏忙里忙外,既要操持家务,又得分神照看病倒的吕方。

      几天后,父亲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他得了同乡冯经相助,借了银子,咬牙去顶好的绸缎庄做了身新衣裳,又置办了新鞋新帽。

      他把祖父留下的一方珍贵的端砚小心包好,准备作为见面礼送给舅舅。

      收拾停当,便选了日子,跟着冯经往崔府拜见舅舅崔沆去了。

      吕埠仁回来没说太多崔府的详情,只道舅舅对他颇为和气,很喜欢那方砚台。

      更重要的,舅舅也转达了外祖母杜老夫人的意思,让他们全家尽快搬进崔府居住。父亲自然是应承了下来。

      与此同时,吕方的病却急转直下。

      他上吐下泻,几日下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人瘦脱了形。父亲慌忙请了郎中来看,郎中的话让全家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父亲脸色凝重地说,这病凶险,是会过人的,且已难治。

      郎中开了些草药,教父亲如何蒸熏消毒,又开了预防的药方子,嘱咐家里所有亲近的人都赶紧喝下,若两天不发病才算躲过。

      父亲二话不说,立刻照办。

      他让全家除了吕方,都赶紧收拾一点紧要东西,搬到附近的福来客栈暂住。

      他自己雇了辆驴车,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吕方送去了官办的福田院。那地方,听说专门收容无家可归或患了恶疾的病人。

      万幸的是,家里其他人喝了郎中给的预防药汤,两天过去,果然都没事。

      吕媄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可想到大哥独自被丢在那陌生的福田院里,心又揪了起来。

      这天,母亲带着吕媄娘回文曲庙退租。刚走到庙门口那片熟悉的脏乱空地,几个相熟的街坊就围了上来。

      有人脸上堆着笑,嗓门格外亮:“哎哟吕家小娘子,你可是掉进福窝里啦!眨眼就认了个做宰相的舅爷!”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另几个人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不高,但吕媄娘隐约能听见:

      “啧啧,这一家子是要搬进那朱门大户享福去喽……”

      “可不是嘛,祖坟冒青烟咯!”那声音酸溜溜的。

      母亲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朝众人略一点头,就拉着吕媄娘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吕媄娘忍不住问母亲什么叫“祖坟冒青烟”。母亲边走边含糊解释了几句,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她们走后,那些邻居还在原地嘀咕:

      “怪了,吕家那丫头今天怎么蔫蔫的,一点不像平常?”

      “是啊,他们家那个大儿子吕方呢?好几天没见人影了……”

      又过了三五日,崔府果然派人送信,说第二天一早派车来接。

      吕媄娘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爹,大哥怎么办?”父亲拍拍她的头:“我们先去舅爷家安顿好。等你大哥病好了,爹再接他过去。”

      吕媄娘心里像坠着块大石头。一想到大哥还孤零零躺在福田院,她小小的脸上就笼上了一层挥不去的忧愁。

      几辆宽敞的犊车排着队,碾过京都梁城繁华的街道。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各色幌子招牌晃得人眼花缭乱——酒楼、茶肆、绸缎庄、客栈、药铺、果子铺、书画斋、当铺、银号……甚至还有那门脸阴沉的棺材店。

      行人更是摩肩接踵:骑高头大马的纨绔子弟被帮闲簇拥着呼啸而过,背着粗绳的纤夫三两结伴,挑担叫卖的货郎,推车卖饼的小贩,路边卖凉水的小摊……

      吕媄娘和母亲同坐一辆车。

      她把布帘掀开一条缝,贪婪地看着窗外的热闹,这景象似乎能暂时驱散一点她心头的阴霾。

      可当母亲低声催促她放下帘子时,外面的世界连同那些鲜活的声响,一下子就被隔绝了——就像大哥,突然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毫无预兆。

      林氏趁着这最后的时机,在女儿耳边又一次低声叮嘱:“媄娘,记住了,舅爷家是顶顶富贵的人家,规矩大得很。到了那边,千万要守规矩,不能乱跑乱看,不能……”絮絮叨叨,反反复复。

      吕媄娘心里烦极了,这些话娘从昨儿说到今早,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更不明白,娘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提过一句担心大哥的话。平日里娘就更偏心二哥一些,难道就因为这个?她闷闷地把脸扭向一边。

      车子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吕媄娘忍不住偷偷掀开帘角,瞥见前方两扇紧闭的、乌黑油亮的大门,门口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兽(她后来才知道那叫貔貅)。门额上悬着大匾,黑底金字,赫然是“京豫园”。

      车子并未在大门前停下,而是又缓缓向前行了一段,在一处稍小的角门前驻了车。

      吕媄娘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她知道,舅爷家到了。

      她赶紧在脑子里把母亲教的那些规矩过了一遍,努力压下对大哥的思念和担忧。

      角门打开,里面只立着一面影壁,挡住了视线。

      几个穿着清一色蓝布短褂、动作利索的小厮迎上来,替换了车夫,驾着车又往里行了几米。穿过一个院子,车子再次停住,这次停在一道垂着花帘、雕饰精美的门前(垂花门)。小厮们退下了。

      车帘被掀开,几个穿着同样整洁蓝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站在外面。为首那个婆子,脸上没什么笑容,却也算不上冷淡,对着林氏道:“林夫人,内宅到了,请下车吧。”

      林氏连忙起身,小心地下了车。吕媄娘学着母亲的样子,也迈着小步踏下车来。

      “这位姑姑怎么称呼?”林氏客气地问那为首的婆子。

      “我在大奶奶石夫人跟前当差,叫我银姑就行。”婆子回答。

      吕媄娘偷偷打量着银姑,把她那显得有些严肃刻板的面容和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她看见母亲笑着,飞快地塞了些碎银子到银姑手里。 银姑接了银子,脸上那点客气仿佛融化了些,招呼她们的声音也热络了一两分。

      吕媄娘立刻迈开小碎步,紧紧贴在母亲身后,一步不敢落下。林氏则恭敬地跟在婆婆崔氏身后,保持着不敢逾越半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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