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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吕媄娘紧紧揪着大哥吕方的手,在拥挤的勾栏间穿梭。

      女子相扑的场子最是火爆,人山人海,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吕方不由分说,一把将妹妹架到肩头。他一边粗声喊着“劳驾!借过!”一边奋力拨开人群,往前排挤去。

      吕媄娘的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些被称为“女飐”的相扑手,她们像男人一样角力、搏击。

      看了一阵,她俯下身,嘴唇贴着大哥的耳朵,热气呼在他汗湿的鬓角:“哥,看女人摔跤有啥意思?我想看皮影戏。”

      吕方立刻应声“好咧”,又驮着她,艰难地逆着人流往外退。

      七月的毒日头下,这进进出出,吕方已是一身大汗。

      吕媄娘摸出块小帕子,踮着脚去擦他额角脖颈的汗珠。指尖无意间碰到他衣领下硬硬的小东西,她好奇地一勾,扯出一个绯紫色的精致小香囊。

      “哈!娘真偏心!”吕媄娘撇撇嘴,指尖捻着那光滑的锦缎料子,“这么好的香囊,只给大哥做,我跟二哥就没有!瞧这缎子多亮!”

      “……这不是娘做的。”吕方的声音有点闷。

      “嗯?”吕媄娘眼睛瞬间亮起来,透着小兽般的狡黠灵光,凑得更近,笑吟吟地追问:“那是哪家富小姐送的呀?快告诉我!她多大啦?你们咋认识的?啥时候娶回来给我当嫂子?”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吕方垂着眼睑,不看妹妹,只含糊一句:“瞎琢磨啥呢!”

      “切——”吕媄娘拖长了音调,心里却记下了。她晓得问不出来,打算以后慢慢套话。

      两人挤出相扑场,吕媄娘跟着吕方去看皮影戏《牛郎织女》。散场后,她还沉浸在故事里咂摸着滋味,吕方却提醒:“时候不早,爹该等急了,回吧?”

      吕媄娘立刻扭股糖似的缠上去:“好哥哥,再看看杂耍嘛!”

      拗不过她,吕方只得笑着点头:“成,都依你。”

      看完热闹的杂耍,兄妹俩在个小食摊上各吃了一碗凉面下肚。吕媄娘心满意足,这才乖乖跟着哥哥去老九茶坊找爹会合。

      吕埠仁早已等得心急火燎,一见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吕媄娘看见哥哥低着头,闷声不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立刻冲过去护着:“爹!都怪我缠着哥哥玩,要骂骂我,别骂哥哥!”

      吕埠仁这才作罢,绷着脸吩咐吕方带妹妹回家,自己另有事办。吕方应了声,默默牵起吕媄娘的手。

      京都梁城分为外城、内城、皇城。

      外城最是热闹繁华,市肆、民居、衙门都挤在那里。内城多是官宦人家和读书人。

      至于皇城,那是皇帝住的“大内”。吕家住的破旧文曲庙,就蜷缩在内城外保康门附近的人和巷里。

      庙前,浑浊的蔡河水静静流淌,河上横跨着一座人来人往的蔡河桥。

      回家的路上,吕媄娘变着法儿哄哥哥开心,又是做鬼脸,又是讲些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笑话。

      可吕方像没看见没听见似的,脸上木木的。吕媄娘心里直打鼓:哥哥是不是真生我气了?

      快到蔡河桥头,她索性赖皮不走了,一屁股坐在桥边柳树下磨得光溜的石礅上。

      “累死啦,走不动!”她嘟囔着,随手捡了根细草棍,托着腮帮子在地上乱划拉。

      桥上桥下,挤满了小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鸡皮、肚肺、干脯、包子、凉水饭……行人摩肩接踵,喧嚣得像个沸腾的锅。

      吕方太了解妹妹这只馋猫了,知道好吃的能让她乖乖听话。他让妹妹坐着歇脚,自己挤上桥,不一会儿就买了包喷香的干脯回来。

      这下可好!吕媄娘得了零嘴,坐在石礅上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吕方没法子,耐着性子等她吃完。见她揉着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上来吧。”

      吕媄娘眼睛一亮,利索地爬上哥哥宽厚的背脊。原来哥哥没生气!她心里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吕方背起妹妹,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往家赶。

      吕媄娘趴在哥哥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或许是白天玩得太疯,说着说着,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回到文曲庙那个破旧的小院时,母亲林氏和祖母崔氏正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纳凉。

      见吕方背着熟睡的吕媄娘进来,林氏立刻从藤椅上起身,板着脸,一把将女儿从儿子背上抱过来,同时压低声音对吕方道:“媄娘眼瞅着是大姑娘了,方儿你得注意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懂不懂?”

      吕方先是沉默地低下头,片刻后抬眼看向继母,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以后会留心。”说完,他径直大步朝屋里走去。

      吕媄娘不知何时醒了,林氏的话钻进她耳朵里。她揉着眼睛,在母亲怀里不满地扭动:“娘你说啥呢?他是我亲大哥呀!”

      林氏伸指头点了点她的脑门,笑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听话!”

      这时,已经走到房门口的吕方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忧色,对林氏道:“母亲,您和爹说说……瓦子里人太杂,媄娘毕竟是个女孩子家……我怕有坏人起歹心。”

      林氏拍了拍怀里的女儿:“方儿放心。今儿让她去,也是被她缠磨得没法子。往后,再不敢放她去那地方了。”

      吕媄娘看着大哥进了屋,立刻在母亲怀里扭成麻花,小手抓着林氏的肩膀摇晃:“娘!到底有啥是我不知道的?快告诉我嘛!”

      林氏无奈地转向婆婆:“娘您看,这丫头越大越会撒娇了。”

      崔氏脸上挂着慈爱的笑,看着孙女:“会撒娇的女娃儿,命好。”

      这时,二哥吕正从屋里走出来。

      吕媄娘眼睛一亮,跳下母亲的膝头,亲热地跑过去拉住二哥的手:“二哥!我今天可见着大世面啦!走,进屋说给你听!”兄妹俩牵着手,朝东厢的次间走去。

      吕家几口人,就挤在这文曲庙终年不见阳光的东厢房里。夏天闷热得像蒸笼。

      吕媄娘走进东次间,一眼就看见大哥吕方正斜躺在炕上,手里举着个小小的木雕人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连他们进来都没察觉。

      她蹑手蹑脚溜过去,趁其不备,一把将那木像抢了过来!吕方吓了一大跳。

      吕媄娘仔细端详手里的战利品。

      凑过来的吕正也伸头看着。

      那木像有三寸来长,深褐色的木头,雕得活灵活现,是个极秀气的女子模样:一身窄袖白衣,衣襟和袖口滚着青灰边,腰上系着红底缀小白花的腰带,脚上是一双杏色的缎面绣花鞋。

      吕正端详半晌,低声说:“这……像是个官家小姐。”

      吕媄娘立刻追问大哥:“哥,她是谁呀?”

      吕方含糊道:“没谁。看完了还我。”

      “不说我就不还!”吕媄娘把木像往身后一藏,拧劲儿上来了。

      一旁的吕正趁妹妹不备,敏捷地拿过木像,递还给吕方,低声道:“大哥,给你。对不住,我和媄娘打扰你了。”

      “嗯,谢了。”吕方接过木像,语气淡淡的。

      “大哥客气了。”吕正说完,不由分说将还在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吕媄娘硬拽出了屋子。

      到了门外,吕正才正色对妹妹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不见得是好事,有时还会惹祸上身。这道理你得懂,记住了?”吕媄娘怏怏地点点头。

      “走,跟我读书去,别在这儿扰大哥清净。”吕正拉着她。吕媄娘一步三回头地望向次间的门,直到走远。

      傍晚时分,吕埠仁才回到家。他在院角的水井边打水净了手脸。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默默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饭后,吕媄娘帮着母亲林氏刷洗碗筷。东次间里,传来了吕方和吕正哥俩低低的读书声。祖母崔氏回自己屋歇着了。

      稍晚,吕埠仁把一个月来卖字画、做账房积攒下的微薄收入,分作两份,一份交给母亲崔氏,一份交给妻子林氏安排家用。

      接着,他便向母亲说起白天偶遇同乡冯经的事。

      吕媄娘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捏着把小剪刀心不在焉地剪纸,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爹爹的话。

      她听见祖母得知外曾祖母杜夫人还健在,声音里满是欢喜,又急切地询问起舅舅崔沆和小姨崔兰的情形。

      只听爹爹对祖母说道:“……舅舅是二十五岁那年中的状元,娶的是鲁国公曹冼的嫡女。这位舅母有个侄女叫曹婕,听说如今是新皇熹宗的皇后……只是坊间都说,新皇年纪还小,眼下掌权的其实是太皇太后沈氏,他们母子好像不太和睦……舅舅如今住的是新皇赐的宅子,叫京豫园。人都说,新皇极看重舅舅的才干,舅舅在朝里可是新皇眼前顶顶得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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